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進一步將防禦機制加以分類:一種類似「良知」(conscience)的功能,被人們不假思索地大量接受,成為社會道德規範。「爸媽都是這麼說的。」子女懾於父母模板的力量,在不知不覺中將父母的道德規範內化於心。另一種功能在他看來則較為理性,也較具分析性,即個人根據環境及本身需求所作的實際評估。弗洛伊德認為個人這種理性的功能有時會被非理性力量所擊倒,但它卻是人格中最有力的資源。
弗洛伊德通過觀察他治療的病人來探討人類的潛意識,他為了瞭解這些人的癥結所在而嘗試的解析,至今仍引人入勝。他深信決定人格的因素在童年期最活躍,我們獨特的個性和人格就是在這段時期成形的。關於弗洛伊德主張童年的傾向將導致未來情緒困擾的想法,其中有一個很有趣的典故。
弗洛伊德早期的重要工作是在歇斯底里症狀的研究上,有此症狀的病人通常都患了找不出生理病因的麻痺或耳聾。由於受到讓-馬丁·沙可觀點的影響,他認為歇斯底里源於早年受創傷的經驗,弗洛伊德在論文中指出有許多病人都曾在童年遭到性侵犯或誘姦。他從病人的自白中找到相當的證據證明這些事件確實發生過。他更指出,一旦病人公開這些痛苦的記憶,病情通常會大有改善。
弗洛伊德將歇斯底里症狀的研究付梓刊行後,又有了驚人的發現:有些他的病人所說的誘姦事實上根本沒有發生過。這樣的尷尬局面,起先令他十分困惑沮喪,但個性執著的他很快重新思考了整個問題,終於得到一個絕妙的答案。他斷言病人的困境不在於實際發生與否,而在於促使他「虛構」這些誘姦行為的動機。他認為兒童也有性慾和性感受,成長過程中的許多心理上的痛苦折磨,都根源於努力想掩飾或抑制這些衝動。
弗洛伊德開始極力強調病人的「內在動機狀態」(internalmotivestate)。外在的環境並非無足輕重,比如父母教育造成的過度道德感,仍然是非常重要的;但弗洛伊德逐漸將焦點集中在人類生來就有的生物本能慾望,以及人類為了適應這些不為社會所接受的慾望而發展出來的自我防禦機制。弗洛伊德將畢生精力投注在研究精神如何利用自己的系統處理這種複雜的對立上,即精神必須在本能的慾望和社會的規範之間準確走好每一步。那些觀察入微的論述,可以說是弗洛伊德一生中最輝煌的成就。
弗洛伊德是實踐型的精神分析學家,他大部分的理念都是在幫助那些受情緒困擾的病人時逐漸形成的。他在使革命性的人性觀點演化的同時,又創造了一種新的治療方法:精神分析法。這種治療方法是他從早期對催眠的研究中發展而來的。主要是通過自由聯想及釋夢來幫助病人回憶潛意識中的禁忌行為。他的基本假設如下:如果病人能意識到、察覺、瞭解並且「原諒」自己的性動機,就可以用理性的方式來滿足慾望,而不必否定這些事實上無法潛抑的情緒。一旦能克服這種壓抑,並通過更強大的生存本能使其從生物性的壓力中解放出來,病情就會自然治癒。
3.3角度偏差——心理分析的謬誤
作為一個家庭治療師,在回顧弗洛伊德的研究時,如同其他人,我十分佩服他的膽識。我可以理解他在發現人類心理最底層的「潛意識」這片朦朧而迷人的領域之際,那股想要一探究竟的熱情。一方面我目眩神迷於他的才華,另一方面我也很遺憾他沒有顧及其他的角度:他看透人的內心深處,卻幾乎完全忽視了外在的社會環境。
重讀弗洛伊德的案例史,我很驚訝他竟然對他那些精神異常的病人也是他們精神異常的家庭一員的事實視而不見,他們或許不曾受到家人身體上的誘姦或侵犯,然而或多或少都承受著來自家庭的微妙的心理壓力。弗洛伊德既然不認為這些外在力量會造成精神官能症,自然再也不會從這個方向來思考問題。也許是因為他對過去自己犯的錯誤太惱怒,以致無法在思想上妥協,反而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因此將人際關係,尤其是家庭關係的問題留給了我們。
現代精神醫學和心理學的歷史學家開始在弗洛伊德留下的病例中,找尋未被探索過的家庭背景因素。像莫頓·沙茨曼(mortonschatzman)十分吸引人的著作《靈魂謀殺》(citesoulmurder/cite),就很有力地證明弗洛伊德最著名的一位精神病人之一的「誇大妄想症」,是可以直接追溯到其童年所遭遇的真實虐待上的。病人的父親是當時著名的育兒專家,他在著作中曾列舉過各種性虐待的「技巧」,這些技巧顯然以這位病人為實施物件,並且清楚顯示在了病人後來的妄想症中。弗洛伊德是從病人本身複雜的「內在結構」出發進行的解析,他的看法至今仍廣受支援,這將大部分的矛盾和困境都侷限在了病人身上。但或許那位病人的妄想是真的,在某個階段中,他的確曾是家庭侵犯的受害者。
很遺憾,弗洛伊德對於早期家庭經驗可能是情緒失常源頭的探討最後不了了之。如果他與病人的父母面談過就好了!如果他研究得再仔細一些,就可以證實不僅早期的家庭會對其有影響,往後的家庭經驗也對個人一直有著持續的影響,如此一來,必將大大節省我們尋求更好的理論及更好的治療方法的時間。然而,考慮到弗洛伊德此舉所蘊含的意義,我們不禁會想,也許弗洛伊德將焦點集中在個人身上的研究,已經是當時社會所能容忍的極限。畢竟探索到潛意識層面已經夠有威脅性了!如果弗洛伊德再將關注點投向整個家庭,他可能將無意中捲入另一場輿論的風暴。
種種已發生的事實促使我們意識到人類生活有著廣闊的層面;生態運動令我們警覺到各個生物生命系統間相互依存的關係;社會學、文化人類學及心理學等新興科學知識則幫助我們瞭解人類各個社會系統間的相互關聯。家庭治療不過是這股對生命相互關聯覺醒思潮中的一波而已。
然而儘管會有變化,但弗洛伊德學說仍主宰著心理治療的實踐。弗洛伊德帶領好幾代的治療專家一起無視了家庭的力量,或者說是他們自願一路追隨。除了擔心違背弗洛伊德的理論外,還有什麼其他原因能使克勞迪婭的第一位治療醫師忽略發生在她家中的一切,而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身上?這麼多優秀的治療專家怎麼會無視家庭在他們病人生命中的重要意義?他們長久以來對弗洛伊德理論的絕對服從,對其他問題的視而不見,事實上早已與弗洛伊德追根究底的精神背道而馳。
弗洛伊德的思想中還有很多遺憾之處。除只重視人的內心以外,還有輕視人的傾向。在那個時代,達爾文的進化論才剛剛將人類與動物世界聯結在一起,自然科學界也正忙著將人類行為簡化為更簡單的動物及生理機能。社會正逐漸工業化,機械主義成為科學思考的主流。人的大腦被假定為像機械一樣,由動機和反動機結合成為維持睡眠、滿足食慾而設計的複雜裝置。而用以解釋人類更高層次行為的理論:創造力、好奇心、渴望成長及人格一體、撫育和關愛子女的本能等心理功能的研究,則仍尚待開展。人的形象在當時成為滿足於內在平衡的嗜睡生物,所有高貴的心智如藝術、音樂、詩歌及思想本身,都只是用來安撫這個不那麼人性的動物的機械裝備而已。
弗洛伊德思想中這種輕視人性的態度,在他傳統的診斷和治療中愈演愈烈。雖然在我們的社會中,醫學有值得敬重的傳統地位,但它和它的繼子——精神病學,有時卻會無意地與懲罰性地治療情緒困擾個體的社會相協作。看看克勞迪婭,她在家庭的壓力下成為替罪羊,幾乎已經到了絕望的地步,然後又被送到精神科醫師那裡,被貼上精神分裂症的標籤,甚至被迫接受治療。整個診斷和治療的過程在她看來確實像是另一重懲罰,我們也可以理解她的抗拒。為什麼要把已經置身在壓力中的人放到更大的壓力之下去改變他們,偏偏他們又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克勞迪婭其實並沒有任何疾病,她只是被一個問題家庭包圍住了。第一位治療醫師將她與真正的問題根源隔離開進行治療時,他已經無意中成了這個家庭製造替罪羊的同謀。而事實上,他原本應是這個過程中善意的代表。
最後的遺憾之處:弗洛伊德希望病人的意識和頓悟能引導病人走向痊癒。其實克勞迪婭責備第一位治療師給她進行的分析也許已經表明:在生命面臨緊急狀況時,人的洞察力不過是個無效工具而已。近年來所有重要的新興治療理論和方法都源自治療師對這種長期個人式的洞察力引導治療的精神分析學的不滿。時至今日,我們已經對無限期的、引導充分了解自己的治療方法其實對病情無多大改善的事實很瞭解了。我們對這種治療取向的疑慮已經被日漸豐富的研究資料肯定,這種方法並不是很有效。也許對弗洛伊德這樣的科學家來說頓悟確實很有幫助,但病人需要的不止是這些。歇斯底里(hysteria),指無法控制的情感發洩,又稱為癔病或癔症。症狀是由於未知恐懼等原因而情緒失控,或幻想身體部位不舒服,卻無法被醫學檢查出來,現在醫學界正逐漸停止使用該詞,轉而使用更精確的詞彙描述不同症狀,如轉換障礙和分享障礙。—編者注
讓-馬丁·沙可(jean-martincharcot,1825—1893),19世紀法國神經學家,現代神經病學的奠基人,他的工作大大推動了神經學和心理學領域的發展,被稱為神經病學之父。—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