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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治療開始 ——誰是罪魁禍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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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歲的丹首次出席便語出驚人,一副小大人的派頭。卡爾立刻以玩笑的口吻同他交手。父親大衛自認是局外人,但治療師卻要從他先開始,精幹的大律師霎時眉頭緊鎖、臉色蒼白。未料卡爾話鋒一轉,打斷大衛習慣性的描述,要求他談談自己對整個家的感受,大衛毫無心理準備,不知所措。卡爾轉而詢問躍躍欲試的丹,這小子果然知無不言,把克勞迪婭和母親爭吵的前後情形一一道出。也透露了許多秘密,比如爸媽因克勞迪婭的事而爭吵,還有爸爸一回家便把自己關在屋裡工作,媽媽直生悶氣。六歲的勞拉坐在小搖椅上,小嘴斷斷續續吐露出她內心積壓的擔憂——怕克勞迪婭離家出走,怕爸媽爭吵離婚!最後輪到母親時,她眼眶裡蓄滿淚水,輕輕地說:「我和我先生,我們之間遲早會出些問題。」

在結束時治療師要求布萊斯家回到家中不可爭吵,留待下次治療時再說,以便學習更有意義的爭吵。

第二天早上,丹最先踏入會談室,他踩著青少年那種漫不經心的步伐,看起來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不像家裡的其他人,他的金色頭髮,又長又直,穿著一身青少年流行的打扮——運動衫、牛仔褲和球鞋。他立刻走過來和卡爾握手,自信地說:「你就是卡爾!」

卡爾微笑著說:「不介意的話請叫我惠特克醫生。」

「無所謂,惠特克醫生。」

卡爾當然不是故作嚴肅,而是巧妙地以試探挑戰的態度和丹交手,他的這種態度也貫穿了整個治療的過程。

丹看起來有些慌亂,轉向問我:「你是誰?」

我直截了當地說:「我是納皮爾教授。」

丹伸出手,出人意料地也用直接、帶點諷刺的口吻說:「你好。」他看起來是個十分有趣的人物:認真但卻多疑,傲慢而又猶豫,是個在兒童期和青春期之間搖擺的孩子。

布萊斯一家自行就座:克勞迪婭和爸爸坐中間的兩張椅子,面對著卡爾和我,媽媽和勞拉坐左邊的沙發,丹單獨坐另一張沙發。剛開始我們只是寒暄,這是治療前不可或缺的前奏,如同一種儀式,在緊張氣氛來臨前讓我們可以稍稍喘息,隨意交談。我們聊著為何冒險捲入治療,如果不是事先明白一切,我們的關係可以說是表面的、疏遠的,並且如果只是自願參加,那我們全體都想開溜!我們一塊兒抱怨醫院停車場的服務員,扯到最近晴朗涼爽的好天氣,又討論那幅掛在辦公室後牆上的瘋狂作品。那是卡爾在精神衛生中心主持的一場研討會結束之前的集體創作。它相當抽象,極富表現力,怪異得反而令人覺得有趣,如果它是由任何人單獨完成,那他必是瘋子無疑。接下來的一陣沉默在我們方才的寒暄和正式的治療之間劃了一道界線。

2.1從父親開始——去除父親的疏離感

我微笑著對母親說:「你找到他了!」問話的內容直接導向正題。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是的,他當時是在下課後從學校走回家的路上,顯然走得‘非常’慢。」

聽起來是責備丹上次沒來參加治療。

我對丹說:「你覺得自己上次為什麼會被家人選為缺席者呢?」

他似乎聽懂了我話中的含意,回答道:「我不知道啊!那一天大概是我的好日子吧,也許他們可以藉此把氣撒在我身上。」

「別小看你自己!我認為你所做的要比這更了不起。你是在幫助家人決定是否要繼續留在這裡,現在既然大家都認為值得試試,那我們就要開始了。」丹先前的不在乎消失了,看起來甚至有些害怕。我的用意是想在家庭治療前,至少向他表示一些支援。

大衛很焦急地說:「那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卡爾很快接著說:「當然可以啊!就從你開始好嗎?」

「我想從我太太開始比較好,她比較瞭解情況。」

「正因為這樣才更應該從你開始。如今很多父親通常都是家裡的局外人,所以我想先聽聽你對這個家的看法,或許你的見解反而比較全面。」卡爾在做一件有趣的事,他正引導著談話。他在給父親施壓的同時,又在恭維他,照顧他的感受,在過程中使他難以抗拒。

在現代家庭中,父親通常置身事外,常常在參與家庭治療時感到不自在,布萊斯先生嘗試把焦點從自己身上轉移開,就是個典型。我們如果任其發生,就會釀成錯誤,因為,他雖然極力想把焦點引向他太太,但如果我們真的這樣做的話,他很可能又會對此不滿。一般情況下母親總是家人心理上的中心,因此,我們若很快將目光轉向她,便會給父親一個使自己愈發疏遠於家庭的藉口,最後他在治療中會覺得被隔離和孤立,一如他在家裡的感覺一樣。最有可能迫使家人放棄治療的,就是父親。為了及早帶他進入狀態,我們有意將治療從一開始就引向父親那邊。因為女人在人際關係和情感世界裡的經驗比較豐富,所以我們試圖補償男人的這種經驗上的不足。同時我們更明確表示,我和卡爾兩人負責引導面談,包括誰什麼時候該說話,以及該對誰說。此時,治療過程中再次出現了必要且令人不舒服的摩擦,以及對權威的掙扎。

父親遲疑了一下,「嗯!好吧!」

他停下來思考了一會兒。他的雙肩在重壓下變得鬆垮,眉頭緊鎖著,臉色也因不安顯得蒼白。「克勞迪婭——」他停頓了一下,琢磨著恰當的字眼。「她有困擾,我是說心理上的困擾,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我不太清楚到底是什麼時候,或者如何開始的,但去年開始越來越糟,最近這簡直變得讓人無法忍受!」

我料到他會談克勞迪婭,但更有意思的是他話中透露的另一個資訊:「你說‘這’令人無法忍受,聽起來似乎不只是克勞迪婭,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嗎?」

發現被兩個密切合作的人圍攻時,父親看來有點不知所措。因為卡爾和我坐在一起,所以他只要稍微轉一下頭就能看見我。

他嘆了口氣,「‘這’就是持續不斷的爭吵。通常是發生在克勞迪婭和她母親之間,她們幾乎可以為任何事吵架——克勞迪婭的房間、學校功課、朋友、外出打算、衣服。克勞迪婭幾乎永遠在和她母親對著幹。」

「那麼你的處境如何?」卡爾問道。

父親被這個問題難住了。「我不知道,我經常覺得卡羅琳對克勞迪婭太嚴厲了,因此有時我會護著克勞迪婭。當然這樣會惹得卡羅琳老大不高興。有些時候我也生克勞迪婭的氣,尤其最近,所以我會加入卡羅琳那邊,克勞迪婭為此幾近崩潰。有時我也試著抽身不管,但是沒有用,事情已經發展到了令人絕望的地步!」

「怎麼個絕望法?」我問。

「呃,克勞迪婭昨天半夜兩點半才回的家,而且還是這星期第一次在家。我們不知道她都在哪兒睡、和誰在一起。她一回到家,就把自己關在她那亂七八糟的房間裡,收音機開得很大聲。一個月前,她甚至離家和男友一起搭便車旅行去了。」父親的臉色很蒼白,他擔心地偷偷瞄了女兒一眼。

克勞迪婭坐在他身邊,僵直、沉默、目光低垂。她穿著褪色的粗布短袖襯衫和髒兮兮的泛白牛仔褲,用一個手工做的銀髮飾扎著頭髮,頸上繞著一串細銀鏈,上面垂著一塊不規則的寶石。這對母女看起來完全不同:母親仍舊穿得和上次一樣雅緻,女兒則幾乎仔細按照同齡女孩的隨意風格在打扮。但是,兩人同樣都戴著特殊的銀飾——這種相似令我感到好奇。

父親繼續往下說,聲音逐漸變得有力且具攻擊性。「但是,如果它只是一場爭吵,如果克勞迪婭只是在大吵大鬧後離家出走,我還不會這麼擔心,可事情遠比這更糟糕!克勞迪婭曾經好幾次談到她的人生觀,對我來說,不僅很複雜,也很令人不安。她談到現實的五個層面,最深的那些層面都很無望慘淡。克勞迪婭是個詩人,也有音樂天分,但最近她的詩大多與死亡有關。」此刻他的話聽來像是發怒,實際上卻是痛苦,他試圖這樣刺激女兒,以便接近她。看來他似乎成功了,因為當他說話的時候,克勞迪婭淚如泉湧。她靜靜地哭泣著,眼淚順著臉頰不斷淌下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有點腫,之前她肯定也哭過。

父親準備接著講,好像一旦開始,就必須說出個結果來。「還有很多問題。克勞迪婭身體不好,經常有莫名其妙的疼痛和找不出病因的耳鳴。」看來有關克勞迪婭的陳述越多,她就越顯得沮喪和苦惱。她已經停止了哭泣,只是淚光閃閃兩眼無神地坐在那兒。我不禁懷疑她是否有精神分裂症。抑或只是極度沮喪焦慮。她的疼痛可能來自沮喪,耳鳴則可能是焦慮的緣故,但是那所謂的現實的五個層面,聽起來卻有點不妙!

我們很快就把焦點放在了克勞迪婭,所謂「病人」身上。因此面談似乎無可避免要轉向她,她的生活、症狀,以及對問題的看法。

2.2誰是這場家庭舞蹈的主角

由於布萊斯家的注意力都在克勞迪婭身上,卡爾的下一步行動便使父親和他的家人大感驚訝,但這卻正中我的下懷,而且如果卡爾不這麼做的話,我也會去做。「我現在相當清楚克勞迪婭的情況,」卡爾說,他的語氣堅定無比。「我想暫時先不談她,你能不能談談整個家的情況?你覺得這個家如何?」

我們談到克勞迪婭時給她造成的那股壓力,無疑與她在家中感受到的壓力無異。她已覺得被審查和責備,所以卡爾想要讓她喘口氣,不把她視為理所當然的「病人」,並且暫時避開不談她,等一下再繞回來。

父親被問住了:「這是什麼意思?」

卡爾很快回答:「你覺得你的家庭是什麼樣的?是安靜的還是吵鬧的?是井井有條的還是混亂不堪的?是充滿怒氣的還是充滿愛意的?它是如何構成的?有沒有形成什麼小團體?每個人的角色又是什麼樣的?」

父親仍然很困惑:「你希望我回答這其中哪個問題呢?」

卡爾的語氣稍微緩和些:「隨便你呀,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對家的整體看法。」

布萊斯先生努力思考著卡爾的問題,「我想我們家大體來說是相當平靜的,也很傳統。我是個十分忙碌的律師,工作很忙,所以我總希望家裡的事情都能很平順,實際上事情通常也都是如此。」他思索這個問題時,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我太太和我相處得很好,對大多數的事情都有相同的看法,除了……克勞迪婭。」然後他了停下來,似乎無法繼續。顯然他本來只打算談克勞迪婭,像家裡的其他人一樣,所以談別的話題對整個家庭來說是意料之外的,他毫無心理準備。

丹此時正坐立不安地綁著他的鞋帶,我對他說:「你能幫幫他嗎?你對這個家有什麼樣的看法?」

他抬起頭,「還好啦,我只是覺得它有點糟。」

「怎麼個糟法?」我們的工作多半是刺激人們說話。

丹抱怨了那些兜圈子的爭吵。我問丹知不知道是誰先挑起的,還是每個人都有份。他憤世嫉俗的態度對治療的幫助很大,他承認每個人都有份。我們又問他是否能辨別每個家庭成員在這場家庭舞蹈中所扮演的不同角色,以及事情是如何開始的。

丹似乎聽懂了我的問題。「嗯,通常克勞迪婭會做些事,例如把房間弄得亂七八糟、把課本忘在學校、在外面待得很晚……這些是在事情還沒有變得現在這麼糟糕前發生的,然後媽媽就會對她大叫,克勞迪婭便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生悶氣。爸爸回來以後,克勞迪婭還是在樓上的房間裡,爸爸就會去問她怎麼回事,媽媽便跟我抱怨爸爸袒護克勞迪婭,再不然就是乾脆不作聲。等爸爸下樓大約半小時以後,克勞迪婭也會眼淚汪汪地走下來,然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開口說話。這簡直造就了一頓棒極了的晚餐!」這個十一歲的傢伙真的清楚發生了什麼。

我們問到最近幾個月來事情又是如何變化的,他居然也很明白:「現在克勞迪婭不常在家,她一生氣,就會對媽媽吼兩句,然後摔上門就走了,一兩天都不回來。如果爸爸也在家,克勞迪婭走後不到十分鐘,爸媽就一定會吵起來。哦,我不該說那是吵架,應該是種溫和的爭執。媽媽想要報警或什麼的,爸爸卻說由她去吧!她會回來的。」我們問他在這些爭吵中有沒有做什麼,他表示除了把妹妹弄哭以外,他也做不了什麼。

「有時候,爸媽看到勞拉哭了,他們就會停止爭吵!」

卡爾和我短暫對視,為識破這種模式會心一笑。然後卡爾說:「聽起來好像是克勞迪婭負責引發爸媽吵架,而你和勞拉則負責充當和事佬。」丹歪著頭,傻笑著,還沒意識到那其實不是個好主意。

我們問丹,克勞迪婭是不是爸媽吵架的唯一原因,他說是的。他們吵了多久?6個月。在那之前是否見過爸媽爭吵?沒有。最近看到的爭吵是什麼樣的情況?吵得多厲害?丹說:「不是很厲害。就像我說過的,很溫和。媽媽比較大聲,爸只是喃喃抱怨。」

我們又問他,除了克勞迪婭之外,有沒有其他使父母互相生悶氣卻沒吵架的事?丹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想了一會兒以後,終於說:「好像有!媽媽非常不喜歡爸爸過度工作,然而爸爸卻總是在工作。他回到家之後,便把自己關在屋裡加班,他真是喜歡工作!但媽媽從不對他抱怨,只跟我說。」

突然間,我看出一個相似點。「所以,使媽媽生克勞迪婭氣的一個原因,是她上樓躲到房間的舉動。跟爸爸很像。」「哦?」丹故意拖長聲音。父母雙方和克勞迪婭都聽得很清楚,我望著布萊斯夫婦,他們那退縮害怕的眼神,就像突然踩到了一條蛇,卻不清楚那條蛇有沒有毒一樣。卡爾和我就像是那條蛇,正在向丹盤問他們夫妻之間的關係。丹的知無不言必然使他們感到尷尬,也許這正是他們有意無意中不願帶丹來參加第一次面談的原因。丹已經長大,善於觀察,又未捲入家庭糾紛,正好可以成為我們瞭解布萊斯家的突破口。

卡爾問丹:「有沒有你爸爸自己生悶氣,卻沒有對你媽媽當面說出來的事情?」

丹又陷入沉思,然後似乎想到了,「我外婆!」

他停頓了一下,「你知道,我外婆很老了,她非常難侍候,又好管閒事。她經常打電話給我媽,所以我媽就得常常去探望她。爸爸不僅氣外婆支使媽媽做這做那,也無法忍受電話費和機票錢!」

「你是怎麼知道的?」卡爾問。

「我無意間聽到爸爸跟克勞迪婭說的。」

「這麼說,爸爸跟克勞迪婭訴苦,媽媽跟你訴苦,家裡是不是就這樣分成了兩派?克勞迪婭跟爸爸一派,而你就跟媽媽一派,是不是?」

「我想是吧!但我試著不加入任何一派,真的,我不想捲進去。」在提到小團體的時候,丹顯得十分憂慮,他似乎覺得他是造成家人分裂的原因。

「我瞭解。」卡爾用同情和開玩笑的語氣說。他了解這些,但他並不想將自己困在同感的情緒裡。此刻他正保持著距離,保持距離就像偶爾發生的摩擦一樣,在治療中都是必要的。如果不是因為卡爾的洞察力、及時抽身和轉移焦點,我們也許到現在還在揪住克勞迪婭不放,想辦法找出她到底有什麼毛病。取而代之的是,我們探究了整個家庭,試圖發現它的結構、節奏和模式,這些跟克勞迪婭的問題一樣嚴重,甚至更深刻、更重要。這是次探索性的手術,對布萊斯一家,特別是父母而言,一點也不輕鬆。

對克勞迪婭來說,這卻是不同的體驗。因為我們已經把話題從她和她的問題上轉移開,她看起來不太一樣了,更機警、好奇,也更輕鬆了。她安撫著自己的情緒,開始傾聽每一句話。

2.3小女兒洩露全家的苦痛

勞拉坐上了那把搖椅,卡爾早就給她紙筆,現在她正一邊輕搖著、一邊畫畫,看起來彷彿完全未曾注意我們的討論。

卡爾轉向勞拉,和顏悅色地問了一個簡單的問題:「你跟誰一派啊?」

勞拉顯然已經等待多時,她孩子氣地噘著嘴說:「不跟誰!」

卡爾仍然微笑以對:「怎麼了?沒有人要跟你一派嗎?如果沒有人幫你,你怎麼能夠勇敢對抗哥哥呢?他比你大多了吧。」

「媽媽會幫我,」勞拉自顧自地笑著,「有時候爸爸也會幫我。」

卡爾調皮地說:「哦!那不公平嘛!爸爸媽媽都跟你一派,難怪哥哥會難過。」

然後他換了比較嚴肅的語氣繼續問:「你覺得你們家是什麼樣子?你怎麼看爸爸、媽媽和克勞迪婭三個人吵架?」

勞拉一臉黯然,語氣變回不安:「我很擔心!」

卡爾幾乎同樣輕聲:「你最擔心誰?」

勞拉想了一下才說:「克勞迪婭。」

卡爾關心地問:「你擔心會發生什麼事?」

勞拉更低聲地說:「她會離家出走,然後永遠都不回來。」

「然後呢?」

勞拉開始啜泣,掉眼淚,在內心情緒作用下,不安地說:「爸媽會生對方的氣,然後就會離婚。」

聽到她提起克勞迪婭的「離家」,我懷疑它是否跟另一個假想有關,便用很關切的語調問勞拉:「你擔不擔心克勞迪婭會自殺?」

聽到這句話,勞拉突然哇地哭了出來,她從好奇變得一本正經,現在則成了毫不掩飾的悲傷。我非常驚訝,沒有想到外表看起來這麼快樂的小女孩,居然隱藏著如此深刻、痛苦的感受。離婚、自殺——還有比這更糟糕的事嗎?

她終於平靜下來,輕輕說:「是的,我也這樣擔心!我聽爸媽談過,然後我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卡爾安慰她:「好啦,那就是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啊!這樣克勞迪婭就不必用自殺來改變這個家了。」

勞拉好像可以接受卡爾的說法,略顯輕鬆地坐在搖椅上,輕輕地抽著鼻子。室內的氣氛變了,大家變得溫和起來,疑慮和緊張也都減少了。我們都對勞拉抱有一種溫柔的感情。

有些治療師認為,像勞拉這種年紀的小孩,最好是待在家裡,因為她根本不是問題所在,她聽到的也許反而會給她造成傷害。然而,這次面談的氣氛,僅僅在幾分鐘之內就被她改善了,事實上,她使我們大家感覺更溫暖了。卡爾對勞拉說話的語氣,不但感染了勞拉,使她有機會哭出來,同時也感染了她的家人,他讓我們看到一個溫和卻又堅強的「父母」形象。另外很重要的是能使勞拉說出令她煩惱的想法,並且為之放聲大哭。她也許從未把自己的想法說給任何人聽過。

我們沉默了一段時間,在沉默中,我思考了一下有關家庭的隱秘特質。布萊斯家看來似乎與我見過的上百個家庭無異。它們都努力保守著一些秘密,但顯然每個家庭成員很清楚每一件事,連勞拉都知道那些有關自殺的詩。他們所想要隱藏的、害怕別人知道的,就是他們的痛苦。在這樣的疏離隔絕中,他們都很孤獨。

2.4日漸疏離的夫妻關係

這段沉默是面談的一個分水嶺,在這之前是探索,之後轉為試圖定義整個家庭——用一種他們也許從未見過的方法。下一步我們準備從母親開始,因為她在家中佔有重要分量,自然也對所有的事情有很多感受,我們有意把她的觀點放在後面,現在輪到她了。

布萊斯太太很生氣,她故作鎮定地坐在沙發邊上,雙腿交叉,但仍然掩不住內心的不安。父親看起來像是被某種無形的負擔壓迫著,而母親則像被各種力量撕扯著,她的眼神閃過一絲預兆:她覺得陷入了困境,而且很憤怒。

於是卡爾說:「布萊斯太太,能不能談談你對這個家的看法。」

她輕輕咬住嘴唇,轉向卡爾,「我想我很難談論家裡的事,我對克勞迪婭是既失望又生氣!」

「希望你試著說一說。」

卡羅琳長嘆了一口氣,顯示出內心的沮喪。

「你可以從你的嘆氣開始談。是什麼事讓你嘆氣?」

「我只是想到整個家,突然間覺得非常沮喪,它真是一團糟,而且複雜到我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對你來說,什麼是最糟的?」

「跟克勞迪婭的爭執。」

「別的呢?」我問。

她輕輕把目光轉向我,「還有和我先生的事,我們之間遲早會出些問題——一定會的。」

我很驚訝她竟如此輕易說出了這些事,我接著問:「你們的婚姻怎麼了?」

她眼眶中含著淚水。「哦,沒什麼。我只是有時候懷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過。直到去年之前,我覺得一切都還好,他在外面工作,我照顧這個家和孩子,一切似乎都很順利。」

然後她放低聲音,陷入沉思,「也許是太順利了。」

「然後呢?」我問。

她抬起頭,恢復之前的語調:「然後每件事都不對勁了。克勞迪婭的事使我們之間的關係完全崩潰了。現在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爭吵,除了互相指責以外,我們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卡爾似乎對一些事情很好奇,「在這些爭執爆發之前情況如何?你那時沒覺得你們的婚姻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沒有。」

「那現在呢,你回想一下,有沒有想到什麼?比如說丹剛剛提到的事。」

「你是說我先生工作過度,以及我和我媽的問題嗎?」

「是的。」卡爾說,他微笑著,「如果用治療的術語來說,聽起來好像是你先生愛上了他的工作,而你在和你母親交往。」

卡羅琳皺著眉頭,一臉困惑,很想明白卡爾的用意。「我想我確實痛恨他的工作。現在還是一樣。而他一直痛恨我媽。」

我看出了卡爾的意圖,這是非常重要的。長久以來,我們一起工作的一個樂趣就是,我們太瞭解對方了,幾乎可以看成是一個治療師。我又問道:「克勞迪婭出現問題以前,你有沒有意識到你們之間距離有多疏遠?」她回答有,她可以感覺得到,而獨自一人照顧孩子無疑也使她很不快樂。我想知道他們精神上的離異是何時開始的,是剛結婚後就發生的嗎?不,卡羅琳認為不是,他們婚後前幾年曾經非常親密非常快樂。那是何時開始變化的呢?她覺得是在孩子相繼出生之後,還有就是他的工作越來越繁重的時候。那又是什麼時候?她回想大概是婚後八年左右。那麼,是不是因為工作和孩子的關係,夫妻倆才疏遠的呢?她認為是的。

我仍不滿足,雖然我很吃驚她會如此輕易地談她的婚姻。假如面談從她開始的話,這種情況永遠不會發生,她會堅持只談論和克勞迪婭的爭執。接下來的問題中,我提出了一個假設。

「能不能談談最早的時候你和你先生之間的依賴關係?你感覺到了嗎?」

她很驚訝我居然知道。「是的,我想我們確實曾經非常依賴對方,用一種很奇怪的方式,現在仍然如此。」

「我也這樣覺得。那也許正是你們倆如此疏遠,他埋首於工作,你過分投入照顧孩子和你母親的原因。這種婚姻中的依賴感使你惶恐,讓你覺得你們兩人彷彿都要被吞沒了。」我用很特殊的語調說著,彷彿不是直接對她講話,而是對她心中某個不易捉摸卻又十分敏感的部分講話。儘管她明明不喜歡聽,但她確實已經聽進去。我發覺她聽完我的話之後皺起了眉頭。說實在的,這樣入侵別人的生活確實是很危險的。我們相對溫和卻同時有力的介入方式,使治療師具有雙重的危險性。但這種介入方式卻是很難抗拒的。

卡羅琳或許認為我有特殊的能力,能夠準確猜出她和大衛在婚姻初期的依賴關係,其實不然。事實上,只要多觀察幾個家庭,就不難發現這是種普遍存在的困境。因為大多數人,包括心理治療師在內,都是抱著一個美式的婚姻夢想而結的婚,以為婚姻能使我們得到呵護、照顧、關愛和理解,甚至得到一些在原生家庭裡都沒有獲得的甜蜜和希望。以為婚姻可以使我們獲得更多自尊,使生活更容易、更安全。在婚姻剛開始時的確如此,夫妻可以形成一個關係緊密、互相依賴的統一體,以各種方式相互扶持,例如勸告、同情、撫慰、教導等,好像彼此都有很多可以給予對方。

但好景不長,從這些心理治療案例中看,最初的熱烈需要會被錯綜複雜的因素所冷卻。其中部分的原因我們要留到後面再談,但最重要的原因則是夫妻雙方在這種依賴的關係中,會為逐漸失去自我認同而感到恐懼,一如他們以前在原生家庭的成長中失去的一樣。婚姻開始變成陷阱——一個原生家庭的複製品。於是夫妻開始互相疏遠,不再信任對方。他們的不信任是對的。誰能放心信任那個同樣掙扎在雙方支配權邊緣的另一半呢?

此時如果夫妻雙方都能保留一些自己的空間,並且忍受短時間的孤獨,問題也許就解決了,他們可以克服依賴感,對婚姻也不會造成多大威脅。但事實並非如此,人們常會尋找一個替代品來取代依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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