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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源 起 ——在家人之間流動的電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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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是家庭治療的拓荒者。他對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提出了強烈的批判。他指出弗洛伊德探索到潛意識層面已足夠令當時人們的身心備受威脅,因此把焦點集中在個人內心可能是當時社會所能容忍的極限。家庭治療其實是在挑戰整個社會,把壓力推到了個人身上,甘冒大不韙直指個人存在的家庭系統才是更大的壓力來源,因此發展出了使家庭系統及人際關係互動的調整與治療,將個人與環境進行更適當的歸位,使每個人都在合適的地方,彼此間更自由,也更親密。

治療結束的幾個月後,有一次我在大衛·布萊斯的律師事務所裡和他談起了這次治療。我們回想了布萊斯一家來治療之前的種種情形:導致他們向外求援的危機,克勞迪婭短暫的個別治療,最後介紹到卡爾這裡來的情況。雖然卡爾在第一次電話裡和麵談中已經提到過這些,我也略有所知,但這還是第一次有機會直接瞭解他們整個轉介的經過。

大衛·布萊斯說到克勞迪婭的問題:離家出走、母親和她之間的緊張關係、她的「耳鳴」、她詩裡透露的絕望和對死亡的幻想、她自己那套令人困惑的人生哲學……他的臉隨著回憶變得緊張起來,他回想到了當時家裡日益絕望的情形,以及危機失控加劇的感覺。最後,他和卡羅琳終於意識到他們無法改變這個過程的事實,便轉而向外部求助。他們去了家庭醫生那裡,他為克勞迪婭介紹了一個兒童精神科醫師。這是很合理的步驟,這次轉介使他們家立即鬆了一口氣,即使時間短暫。

克勞迪婭不願意去看那位精神科醫師,她在家裡已經有不少困擾和壓力,不想現在又被送到精神科醫師那兒。雖然這位醫師是青少年問題的專家,但在她看來這不過是又一次的侮辱,不過她還是去了。她愁眉苦臉地縮在一張大椅子裡,不怎麼說話,縱使開口,她的話也令醫師感到困惑。後來他請心理學家同事用一套標準的心理測驗替她做了一次徹底的評估。最後他和那位心理學家一起與克勞迪婭的父母進行了一次面談,並交給他們一份冗長的報告。

那份報告十分嚴肅,雖然用詞已經過仔細的考慮,卻仍然把他們嚇壞了。精神科醫師和心理學家在報告中指出,克勞迪婭很可能患有精神分裂症。他們將精神分裂症界定為一種疾病,一種目前仍不為多數人所知,而且預後仍不樂觀的疾病。他們認為如果克勞迪婭要痊癒,很可能得經過好幾年的特別治療。他們為此感到很遺憾。也明白這個訊息對布萊斯家是很大的打擊。同時建議克勞迪婭繼續不定期地接受個別心理治療。

大衛和卡羅琳沮喪地回家後,大衛還是很生氣,他覺得整件事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所知道的克勞迪婭並不是那麼不可救藥:她很聰明,會執著於自己的信念,雖然她引起了這麼大的混亂,但她仍是他一向所欣賞的那種堅強勇敢的人。他拒絕接受這麼絕望的診斷結果,甚至覺得送她去治療是一個錯誤的決定,然而他還是將有關治療的疑慮藏在了心裡。

克勞迪婭每次去精神科醫師那裡,總是說幾句話就回家,回家後她就躲進房間或者和朋友出去。家中的疏離感仍繼續存在,母親和女兒間的爭執是減少了,可是彼此間再也沒有了溫馨的感覺。後來克勞迪婭開始對精神科醫師生氣,她故意遲到,或拒絕治療,或者假裝去卻不見人影。她開始把對家人的怒氣轉移到精神科醫師身上,她並不直接和醫生交流這股怨氣,而是通過行為表現出來。終於,她開始大聲向她父親抱怨整個治療的過程:「他只會問我一些煩人的問題!他想知道我的幻想,不管是什麼樣的幻想,還有我的夢,類似這樣的怪東西。要我談我的童年,還有我對各種事物的感覺,尤其是對你們的感覺。真的讓人很不舒服。」

問題的重要方面就是克勞迪婭對於大人們施加的壓力非常敏感。她覺得父母給了她壓力,而治療又造成了更大的壓力。她開始覺得精神科醫師是父母僱來「改造」她的警察。他曾經與父母單獨面談的事情也使她更加猜疑,她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私下對他傾訴任何事。

當克勞迪婭不再參加個別治療時,戰火又重新燃起,這次爭執的焦點集中在克勞迪婭是否該接受治療這件事上。卡羅琳逼迫克勞迪婭,克勞迪婭則負隅頑抗。隨著母女關係的再次惡化,家裡絕望的氣氛更加強烈,因為向外求助的嘗試失敗了。有天晚上克勞迪婭哭著離開了家,大衛覺得自己被絕望的浪潮整個淹沒了。「就像世界末日,我的家在我眼前倒塌,而我卻束手無措。有生以來第一次我想到了自殺——我感受到那種無助與絕望。然後,突然之間,我想到一個精神科醫生朋友艾德,我奇怪怎麼以前都沒想到他。」

3.1姑且一試,接受家庭治療

艾德和大衛以前是鄰居,有一陣子也常來往,可是大衛顯然「忘了」艾德是吃哪行飯的。他立刻撥通了電話,那時候是凌晨一點鐘。「艾德一定聽出了我聲音中的焦躁,他說他馬上過來。」他們倆談了好幾個小時。艾德是威斯康星大學精神醫學系出身,曾有過一些家庭治療的經驗。他仔細解釋了克勞迪婭的問題與家庭壓力的關係。提出這點時他顯得很小心,由於熟悉這家人,所以他可以明確指出這些壓力所在。大衛聽得很認真,他們談到凌晨四點左右,艾德建議他接受家庭治療,並介紹他們來找卡爾。他本人無法替他們家治療,因為與他們太熟悉,難以保持必要的職業上的距離。第二天大衛和卡羅琳仔細討論過後,卡羅琳自願打電話給卡爾。由於克勞迪婭已經有一位治療醫師,所以卡爾並不太想接手。但他在電話裡與那位醫師談過之後,同意了對這一家人做治療。那位精神科醫師在電話裡顯得很氣餒,他說克勞迪婭的治療很不順利。然後我們就接手了。

讀者很容易會以為布萊斯家尋求家庭治療,是因為想嘗試用新的方法來治療他們情緒異常的女兒,事實上他們原來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家庭治療師的看法則完全不同。布萊斯家放棄克勞迪婭的個別治療轉而進行家庭治療,在我們看來已經有了根本的轉變,這絕不單是選擇一個新的策略來解決克勞迪婭的問題這麼簡單。他們之前磕磕絆絆的關於個人自主性、人際關係的因果和動機,以及心理成長的本質的基本假設,都很令人質疑。在決定開始家庭治療時,他們等於躍過了心理健康專業所發展出來的觀念及方法上的鴻溝,而且這道鴻溝在心理健康上具有非同小可的意義。當然,轉變不是靠一通電話就能實現的,他們一定為這觀念上的轉變花了不少力氣。

家庭治療到底有什麼不同之處呢?當我們在大衛辦公室快結束談話時,他給出了答案:「我們開始治療一個月左右的某一天,我發現自己坐在一邊冷眼旁觀著整件事的發展。我想到早些年剛結婚時卡羅琳和我都接受過個別治療,我在想那和眼前的家庭治療有何差別。當然,這次我們全家都參與了,但不止如此。突然間我領悟到有一點很不同,那就是你們對人和人之間關係的看法。我的意思是,你們倆有一些很有意思的想法,雖然有時候挺奇怪的。」我們相顧一笑,然後他繼續說,「還有另一種東西——有一股電流——在一家人之間流動,令人感到緊張,彷彿有什麼重要的事要發生。那天我突然領悟出:我們之間這些事發生的過程要比其中任何一個人都重要,它有自己的生命。那一刻我能清楚地感覺到瀰漫在房間裡的力量,並且在面對這種力量時有點不安。」

3.2心理分析簡介

如果要強調家庭治療與個別治療的不同,那就得看看家庭治療的起源;而講到當代的各種心理治療方法時,就必須提到心理治療運動的起源——弗洛伊德的先驅工作,以對心理治療形成基本的認識。

心理分析最基本的假設是:在每個人對世界的理性認知之下,有一種非常強烈、原始的非理性成分存在,那就是人類遠古祖先遺留下來的動物本能。弗洛伊德覺得這種非理性不僅為大部分人類活動提供動機,同時也在很大程度上主宰人類的行為和思想。這種被弗洛伊德稱為「本我」(id)的原始功能,在意識的察覺範圍之外誘使我們去執行它的意志。我們一直都覺得是理性在操控個人,但弗洛伊德認為理性受控於人類另一部分的動物本能,它驅使人設法滿足各種基本需求:食物、水、睡眠、性慾和攻擊。

弗洛伊德指出個人潛意識中原始的需求與社會生活之間存在著衝突。社會要求人類剋制需求,以計劃、思考來延遲自身的滿足並適應他人的需求。弗洛伊德認為很久以前人類就意識到了潛意識需求,因為人類必須發展強烈的防禦功能才能活得像個社會性的人。弗洛伊德下過很大功夫描述這些心理防禦機制:有些是有意識的,稱為「壓抑」(suppression);有些是無意識的,稱為「潛抑」(repression)。通過這些抑制機制,人類得以剋制和延遲自我需求,另尋「文明」的途徑來得到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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