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萊斯家與惠特克醫生和納皮爾教授接下來的面談中,治療師期待他們針對問題彼此進行溝通,好在互動之中觀察他們家庭溝通的模式,從而找出癥結所在。
大衛首先發難,他想談談和克勞迪婭的關係,他說他在家裡已經試過了,可是一點用也沒有,卡爾鼓勵他在這裡試試也許會不一樣。克勞迪婭表情僵硬起來,顯然在拒絕父親的介入。納皮爾教授堅特讓大衛再試試看,他的肩膀猛然垂下來,用幾乎懇求的語氣問女兒:「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克勞迪婭非常憤怒,又極力保持著冷靜。她十分不滿父親總是站在母親那邊,不像以前那樣保護她。卡羅琳出聲駁斥,納皮爾教授請母親暫時不要插進父女的對話中,讓父女倆有機會好好地交流,避免重蹈家中三角關係的覆轍。
克勞迪婭依舊對夾在父母中間感到困惑。他們把她當作爭吵的導火線……可是到底是誰心裡有火?
與布萊斯家的面談定在星期四上午9點,我一早到達時,卡爾正隨意地整理著東西,澆澆窗邊的植物,收拾前一天用過的咖啡杯,嘴裡還哼著歌。陽光灑在窗上,大咖啡壺發出柔和的響聲。我們互道早安,很高興工作開始前還有一點空閒。我捧起一堆咖啡杯朝門邊的小廚房走去,差一點撞上斜衝進來的丹,跟他後面追著跑的是開心的勞拉。
丹立刻停下來,笑著道歉:「哦,對不起,納皮爾教授。」
我朝他一笑,手上的杯子差點掉下來。
「嘿,你本該從治療中逃走的,怎麼反而跑過來了呢!」我說。
「真是對不起!」
他說著一個箭步鑽進了辦公室裡。勞拉害羞地望了我一眼也溜了進去。在大廳裡我看到克勞迪婭一個人走著,然後是她的父母。克勞迪婭的表情很嚴肅,她的父母則邊走邊小聲交談著。他們和我打了招呼,但克勞迪婭卻一言不發。
我回到辦公室時,卡爾正在問勞拉一些她手裡的小球的問題。他問她一次可以拿幾個?在球從地上彈起時能不能抓得到?大衛一邊倒咖啡,一面說她可以在房間裡找個地方練習練習。
都坐下後,我發覺他們家整個氣氛都不一樣了。他們看起來比之前快樂也放鬆了許多。
尤其以克勞迪婭最明顯,她穿了一件印花棉布連衣裙,很鄉村風,看著也舒適乾淨。頭髮紮在腦後,看起來略為成熟。我告訴她我喜歡她的裙子,她有點不好意思。
這回夫婦倆一起坐在中間的椅子上,卡羅琳首先開口。
「醫生,我想今天大概沒有太多要談的。這個星期我們過得挺好的。沒有危機,沒有爭吵,克勞迪婭每天晚上也都差不多準時回家。我不知道是怎麼變得這麼正常的。」
「恭喜。」我說。
卡爾笑著補了一句:「放心,不會很久的。」
卡羅琳先是笑了笑,她先生也笑出了聲,但她隨即就被卡爾的話弄得不安起來,「這是什麼意思?」卡爾答道:「這是蜜月期。一般人決定接受治療後,情況通常都會暫時好轉一點,我只是提醒你們而已,等好景不再時你們就不至於太意外。」
「噢。」她輕嘆一聲,便陷入沉默。
外頭是明媚的夏日早晨,我們聽到一輛卡車從隔壁癌症研究中心載垃圾出來,發出嗚嗚的聲音。然後卡羅琳說:「無論如何,我很高興這星期我們過得很好。」
「那當然。」卡爾說。接著沉默又回來了。好長一段時間都沒人說話。
終於,父親打破沉默:「我想我們是在等你們倆開始。」
卡爾悠然地向後斜靠在椅子上,吸了一口菸斗,「其實我們也在等你們。我打賭我們會等得久一點!」
他的語氣,雖然愉快中帶點調侃,但也隱約透著一絲嚴肅。布萊斯先生微微笑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沉默。
5.1誰來打破沉默的僵局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更堅決,也更具威脅性。一場微妙的拉鋸戰正在進行,每個人都在等別人邁出第一步,似乎一旦邁出,就得要承擔人人避之不及的責任。卡爾和我以前都曾經歷過好幾次這樣的狀況,我們有信心等待,雖然也有點不安。
我們前一次的面談進行得很辛苦,常採取主動來主導那一個小時的治療。現在我們突然改變了策略,無聲地要求他們開始自我表達,要求家庭成員彼此開始交談。如果我們遵循以往的步驟——詢問、探索、解釋,其實就是在暗示我們正在逼迫他們改變,如此一來就開了危險的先例,而這對家庭是很不好的。如果治療要想成功,家庭在治療的早期就得知道,他們必須主動,他們必須具備奮鬥、掙扎、督促和嘗試的意願,這些都是治療成功的關鍵。為了從拉鋸的局面中抽身,卡爾與我必須溫和地強迫他們與彼此進行交流。卡爾雖然拿我們的等待開玩笑,但這其實是很嚴肅、很重要的。
並不是所有的治療師都會用這種方式讓家庭意識到他們採取主動的必要性。有人假設治療是一個教學過程,而治療師就像傳統的教師一樣,必須引導、指派、發掘和解釋,事實上就是不斷地講授。但我們深信成功的治療並不是「應用」於個人或家庭的某種東西。治療,對我們而言,與生活中及家庭中自然發生的成長過程相似。我們假設拓展與整合經驗的意願及需求是全人類共有的,而接受心理治療的家庭不過是在這自然成長過程中受到阻礙罷了。治療是我們藉以幫助家庭釋放自身能量的「催化劑」。因此我們重視家庭的主動性,若他們不能運用自己的力量去改變,治療便很難有持久的效果。就像父母教導孩子要自己思考一樣,即使在早期爭執誰該主動的階段,我們就已預想到治療結束時的情況,暗示他們必須發現自己的能量,自己思考,學會盡早關心自身的命運。
在治療的初期,我們也希望避免任何與第一次面談的重複。在第一次面談中我們採取主動,並且把焦點放在家庭的「結構」——各種可預測的關係模式上。我們藉著詢問家庭中發生的事來獲取資訊。現在則堅持家庭必須在我們面前展示彼此的聯絡和掙扎。我們的要求顯然提高了,我們想要「看」到他們之間如何互動,而不只是聽說或轉述。這也正是他們緊張的原因之一,他們因瞭解這項要求的意義而焦躁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敢將彼此真實的關係展示出來。我們要看的很可能是外人從來看不到的事:他們吵架的方式和他們生活的方式。
第二次沉默持續了大約五分鐘。但對我而言感覺彷彿更久。有一陣子我們都面面相覷。孩子們不安地竊笑,大人則頻頻更換坐姿。然後大家變得不太敢注視他人。我盯著地毯上的圖案,那些複雜的圖案在凝視下變得更大、更細緻。我有種感覺,如果再注視下去,那些直線會開始彎曲並擺動起來。大衛翻著卡爾書櫃裡的書;卡羅琳則盯著看攤放在膝間的手掌;克勞迪婭則若有所思地發呆,這一刻她可能是全家最不焦慮的人;丹緊張地翻閱著一本名為「瘋狂」的漫畫書,並未真的看進去;勞拉在地毯外的角落裡玩著小球;卡爾則吸著菸斗——安靜,不慌不忙,從容不迫。
沉默越久,製造的壓力也越大。在等待中,我感到胸腔微微的壓迫感。我厭倦了等待,有一股強烈的慾望想要說些什麼,任何話都行,只要能消除我的孤獨感。我焦急地看著這家人,現在克勞迪婭的眼睛垂了下來,她看起來孤單且沮喪。他們家每個人似乎都顯得孤獨和緊張。
我開始默默訓練自己,「放鬆……深呼吸……放鬆」,慢慢地,我真的如願擺脫了想說話的慾望,平靜了下來,感覺自己的呼吸也越來越均勻。放鬆之後,我開始享受坐在那兒的樂趣,全身處在平靜、放鬆的狀態。幾乎就在同時,內心湧出一股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我不再覺得與這家人距離遙遠,而是覺得和他們很親近,好像潛入了大家都浸泡在裡面的泳池一般。正當我陶醉在所有人都舒適地泡在泳池的幻想中時,父親開口了。
「如果沒有人要說話,就由我來說吧。」他的聲音裡夾雜著驚慌和一絲氣惱,「我想談談我和克勞迪婭的關係。」
然後他轉向卡爾,好像在懇求卡爾和他講話。
一時間卡爾並未出聲。他只是從椅子上直起身來,把菸斗從嘴裡拿開,然後才開始說話。他的語氣平靜裡帶著關切:「我能幫什麼忙嗎?」
「我希望你能。」
卡爾:「你應該和克勞迪婭談談你們的關係。而不是對我們。」
「我在家已經試過了。可是一點用都沒有。」
卡爾:「再試一次。在這裡也許會不一樣。」
布萊斯先生嘆口氣說道:「好吧,我試試看。」
5.2無法交心的父女對談
他轉身面向克勞迪婭時,她的表情明顯緊張起來,像是面臨懲罰一般。大衛開口:「整個星期我都在想他們的話,就是你也認同的那一點,我多少是有點拋棄或背叛了你。我覺得很困擾。」
他的聲音溫柔中略帶傷感,說這些話時很掙扎,好像為他流露出來的情緒感到很慚愧。
克勞迪婭怯生生地回答:「那又怎麼樣?」
「我想這對你也許很重要。」
「曾經是很重要,但已經過去了。我會沒事的。」克勞迪婭顯然不想和他說話,至少現在不想。
大衛變換一下坐姿接著說:「我想和你談談這個問題。我是怎麼背叛你了?」
從剛才到現在,克勞迪婭一直避免直視他,現在被他逼得發起火來。
「我不想談!」她轉過身去。
父親對著卡爾和我說:「看見了吧?我們根本沒法談,不管是這件事還是其他任何事。」
情況真是如此。他們在問題上下的功夫是那麼薄弱和短暫,顯得那麼可憐。大衛真心試過是沒錯,但一旦克勞迪婭拒絕,他就輕易放棄了,現在他向我們求助,也許期望我們能進一步探索問題,或者從剛才聽到的話語中找出一點意義。就像一個孩子用懇求的眼神望著你,抱怨他系不好鞋帶一樣。治療師想不介入都難。
然而事實上治療進行得相當順利。我們長時間的沉默產生了頗有意思的效果。不說話一段時間後,每個人都陷入了和我一樣的困境:被逼轉而面對自己的內在能量。一開始我們都很驚慌,但接下來就「感受」到更多,會進入一個被語言束縛而難以真正體驗的感覺世界。語言雖然是我們溝通的主要工具,但也常被用來隱藏或對抗感覺。在沉默中,有一些家庭一直害怕隱藏的情緒浮現出來。我們再度開始談話時,交談就會變得更為真摯。卡爾言語中的關懷、大衛聲音中的急迫和傷感、克勞迪婭回應時受傷生氣的態度——這些都非常有價值,因為我們已經離分享彼此心情的階段近了一步。
但是,這家人在溝通上仍存在著很大的阻礙。上個星期我們想聽聽家庭的生活情形,他們就一直急著要吵起來;這個星期我們請他們開始彼此交流甚至爭吵,他們卻不知所措。當父親想要坦誠時,女兒卻拒絕談話。這個家庭充滿著一種強烈的、限制的力量,使他們無法朝解決問題的方向前進。
卡爾和我還不想現在介入。在克勞迪婭拒絕與他談話後,大衛再度轉向我們,我以堅定的口吻告訴他:「再多試一試,也許這次會有進展。」
大衛看著克勞迪婭,變得垂頭喪氣,他似乎在說:「我一定得這樣做嗎?」
那一刻我幾乎懷疑他會不會站起來走掉。但是他又再次開口,聲音聽起來非常絕望。
「克勞迪婭,如果你不想說話那我怎麼跟你談?說實在的,我沒有辦法。但是你為什麼不想談呢?」
如果說他們家有很大的溝通阻礙,克勞迪婭正是很好的縮影。她看起來那麼陰鬱、無精打采、難以捉摸,好像生命中的各種力量都被抑制住了,呆滯深沉,戴著無法看穿的面具。她還是沉默不語。
大衛再試了一次,幾乎是懇求:「至少你告訴我,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覺得背叛了你?我甚至連這點都不明白。」
克勞迪婭的臉上充滿憤怒,雖然她極力在語言中保持著冷靜和剋制。「我以前就說過了。我認為媽媽要我做的一些事,還有她的一些規矩,實在很荒謬。以前你有時候還會站在我這邊,和她討論這些事,然後她會稍稍讓步。但你現在總是附和她,至少在我面前是這樣。」
大衛聲音緊張,表情也緊繃著,「克勞迪婭,我是不得已的,因為我實在不贊成你做的一些事。你離家出走、拒絕遵守一些最簡單的規矩——我就是無法贊同你這些行為。你說我背叛你,但事實上你也讓我很失望。幾乎可以說是你逼得我要對你擺出強硬的態度。」
他停了一下。「但事實也不是那麼簡單。就像丹上次說的,我常為了你和你媽媽吵架。而且我常替你說話,我們之間的爭執大部分都是因你而起的。」
他臉上的痛苦洩露出雙重的關心和壓力,他的眼光偷偷掃向妻子。
就在那時候,一直靜靜聆聽的卡羅琳插嘴了,朝克勞迪婭很不客氣地說,其實她的話是針對丈夫的。
「他當然護著你,他和以往一樣站在你那邊怎麼就叫背叛你了?沒錯,當著你面的時候他是站在我這邊,但是隻要你一走開,他馬上就會替你辯解。」
大衛突然轉向身旁的妻子。
「不然你想怎樣?」他生氣地問她。
看來今天我得扮演訓導員的角色了。我第一次稱呼布萊斯太太的名字,溫和地告訴她:「卡羅琳,可以請你別打岔嗎?他們才剛開始進入談話,也許他們會向你求助或請你插手,但我認為他們需要自己為這件事努力。」
她退讓了,但並沒有生氣。然後我向父女倆比手勢。「請繼續。」
這是一個簡單卻很重要的策略。克勞迪婭和她父親之間有很大程度的緊張感,一旦他們開始面對彼此,他們自會企圖找到一些東西,好將他們從這種對抗中解救出來。當大衛偷瞄卡羅琳一眼時,很可能就是在示意她來解救自己,而她的確完美配合了。只要再進一步,他們很可能就會重新陷入那個複雜的三角關係中,然後父親和女兒之間建立的聯絡也會瞬間喪失。卡羅琳的介入只是家庭另一個自動化的阻礙策略,是他們在不知不覺中達成的一個協議,只要衝突變得太個人化或太嚴重,就會有人插手干涉分散兩個主角的注意力。藉著說服卡羅琳,我試圖使他們的討論儘量簡單化,僅止於「兩人」之間的交流。希望把事情留給他們自己,雙方能從中獲得進展,至少在他們的關係中能加入新的東西。
現在他們除了繼續之外別無他法。我看得出來他們很害怕再進一步,但仍然為難地繼續著。
「好吧。」大衛下定決心,「我們來談談這個問題。」
克勞迪婭:「什麼問題?」
「少來!」父親有點惱火了,「你很清楚我的意思是什麼。」
「你是指我不回家?」克勞迪婭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困惑。
「是你在外面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愛跟誰在一起就在一起,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克勞迪婭雖然害怕,但也漸漸生起氣來。就像卡爾預見的,他們家原來的和諧氣氛已經瓦解。
「那又怎樣?」她挑釁道。
「我們不想讓你這樣,你還都不到十六歲,可是對於你我們好像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一刻他的語氣聽來堅定有力,一點也沒有懇求之意。但接著他聽起來略有遲疑。
「當然,我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你是因為有壓力才會做那些事,但無論如何,我們是你的父母,我們對你的管束應該不只像現在這樣。」
表明立場後看到女兒臉上的困惑和痛苦後,他隨即又放棄了。
克勞迪婭也聽出了她父親的猶豫,趕緊先發制人,語氣也更強硬。
「你知道我在家受到的是什麼待遇嗎?媽媽總是挑我的毛病,我的房間、我的作業、我的朋友,反正我的一切她都吹毛求疵,然後我們就吵起來,然後我只好離開家。我也是不得已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驚恐,好像她真的不確定如果和她媽媽再多吵會兒會發生什麼事。
父親不知是沒聽出女兒話裡的驚恐,還是有意忽略,他繼續討論著她的行為。
「我們擔心的是你去的地方,克勞迪婭。你都不告訴我們是去哪或跟誰在一起,還有你在做什麼。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做一些不好的推斷。」
克勞迪婭轉而以諷刺的口吻應對她父親的關心,「你們都做了哪些推斷?我會懷孕!我會吃迷幻藥!我會翹課去吸大麻!」她抑揚頓挫的假音其實是在拿這個她顯然不想談論的話題開玩笑。
「是啊,那真的都是有可能的。事實上,就好像馬上會發生一樣。這些,還有一些其他的可能。」
克勞迪婭更生氣了,繼續諷刺道:「還有什麼?性病?你們覺得我會得性病嗎?」
大衛臉紅了,為女兒竟敢說出這些他只能暗示的話而尷尬,但他很平靜地回答:「你不會是第一個碰上這種事的人。」
克勞迪婭繼續模仿著他的語調:「你不會是第一個碰上這種事的人!」然後她又補了一句:「你們也不是第一對什麼都不懂的父母!」
痛苦中這種嘲諷幾乎無法繼續。她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5.3令人痛苦的冷靜理性
她父親似乎又再次忽視了她的眼淚,一如她似乎未曾感受到他的關心一樣。剛才她嘲弄的語氣惹惱了他。
「該死!克勞迪婭,你可以嘲笑我,但我有權堅持你得遵守家裡的規矩。我是你父親,我也有我的權利。何況這些規矩並非不合理,那都是真心為你好的!」
雖然他滿腔怒火,但說話時卻顯得疲憊無力,就好像他已經說過千百遍,也壓根兒不指望這次會有人在意一樣。事實上他聽來筋疲力盡,彷彿在一場毫無希望的掙扎中吃了敗仗,對手不僅是他女兒,還有他自己。
大衛講完後,克勞迪婭開始有點不太一樣。也許她以前聽過太多這種話,或者這回聽到了一些新的東西。她臉紅起來,身體變得僵直,朝前傾向他,拳頭緊握。
「那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她提高嗓門,漸漸吼起來:「坐在整潔的房間裡像個該死的木頭人一樣?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規矩地等著發瘋嗎?」
長久以來積壓的情緒如同山洪一樣在她體內奔流,使她的四肢、臉孔、聲音都充斥著十足的張力,似乎真的要爆炸了。這股情緒也不是輕易冒出來的,它是突然迸發的,從體內另一股力量掙脫出來,也許正與她父親保持冷靜剋制的力量類似。但她最後幾個字卻飽含爆發力和痛苦,猛地擲向他:「這就是你要我做的對不對?在家裡瘋掉?」
如果說大衛一直很冷靜,那他現在就更冷靜了,儘量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他已被女兒的暴怒嚇到。「克勞迪婭,我當然不希望那樣。你知道的。」
他的退讓絲毫未能使克勞迪婭平靜下來,事實上,卻使她更加痛苦了。她繼續說下去,聲音仍因憤怒而顫抖。「我如果一直待在家就會發生那樣的事!我覺得我快瘋了!」
然後她的眼淚決堤而下,啜泣變成痛哭,其他的情緒也都匯入了這痛切的哭泣中。她差不多哭了三分鐘,房間裡其他人都懷著恐懼靜坐不語。慢慢地,啜泣聲緩和下來,不再那麼尖銳和痛苦,逐漸轉為柔和的自我安慰,不再是憤怒。克勞迪婭哭泣時一直低著頭,雙臂交叉握住手肘,拼命將它們抱緊,也許是極力想使自己不那麼孤單。她雙手抱住自己時,頭髮從淚痕交錯的臉上滑下來,還有幾縷黏在臉頰上。
父親看起來相當震驚,母親則極為難過。兩人都默不出聲。丹臉上一片茫然。最後勞拉打破沉默,站在她母親身旁,用稚嫩的聲音問道:「媽媽,克勞迪婭怎麼了?」
卡羅琳柔聲告訴她:「她很難過,寶貝,等一會就好了。」
突然間,我還來不及思索就聽到自己對勞拉說話,或許我對勞拉的建議正是我想做的事情。「你去安慰安慰她好嗎,你行的。」
勞拉抬頭吃驚地望著我,「我?」
然後小女孩走向她姐姐,伸出手摸了摸克勞迪婭的手臂。克勞迪婭半哭半笑,撥開臉上的頭髮,轉身抱住勞拉。倆姐妹緊緊相擁了片刻,克勞迪婭發出一些聲音,糅雜著笑聲和淚水,然後整個人放鬆了下來。看到她們抱在一起,全屋子裡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好像一處隱密而痛切的創傷已經痊癒。然後勞拉在克勞迪婭身旁坐下來,仍握緊著她的手。
父親帶著震撼的表情轉向我,「但願我能做些什麼,我真希望我也能那樣抱著她。」
這和他以前所說的許多話都不同,這兩句話自然而真切。話語裡的關心是小孩子很容易就能表露出來的情感,而大人卻很難做到。
「你還是可以啊。」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