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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治療開始 ——誰是罪魁禍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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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羅琳輕輕點頭,凝視地毯上繁複的花式。很困惑地抬起頭來說:「怎麼會這樣?」

我對她的問題以及她以為我無所不知的天真報以微笑,假如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至少可以說明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是我可以猜測一下。你們是因為懼怕親密而互相退卻,然後找到替代品,大衛過分投入工作,你則過度關心孩子及母親。但婚姻中的相互依賴感和其他的問題仍然沒有改變,它們只是潛伏在那兒,隨時都可能偷襲你們!」

我很不喜歡自己這種假設性的語氣,身為治療師,我有一個缺點,就是太喜歡推理,現在又來了!如果再繼續解釋婚姻心理動力學,必然會花很多的時間。當卡羅琳停下來,似乎在思考我說的話,或者正等待下個問題時,卡爾趁機繼續下去,他轉向克勞迪婭。

「你看起來好像有點無聊,能不能說說你在這種情況下是如何自處的?在你眼中,你們家是什麼樣子?你自己在其中的角色又是什麼?」

2.5劍拔弩張的母女關係

克勞迪婭的臉色變得蒼白。她原本已安於不參與討論,但現在眼中卻閃現著恐懼,然後她稍微冷靜下來。為了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壓低了聲音。

「我不覺得我在家裡有任何地位,至少我還沒有發現。」

我問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接著說:「我似乎無法取悅任何人,至少沒辦法討父母歡心,尤其是我媽媽。」

她的聲音透出一絲怒氣,她很快瞥了一眼卡羅琳。卡羅琳只稍微換了個姿勢,面對著女兒,頗有風雨欲來之勢。看來好像她們都等待著這一刻,等待著一聲令下好開始大吵。

但卡爾對這種爭吵並不感興趣,我也一樣。這絕不表示我們反對爭吵,而是在第一次家庭治療中就發生她們慣常的爭吵是毫無意義的。因為她們離開時會有「還不是老樣子!」的感覺。

我們要她們暫停爭吵,這樣才能逐漸深入分析問題。也許她們離開的時候,感覺會比較不一樣,有些新的想法。對我和卡爾的工作也會有更深刻的印象。

卡爾說:「能不能談一些你感覺整個家難以控制的地方?」

克勞迪婭支吾了一聲,看起來她也被這個問題弄得很困惑,「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想知道什麼?」她好像在為卡爾阻止她攻擊她母親而生氣。

卡爾顯然聽出了一點端倪,「你提到自己在家中沒有地位,你真的這樣認為嗎?在家裡難道沒有你立足之地嗎?你自己的房間也不算嗎?」

克勞迪婭瞪著她母親:「對!特別是我的房間。」她的語氣充斥著不滿:「我媽媽霸佔著我的房間,那裡面沒有一樣東西是屬於我的,她永遠頤指氣使,要我按照她的意思收拾房間。」然後她又補充,「她是個無可救藥的窺視狂!」

這次母親忍無可忍了,她面向克勞迪婭,兩眼直盯著她,彷彿有股奇怪的磁力,將母女兩人吸在一起。「克勞迪婭,你胡說!只有在你的房間亂得不像話時,我才會抱怨。我很生氣你說我是窺視狂,我從來沒有這樣。我只有受不了的時候,才偶爾去整理你的房間。」

克勞迪婭氣得漲紅了臉:「那有必要在整理房間的時候偷看我的信嗎!」

母親聽起來像在辯解:「我是關心你呀,你從來不告訴我你的事,作為母親我當然有權關心你。」

「但是不要像個窺視狂呀!」

「隨便你怎麼說,我認為那是關心。」

為了轉移她們的注意力,我伸出手,作勢要抓住卡羅琳的手腕。

「布萊斯太太,請你暫停一下好嗎?等一下再說你的事,現在我們必須先聽聽克勞迪婭對這件事的說法。」

卡羅琳仍然很生氣,她開始朝我發洩怒氣:「但她完全在胡說!」

我說:「我明白。你們兩人都很知道如何激怒對方,然後開始一場爭吵。但是我們正試著理出事情的頭緒,如果你一定要爭論,我們就無法繼續了。」

她很沮喪地靠回沙發說:「好吧。」

在我打斷她們爭吵的時候,卡爾顯然已經重新考慮了整個情形。他理出思緒,向克勞迪婭微笑著說:「也許剛剛發生的事就是你一再想說的。」

克勞迪婭又露出困惑的表情。卡爾常說些令人難以理解的話來引起大家的注意,然後再加以解釋。他繼續邊想邊說:「我想請你談談自己,講一下你對你家的看法,這樣做是想在談話中給你一些自己的時間和空間,可是你卻好像急切地要把這個機會讓給你媽媽,甚至不惜用來和你媽媽吵架。」

「我不太明白。你是說我放棄了講話的機會嗎?」

「是的。在開頭幾句之後,我們就再也聽不到你了,只剩下爭吵。」

「你說聽不到我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一個獨立的你,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你。你似乎迷失在了爭吵裡。」

克勞迪婭的眼神又退縮了,好像正審視著自己的內心,思考著卡爾奇怪的說法。

「你能不能感覺到,你陷入爭吵難以自拔?」

克勞迪婭低聲說:「我想,確實是這樣。」

我也開始對這個話題開始感興趣,便大膽地加入,對卡爾說:「你知道嗎,在我看來,卡羅琳也和克勞迪婭一樣陷進去了。」

卡爾點點頭,繼續對克勞迪婭說:「你覺得納皮爾教授說得對不對?你覺不覺得你媽媽和你一樣是被迫加入爭吵的?」

「被迫?」

「因為她覺得不得不和你吵,她可能也沒辦法控制自己。或者你認為她願意受這份罪?」

「就是她自作自受,每次都是她先招惹我。」

我說:「你不覺得也許是你先招惹的她?你不認為自己做過一些使她生氣的事嗎?你不覺得自己在這場家庭風暴中也有責任嗎?」

克勞迪婭並不這麼想。在她眼中,自己是個無辜的受害者,她媽媽才是隨心所欲的人。她認為是她媽媽「選擇」要迫害她。

到目前為止,我和卡爾在探究克勞迪婭對家庭的觀點這件事上步調很一致。在我們看來,母女兩人面對爭吵時都同樣極為無助,她們不得不攻擊對方,同時卻也痛恨這種爭吵的過程。因為互相視對方為麻煩的根源,所以她們無法正視自己的情緒和行為。之前克勞迪婭說她在家中沒有屬於自己的空間,就是顯示爭吵的強大力量的一個例子,她被爭吵給控制住了。我們也把這次爭吵當作鑑定家庭問題的一個象徵。我們想做的就是去除「克勞迪婭即家庭問題」這樣單純的想法。至少使這家人在面談結束時會有比這稍微複雜點的看法。我們努力讓他們知道,真正的問題在於整個家庭,在這場「家庭舞蹈」中,每個人都不得不用複雜又痛苦的方式跳著舞。我們提到「舞蹈」二字時,大家都皺起了眉,他們感覺彷彿自己正穿著一雙金屬鞋跳著舞,而且步步都踩在其他家庭成員的腳上。

2.6母親、女兒與父親間的三角難題

我們問克勞迪婭造成爭吵的原因除了她亂糟糟的房間以外,是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在這個問題上她腦袋一片空白。她從沒想過在事情表面下可能還有其他的原因,她只是單純地認定媽媽對她懷有惡意。雖然我們儘量保持著溫和的態度,但是克勞迪婭努力回應我們的問題時,仍然有被指責的感覺,一如她在家中的感受。她說話的時候,一直在椅子上動來動去,緊張地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她坐在父母中間,要同時觀察父母親對她回答的反應並不容易。我可以感覺到克勞迪婭根本不是在對我和卡爾說話,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對她的爸媽說。

在治療初期,我常常會產生這種感覺:即使全家都想對旁觀者訴說,但他們仍然會陷在互相角鬥中無法自拔。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隱隱針對著某一位家人,也許有時候無法分辨目標是誰,但過一段時間之後,我會有一種被利用的感覺。因為那些言辭都經我彈向了其他家庭成員。

在我問克勞迪婭有關她媽媽對她的不滿時,就有這種感覺。「克勞迪婭,你覺得問題背後的原因是什麼?」我觀察克勞迪婭在想到她媽媽的時候,神情就變得陰沉而憤怒。我認識到,不論我們如何禮貌周到,仍然無法控制全域性,母女間的爭吵像籠罩在大家頭頂的烏雲一樣,暴雨隨時將至。

克勞迪婭看起來很生氣,「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知道。」

「你覺得可能會是什麼?」我問。

無論克勞迪婭怎麼努力,她都無法談論這個問題。她已經完全陷在了裡面。然後她轉向她媽媽,很生氣地說:「我想她是嫉妒!她害怕我做一些事或遇見一些人,害怕我感到一絲快樂。因為她只會做一件事,那就是掌控我!掌控我!」她的這些話像一記耳光一樣打在她媽媽的臉上。

卡羅琳滿臉通紅瞪著克勞迪婭,「不,事情不是這樣!你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嗎?你真想知道嗎?是你挑釁我,你的所作所為,你看我的每一個眼光都是挑釁。你表現得好像你才是母親,你才控制著一切,不是我。我受夠了!我受夠了!你聽到了嗎!」

克勞迪婭又衝著她嚷:「我也受夠你了!你以為只有你受夠了嗎,我也受不了了!」她們兩人都坐在椅子邊上,互相對峙著,一時之間兩人看起來都無比驚慌。

父親這段時間一直沉默著,正當我和卡爾想要使母女倆冷靜下來時,他開口了:「克勞迪婭,我不能忍受你那樣對你母親說話。你明明知道是你不聽她的話,她當然有權生氣。」

這段軟弱無力的宣告,跟兩個女人的怒氣比起來,顯得蒼白多了,但它卻對克勞迪婭產生了特別的影響。她原先轉過身子和媽媽爭吵,這時候她爸爸在她背後說話,她試圖把臉扭向爸爸時,媽媽又對她說了些氣話,搞得克勞迪婭猶豫著不知該面對誰。

克勞迪婭內心翻滾著,已經忍受到了極限。她臉色蒼白地站了起來,邊大步向門口走邊驚慌失措地說:「我受不了了。我一定要離開這裡!」然後她走出了房間,砰一聲關上了門。

全家人都被嚇得目瞪口呆,卡爾和我既驚訝又不舒服。但是因為以前處理過很多這樣的狀況,所以我們知道該怎麼做。如果在克勞迪婭不在場的情況下繼續談下去的話,我們將會輸掉這場「結構之戰」。但是如果現在就中止談話,對家庭來說,這次治療就會亂了章法,而且毫無力量。我們溫和地建議他們出去把克勞迪婭找回來然後繼續談話。父親明白他是唯一的人選,便聳聳肩走了出去。其餘的人都在位子上,驚魂未定地等待著。過了一會兒,大衛回來了,克勞迪婭跟在他後面,雙眼紅腫。她以一種誇張的姿勢倒回椅子上,躲開了她媽媽的目光。

每個人看起來都糟透了。克勞迪婭已經筋疲力盡,不時地抽泣著。父親看起來心煩意亂,焦慮地坐在椅子上。母親仍然困惑地靠在沙發上生氣。丹和勞拉則顯得沉默和悶悶不樂。克勞迪婭和她爸爸坐下以後,又是一段令人難堪的沉默。

卡爾打破沉默,他微笑地望著克勞迪婭:「我可以猜猜看嗎?」

克勞迪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點頭。

卡爾轉向父親,顯然不願再帶給克勞迪婭任何壓力。「和她媽媽的爭吵,克勞迪婭還可以應付,加上你以後,壓力就太大了,她被你和卡羅琳兩面夾擊,你明白嗎?」

父親看起來侷促不安,「剛才我不清楚,現在知道了。」

我打斷他們的話,「克勞迪婭,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嗎,你要不跟你媽媽交換一下位子?」

母女倆都困惑地望著對方,然後就照我所說的做了。現在父親和母親坐在一起,面對著我們。孩子們都坐在沙發上。各就各位後,聽到有誰長吁了口氣,我猜應該是克勞迪婭,但我不動聲色接著說:「我也覺得這樣好多了。」

我們並不是隨意改變座位,就像布萊斯家原先的座位也不是隨便坐的一樣。他們是在不自覺的情況下照著家庭的結構就座的,換座位其實等於象徵性地改變了家庭的結構。卡爾和我都明白,克勞迪婭的困境是因為被夾在父母間進退兩難,為了幫助家庭處理這種問題,我和卡爾在不同方面下功夫,我要求他們在身體上換位子,卡爾則是在語言上做著說明。我並沒有解釋為什麼讓父母坐在一起,因為我想讓這個建議保留在不言明的、前意識(preconscious)的狀態下。

卡爾又轉向父親,「再說說看好嗎?剛才沒有給你很多機會談你的觀點,現在可不可以說說你對她們倆之間矛盾的看法?」

父親一點也不喜歡這種過程。「我已經說過了,我在她們兩人中間不知所措,有很長一段時間克勞迪婭在爭吵中居於劣勢,因此我會為她辯護。我也試圖要卡羅琳對她寬容一點,有時候甚至允許克勞迪婭做一些她媽媽反對的事。我覺得那樣確實製造了很多矛盾。」

母親生氣地低聲說:「當然!」

父親繼續說:「但最近我試著,真的很努力地在試著支援卡羅琳。」

我想起克勞迪婭離開房間前他小心翼翼地責備克勞迪婭的方式,轉而對他說:「在克勞迪婭跑出去之前,我聽到了你的‘努力’。聽起來你有點猶豫,你努力想責備她,卻又言不由衷。」

父親有些懊惱:「我想你說得沒錯,我瞭解我太太的立場,但也同情克勞迪婭。」

我望著克勞迪婭,她正凝神傾聽,顯得平靜多了。我不想讓她說話,所以直接把我的想法告訴她:「也許這就是你驚惶失措的原因。你仍然夾在爸媽中間,但爸爸卻背叛你,投靠了媽媽那邊。」

卡爾對父親說:「怎麼樣,你認為克勞迪婭是不是覺得你背叛了她?她是不是失去了一個盟友?」

父親說:「也許吧。」

卡爾又對克勞迪婭說:「你覺得呢,你失去了一個盟友嗎?」

克勞迪婭看起來很難過,一副精力耗盡的樣子,她點頭,「是的,我原先以為可以依靠爸爸。」

2.7直探爭吵根源

卡爾和我幾乎同時抬頭看錶,發現時間快到了。第一次治療相當困難。我們努力掌握家庭的情況,最大限度地避免失控,同時我們也嘗試瞭解家裡問題的所在,並試圖以我們的「再詮釋」(reinterpretation)來解釋家庭困境,而這一切都必須在一小時之內完成。和往常一樣,我們的時間不夠用。

卡爾輕鬆地把早已熄滅的菸斗拿開。「嘿,我們要快點了。時間快到了,我們試著做個總結吧。」

布萊斯家安靜地等待著。然後卡爾轉向我,「你來還是我來?」

「你先來,我會替你的結論做個總結的。」

卡爾朝我一笑:「年輕人總是要爭辯到最後的。」

他停了一下,拿回菸斗,塞進一些新鮮的菸草,點燃。煙氣緩緩蔓延到整個房間,彷彿緩慢的溪流中漂浮的一棵小草。卡爾雖然急著想結束,卻也不表現出來,因為最後結束的方式非常重要。我認為心理治療師的工作是種專門提供建議的藝術,應當以相當微妙的方式進行。卡爾點菸的時候,並無意施行催眠,但他從容熟練的動作確實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大家都被他安撫了,而且都專注於他將要說的話。卡爾終於開口,大家就像在教堂一般安靜。

「嗯,我覺得這很像典型的家庭三角關係,非常牢固的那種。」他停下來吐了口煙:「看起來全家人都為了某個嚴重的問題努力了好長一段時間,我並不是指克勞迪婭。」又一次停頓。「其實最嚴重的問題,是父母之間無聲無息的疏遠和婚姻關係的逐漸冷卻。在某種程度上,克勞迪婭的危機也許就是你們發展出來,是你們拿來應付更嚴重的婚姻冷卻問題的辦法。」

卡爾又停了下來,我知道他是在謹慎地選擇用詞,否則他大可以說婚姻關係「破裂」,而不是用「冷卻」二字。

這時父親率先向卡爾發問:「你說什麼,克勞迪婭的危機是我們應付婚姻冷卻的方法?她才是我們關係變糟的原因!」

卡爾:「我知道,讓我說完。」

父親坐立不安,卡爾繼續說:「看起來最根本的問題發生在你們做父母的身上,你們讓克勞迪婭夾在中間,幫忙使婚姻升溫。爸爸和克勞迪婭站在同一陣線,媽媽就變得嫉妒又易怒。然後母女間的矛盾就會升級,兩人都想見識一下爭吵以後事情會是什麼樣子。」

卡爾溫和地瞄了克勞迪婭一眼,「也許你只是想教你媽媽如何吵架!」

克勞迪婭無力地笑笑,有點尷尬。

我等不及想要插幾句,對克勞迪婭說:「我想,真正的痛苦是全家人都直覺地想把衝突擴大,直到爸媽必須站在同一陣營攜手對付你為止。你爸爸已經說了,他確實開始幫助你媽媽來對付你了。」

卡爾簡潔有力地強調,「是的。」他看了我一眼,「克勞迪婭像是在家裡背起了十字架,在爭吵中努力使爸爸媽媽站在一起,並促使他們來接受治療。這真是個艱鉅的任務!」

我發現我們已經把克勞迪婭在家中的地位提升到了聖人的層面,而使父母變得像是壞人。因此我改口對做父親的說:「當然啦,你們真正的成就是全家人都一致認定要共同製造一個絕望到大家必須做出改變的局面。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真是需要很大的勇氣。」

卡爾:「對。大部分的家庭只是讓不愉快繼續下去,從不設法脫離這種盧梭所說的‘平靜的絕望’(quietdesperation)。」

布萊斯家有點困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居然肯定他們的絕望狀態,但我們是很嚴肅的。他們無意識地使衝突升級,甚至弄到尋求外界幫助的地步。他們曾試著在家庭內,在他們能力範圍內自主解決家裡的問題。這種嘗試一旦失敗,他們就會本能地開始升級矛盾,好向外求救兵。簡單地說,衝突就是全家發出的求救訊號。

這個家庭帶著這樣的挫敗感來找治療師,因此必須讓他們明白自己無意中已經做了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這一點很重要。他們採取擴大事端的做法,有其明顯的不妥,但他們求生的意志卻不可動搖。事實上,那正是在危機背後驅策的一股強大力量。

面談即將結束,卡爾已經拿出他的記事本,我也伸手去拿我的公文包。丹在後半段談話中的這場風暴裡一直沉默著,現在他似乎甦醒了過來。他對卡爾說:「哇!你們整天都在幹這種事嗎?」

卡爾笑著說:「是啊。」

「怎麼受得了呢?你難道不會對這種爭吵感到厭煩嗎?」

「不會。我很喜歡看到人們在這當中努力成長,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為什麼呢?」

「因為這也促使我成長,我做這個工作不單是為了你們,也為我自己。因為我想要活得更有意義、更有生機。你不會認為我在做慈善事業吧。」

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我還以為是為了錢呢。」

「說得對。但只對了一點點。我如果做個幫人接生小孩什麼的醫生的話,可以賺更多錢。嘿!我們得結束了。」

經過卡爾和丹的這麼一開玩笑,一家人看起來不但輕鬆多了,而且也顯得更友好了。我們又重新寒暄了起來,遠離那個象徵性的緊張的家庭內部世界,回到了日常的角色上。

2.8不要把爭吵帶回家

卡爾愉快地對父親說:「那麼,你們想再來一次面談嗎?」

卡爾聽起來充滿信心,彷彿毫不在乎他們是否願意再來。有些治療師會假設被治療者一定會繼續,有些甚至像推銷員一樣勸說他們接受治療。但事實上,如果讓接受治療的家庭感覺治療師試圖勸誘他們繼續治療的話,他們會立刻懷疑:他們為什麼那麼需要我們呢?難道他們沒有別的病人嗎?還是他們太投入了?或者只有我們才能滿足他們?然後他們會不願再來。卡爾和我在面談的一小時內做著各種努力,但是結束時我們會把是否繼續治療留給家庭來決定。否則,家庭中的父母就會覺得我們就像他們的父母一樣——渴望控制。唯有在確定自己可以輕易脫身時,一般人才會完全投入到治療中。所以治療結束前,我們會暗示接受治療的家庭,他們絕對可以自由選擇是否繼續面談。

大衛和卡羅琳互相側身看著對方,不知道對方想不想繼續。大衛先開口:「我願意。」

布萊斯太太解脫似的點點頭。她有理由鬆一口氣,因為父親們常常害怕心理治療的過程而不願意繼續。

我們好不容易才從大家的時間表裡找出下次面談的時間。想將生活在充滿複雜模式的社會中的七個人集合在一起,不論是哪七個人,都是件相當傷腦筋的事。

布萊斯一家收拾東西時,我打斷他們,「我想提醒你們一件事。」他們都吃了一驚。「不要把爭吵帶回家裡。把爭吵留在這裡,這樣我們才能幫到你們,我們也才能成為它的一部分。」我笑著,「別吵架哦!」

父親也笑了。「女生都聽到了嗎?」他愉快地看了克勞迪婭一眼,她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朝爸爸吐一下舌頭,扮了個鬼臉。布萊斯太太看到了,也露出了笑容。

我笑著轉向卡爾。「惠特克醫生,這就是我的總結。」

他們離開時,布萊斯先生和我們兩人握手。勞拉還回鉛筆,走出門時還向我們揮了揮手。

提醒他們不要在家中爭吵是非常重要的,因為第一次治療後,接受治療的家庭通常會帶回一個似是而非的觀念:「彼此應該更坦誠」。然後就會演變出一場毀滅性的爭吵,下一次面談時,鼻青臉腫地走進治療室說:「看吧,根本沒有用!」如果我們只讓他們在治療中爭吵,就能將爭吵變成一個更有意義的過程。同時也可以避免聽他們複述上一個星期爭吵的細節。我們也能更容易進入治療狀態。

要求一個家庭將以往累積起來的所有壓力都帶到治療室來,實在是很令人不安的。可是,除了這裡,他們還能把問題帶到哪裡去呢?原生家庭:指自己出生、成長的家庭。—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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