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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主動開始 ——家庭是否有奮鬥和嘗試的意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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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迪婭聽到這話整個人都僵住了。父親則臉紅起來。「不,我沒辦法。如果我做得到,也許一切都會簡單得多。此時此刻坐在這裡,我還在生氣,還在奇怪我做了什麼?還在疑惑克勞迪婭說的話,是什麼事讓她快發瘋了?還在想我們家究竟哪裡不對勁?」

克勞迪婭開始說話,憤怒再次流露,「我也不知道你做了什麼讓我這樣崩潰。」

一時間爭吵似乎又要開始,但卡爾接著以和克勞迪婭說話來阻止談話再次陷入僵局,也好保護已經獲得的成果。

「也許我可以幫到你們,因為我相當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克勞迪婭怯怯地望著他,看到他臉上微微的笑意後便放鬆下來。

卡爾說:「我覺得給你這麼大壓力使你失控崩潰的,就是你爸爸那令人痛苦的理智。你剛剛還在嘲諷他,記得嗎?」

克勞迪婭微微點頭。

「我認為你那樣做是為了讓自己不哭出來,或是要逼迫你爸爸走出來不再閃躲,以某種方式給你一個交代。」

卡爾稍微變換一下坐姿,將身體前傾,一隻手放在膝上,另一隻手小心握著未點燃的菸斗。「但你爸爸做的卻是給你一頓訓斥,高談他是你的父親,你要怎樣遵守家規,等等。他隱藏了很多真實的感情,我想那是你崩潰的原因。他不承認自己真實的情感,一直企圖保持理性,一直想扮演‘父親’而不是一個‘人’。」

卡爾停了一下,克勞迪婭等著他把話說完。

「我想就是你父親這種破壞自己感情、人性的做法使得你如此難過。我覺得你難過是對的,這確實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卡爾重新點燃菸斗,然後繼續。「問題的部分癥結也在於表達爭論的方式。你爸爸和你說話時,總是把你當成他說什麼你就會照做的七歲孩子,而不是和你一起商量問題,要你幫忙決定。」

卡爾困惑地看著克勞迪婭。

「不過,你有時也會以同樣的方式回應他,就像你們沒人回頭看看這些年來彼此之間的真正關係。你們需要共同建立一個新的系統來維繫彼此的關係。顯然七歲孩童那套管教方式已經約束不了你,但你們雙方都沒有達成如何一起生活的共識,也沒有建立新的語言體系來溝通雙方的差異。」

克勞迪婭正想和卡爾說話時被她父親打斷了。

「你以為我是要——」

卡爾也打斷大衛,「你等一等好嗎?我在和克勞迪婭說話。」

然後他又轉向克勞迪婭,言語親切:「你剛才想說什麼?」

克勞迪婭慢慢開始,略帶遲疑,但對卡爾非常溫柔:「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讓我這麼難過的。我只感覺到我很難過。」

卡爾:「我不太確定是否有了解的必要。經驗本身也許才是最有價值的。我認為,在這件事上有一點很好,就是你說的‘我’這個字。通常在家庭裡,我們總是樂於談論別人的所作所為,但你談到‘自己’,還有你的‘感受’,這聽起來很有希望。如果家裡每個人都能這樣做,那問題就解決了一半。」

克勞迪婭為卡爾的話感到開心,同時也訝異她的傷心難過竟還有正面的意義。不過她仍有疑惑:「但我爸爸並不是問題真正所在。他和我通常都可以相處得很好,可以說一直到最近之前都還挺好。媽媽和我才似乎真的有問題。」

「或者說你和整個家。」

「什麼?」克勞迪婭糊塗了。

「或許整個家也在掩飾,就和你爸爸一樣,因此你才擔心快被逼瘋了。」卡爾停頓片刻,「你幻想自己坐在房間裡,逐漸變成木頭人。我認為這個幻想嚇著你了,因為它似乎反映了家裡這種隱藏情感、使人變成行屍走肉的傾向。」

突然間我可以清楚想象克勞迪婭像木頭人一樣坐在房裡,安安靜靜瘋掉的樣子。

卡爾急著把話講完,「因為你媽媽對這種令人痛苦的理性也有相同的感覺,所以她一直想當一個‘好’媽媽,可是卻很難做一個‘真實’的她。」

然後他停下來,等他們反應。

我看著這對父母。他們都很沮喪,覺得被指責和被忽視了。輔助治療的好處之一就是,當一個治療師把焦點集中在家庭中某一人或某種關係上時,另一位治療師可以適時出來轉移注意力。我開始對大衛說話,因為他是這一個小時中最為關鍵的人物。「你看來很不快樂。」

大衛有點困惑和生氣,「我不明白,克勞迪婭尖叫和難過只是因為我太太和我很理性?因為我極力要以理性的態度處理這件事?我不明白這有什麼不對。」

回答他之前我猶豫了一下,我有點同情這對父母,我想幫助他們克服這種被指責的感覺。

「我認為並不能歸咎於你和卡羅琳做了什麼。真正在操控的是一種情勢,一組關係,它的力量比任何個人都強大得多。我覺得這個家庭對待感情的方式有兩種系統在掙扎。衝突如何開始是個複雜的問題,但眼前可見的是,你和卡羅琳的冷靜剋制凸顯了克勞迪婭的激烈反抗,而她越情緒化也越反襯出你們的冷酷。一方越往一個方向走,另一方就越被逼得往相反方向做補償反應。她越激烈,你們就越冷酷,而你們越冷酷,她就越激烈。」

大衛對我們的話開始好奇起來,「但卡羅琳和我有時也會爆發啊。」

我快速看了眼克勞迪婭。「我敢說那個時候克勞迪婭一定是變得很冷酷或乾脆跑掉。你們熱起來的時候,她就冷下去。基本的問題在於整個家都想把生活的熱度提高,卻又很害怕這麼做。所以你們就下意識地一起設計好,只要有人調高溫度,就有其他人負責把它弄低。」

克勞迪婭開玩笑說:「他們一開始吼的時候我就跑開,你說對了。」

5.4放棄不管用的舊教條

我很欣賞卡爾幾分鐘前說的一點,是他們家一直未曾留意的。我想確定他們是否都聽到了,所以再度轉向卡羅琳和大衛。「我想提出另外一點,就是惠特克醫生剛才已經講到的。他說你們和克勞迪婭談話時就好像拿她當七歲孩子一樣。這話說得對嗎?」

大衛仍是傳統的上一輩的口吻,「我只是認為這是父母的責任,要給她一些指導。」

「我不是針對這點。而是說你指導她的方式以及她回應你的態度。我們感覺你好像被困在只對孩子比較適用的權威系統裡了。我認為你和卡羅琳並未全身心投入這件事的部分原因就是,你們並不是真的想要克勞迪婭依這些命令列事。然而你們又不能擺脫那些不再管用的舊教條系統,你們一直是在使一半的勁推動著它。」

大衛:「那難道有別的選擇嗎?我們該讓她自己做‘一切’決定嗎?」

我覺察到他話中帶刺,顯然他認為我是個極度自由縱容的心理學家。

「你應該摸索著在舊系統中做些變化,以前是父母控制子女,現在應該試著讓他們自己管理自己。在新系統中你和她之間將更會是人對人的關係。最好的情況是成為她可以諮詢的物件,使她樂於接近你。」

我避免被壓制住。

但大衛並沒有停止對實際可行的建議的追尋。事實上,並因為我是治療中資歷較淺的一方而開始自我防禦,不太認真起來。

「那麼我要怎樣嘗試才會改善?我們已經試過了。」

這次我以更堅定的語氣回答:「方法是表現父母人性的一面。你們只提到‘為人父母’的角色,但卻不談自己,不談你們的感受。如果你想和長大成人的孩子有更人性化的關係,就該開始嘗試將自我更充分地表露出來,而不再做只是好像掌握著所有正確答案的訓導員。你們一樣也有懷疑、恐懼和問題。如果克勞迪婭知道這些,她就更能在你們身上找到她可以認同的東西,而不僅是看到她一味反抗的東西。」

我看了克勞迪婭一眼,「當然這不是單方面的。克勞迪婭也需要改變。許多問題可以通過協商來解決,其中克勞迪婭自己的責任也會越來越重,不像現在她可以將一切煩惱都怪罪在你們身上。」

談話時,我可以感覺到,這家人對於我暗示他們可以改善家庭關係模式的建議逐漸有所感應。布萊斯夫婦顯然要被迫放棄某些對克勞迪婭的「控制」,他們其實也未曾真正擁有過這些控制;克勞迪婭則將認識並取得一些自己生命的主控權。此刻他們兩邊都還不急著轉變,對原先痛苦糾纏且無比激烈的依賴關係,他們都還有些許眷戀。父母並不十分明白他們的生活裡多麼需要克勞迪婭夾在當中。克勞迪婭也還未察覺,能將她的痛苦掙扎歸咎於父母,是件多麼值得慶幸和感激的事。

卡爾對大衛說話,臉上帶著謎一樣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當然,為什麼你和卡羅琳會將克勞迪婭扯入這場混戰,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你有沒有想過?」

大衛這會兒更嚴肅了:「當然有,可是我從來沒有往那個方向去想。」

卡爾直截了當:「你有沒有想過應該和你們的婚姻有關?」

大衛現在糊塗了:「我們的婚姻?」

他和卡羅琳面面相覷。

「對!克勞迪婭感受到的可能就是你們兩人之間沒有浮現出來的緊張關係,那種緊張關係使她覺得自己快發瘋了。因為她和你們兩個都很親近,雖然親近的方式不同。」

卡羅琳十分驚訝:「克勞迪婭和我可不親近!」

她聽起來有些難以置信,而且顯得有點害怕。我在想我們是不是進展得太快了。

但是卡爾卻沒有絲毫遲疑,「你們當然親近。你該不會認為所有這些生氣是因為你們形同陌路吧?如果不是在意彼此,你會那麼生氣嗎?這裡頭當然還有很多的關心。」

母女倆都懷疑地看著對方。

5.5三角關係拯救婚姻

有趣的是,只要卡爾將他們夫妻的婚姻問題提出來,卡羅琳就會立刻下意識地把問題拉回到她與克勞迪婭的爭執,彷彿她很害怕面對婚姻的狀況。於是我將他們帶回問題上。

「卡羅琳,你好像對婚姻的問題很不安?」

卡羅琳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彷彿這個問題對她來說是個陌生的領域。在她和克勞迪婭之間的衝突上,她的語氣是那麼堅定有力。但當我直接和她談婚姻問題時,她卻變得羞怯,沒有自信。

「我想是的,」她說,「你上次就提過,我也曾想過——或者說我一直嘗試不要去想。」

這個新的問題似乎超出了她能應付的範圍。

我溫和地對她說:「婚姻問題在今天已經很普遍了。創造一個三角關係是常見的處理方式。」

卡羅琳看來更糊塗了。「三角關係?什麼意思?」

我似笑非笑:「那是大多數家庭解決衝突的方法,用一個特殊的三角或一連串的三角。」

卡羅琳:「我還是不懂。」

我調整了一下坐姿。把這點解釋清楚是很重要的,一定得讓她明白。

「你們的婚姻是從某個時候開始冷卻的,對不對?」

「對。」

「但我假設,它並沒有真的完全冷卻。你和大衛還是在抗拒這些壓力,一起苦苦支撐著。」

「對,可是我們並未時時刻刻都意識到這點。」

我點點頭。「我知道,」我停下來將思緒整理了一下,「處理這種冷淡和緊張的一個方法,就是選克勞迪婭出來當中間人。」

我又停頓一下,「你感覺得到嗎?你能感覺到克勞迪婭夾在你們中間嗎?」

卡羅琳用特別強調的語氣說:「當然能。」

我身體向前傾:「你話裡有憤怒,你可以感覺到嗎?」

卡羅琳有點尷尬。「嗯!」

「我想進一步說明。這種安排雖然令人痛苦,但你看得出來嗎,就某方面而言這種安排對每個人都有好處。」

「不。」卡羅琳搖搖頭。

「好吧!」我充滿信心,同時也因為快要接近尾聲而感到放鬆。「對我而言一切都很清楚,至少一開始的時候是這樣的。克勞迪婭只要親近爸爸就能幫上大忙,大衛可以藉此填補他生活中的某些空隙。但他們的親密同時也會引起你嫉妒,這點也很管用,就是可以挑起你們之間的衝突。」

卡羅琳苦笑。「不是‘我們’之間,而是克勞迪婭和我之間。」

「那是另外一方面。」我隱晦地說,「藉著和克勞迪婭爭吵,你可以表達一些對大衛的不滿,無須冒揭開婚姻矛盾的危險。」

我稍作停頓,藉以強調接下來要講的話:「就某一方面而言,你們兩個都在通過克勞迪婭來表達對彼此的不滿和關心。所以我說她是個中間人。」

卡羅琳靜坐不語,然後直視著我,好像已經下決心要大膽提出問題:「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做呢?」

她顯得很天真、依賴,表現出對我從未有過的信任。我知道事情其實沒有那麼簡單,在內心深處她是在質疑我說的每件事。

「我不知道。」我坦誠地說,不想掉入對什麼事都有答案的陷阱裡。

「不過我猜那是因為你和大衛都覺得對方很重要的緣故。你們不敢把感覺全部都表露出來,怕那樣會危害到彼此間那層薄弱的安全感。你們不能冒失去對方的危險。」

「噢。」她好像對這正面的評價很詫異。

很奇怪,治療師通常都不希望事情太過簡單明瞭,突然間我發覺自己把頭偏向一側微笑著對卡羅琳說道:「當然,至於你們倆怎麼會這麼沒安全感,是以後才要討論的主題。」

這算是小小的制止,但同時也是在半開玩笑地給他們信心,剛才說他們害怕直接面對對方確實有點誇張。

卡羅琳報以微笑,但並沒有說什麼。然後她轉向克勞迪婭,顯然不理會我剛剛的話。這次她的語氣裡多了一些溫柔,似乎我跟她講話的方式也影響到了她和克勞迪婭講話的方式。另外她也帶著點懊惱:「如果我們真的是那樣對待你的,那可真是不大公平。」

卡爾從剛才就一直沒講話,好讓我盡情將家庭引導至我所希望的方向。但卡羅琳最後這句話卻引起了他的注意,似乎又有什麼困擾著他。他接下來說的話和我一直在堅持的觀點是一致的。

「我來幫你解釋一下。」他說,「並不是你和大衛有意要如此對待克勞迪婭的。我認為是全家都默許這樣做。而且我猜,在這種安排下,克勞迪婭不止是受害者,同時也能從中獲得許多力量和影響力,並晉升為家庭裡大人中的一員。」

他對克勞迪婭微微一笑,問道:「你認為呢?」

克勞迪婭有點困惑,但她也笑了,「聽起來相當不可思議。」

卡爾仍然微笑,「你知道的,我們這些家庭治療師,都有點瘋狂。」

他停了一下,「怎麼?你不喜歡瘋狂的想法嗎?」

克勞迪婭謹慎地說:「不。我挺害怕的。」

「但我們必須得奮鬥,因為瘋狂才是生活的真面目。」他顯然不是開玩笑,儘管語氣很輕快。「這也就是你說快被家裡逼得發瘋時,我覺得興奮的原因。那正是你們家所需要的——能使人瘋狂。當然,沒有人希望被逼瘋,但如果你可以幫助你們家學習如何瘋狂,而且樂在其中的話,那真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事實上,我想那也許是你感受到家庭給你壓力的原因。如果你能打破你們家這種可怕的理性,他們可能也會試一下瘋狂是怎麼回事。」

卡爾幾乎就在明指,他們家之所以逼得克勞迪婭快發瘋,正是因為他們對不被那麼嚴格控制有著強烈需要。但他顯然不想在這兒說清楚這個拐彎抹角的問題。他抬頭看看鐘表,「今天就到這裡吧。我還有工作要做呢。」

卡羅琳望著我,樣子有點生氣,「也許我什麼地方弄錯了,但我實在很困惑。我們剛開始專注於某件事,然後又出現了一個新的話題。」

卡爾已經起身,正要拿起電話檢視留言,他們家其他人也站起來準備離開。勞拉在後半小時裡一直挨著丹,差一點要睡著了。在大家離開的聲響中,她還昏昏欲睡一臉迷茫。

在最後一刻,卡爾轉向卡羅琳,回應她的問題,全家人都停了下來。

「恕我冒昧,我認為你的困惑是很好的。」他說:「困惑是創造力的開始,如果你想為家庭開創新局面,就必須感到困惑。但我要給你一些忠告,不必去做理性的整理分析。讓它就種在你的心裡,也別在家裡討論這些。在我們繼續談下去時,一些重要的事情會自然解決,並且你會開始明白這其中的意義。」

他停頓片刻,每個人都在等待。

「下個星期還是這個時間吧?」卡爾問。

他們夫妻點點頭,於是我們互道再見,卡爾在勞拉走過時溫柔地拍了拍她的頭。大衛和卡羅琳離去時表情有點茫然,但我覺得無可厚非。

面談的基本模式已經建立起來。我們要求家庭採取主動,他們做到了。他們不僅冒險將一些互動的方式顯露出來,同時還讓衝突超越了他們在家裡所能允許的限度,可以達到互相刺激對方甚至公開發怒的新境界。雖然在進行過程中有所阻礙時,我們也曾介入,但我們的作用大致上是觀察,併為他們提供安全感。然後在結束前,告訴他們我們所看到的一切。這就是我們的基本模式:讓受治療家庭有所行動,然後我們以促進他們成長的方式來施加影響。

他們對我們的看法產生疑惑,事實上是積極的預兆。這表示他們已經暫時停止挑彼此的毛病,轉而將這項工作移交給了我們。身為旁觀者,我們能更容易察覺他們自己無法看到的東西——並不是因為他們不聰明,而是當局者迷。困惑意味著他們需要更多的參與,他們需要將監督及解釋矛盾來源的工作交付給我們。

一家人可以接受治療,也可以參與治療。這個家庭就是在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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