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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基本的衝突 ——分離和親密,能分也能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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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是一個小型社會,有它的社會秩序、隱秘的規則、微妙的用語、矛盾、互相較量、封閉的生活風格和思考方式,外人不易一眼看穿。家庭擁有一個大家投注多年心力才建立起來的系統,他們不愉快時,會和治療師商量想要改變,但雙方都明白他們會抗拒改變、抗拒治療師。治療師的診斷也往往不被家庭認同,家庭抗拒「每個人都有份」的界定方式,治療師必須努力說服家庭認清這一點。

家庭中有很多使治療師不安的東西,如壓力、家人對立兩極化及爭吵白熱化、父母子女三角關係、總是尋找責備怪罪的物件、全家共生過度擴大的認同感、擔心生活停滯與生命死亡,等等,這些都是家庭基本衝突的來源,且均源自夫妻原生家庭的不安全感,卡羅琳和大衛雖然是兩個成年人,但過去生命中有一些未解決的情緒摻雜在彼此關係分、合之間搖擺不定。於是克勞迪婭變成了父母的戰場,他們通過她爭取分離的自由,通過她呼喊對親密的渴求……

治療進行的時候,卡爾和我採取坐在一起面對家庭的方式,是有很大原因的。因為家庭固然是為了求援而來,我們也試圖伸出援手,然而同時我們也在向他們宣戰,他們對我們亦然。治療一開始,我們就和家庭開戰了——關於誰該出席面談、該由誰來主持以及由誰主動,等等。我們對診斷方式也有爭議,接受治療的家庭通常自認為他們是為了幫助家中某一成員而來,而我們不單對他們所謂的援助物件感興趣,還忙著重新界定問題,促使整個家庭都做出改變。雖然我們和家庭都不清楚到底該做多大改變,但他們往往不會贊同我們對問題的診斷。

家庭和治療師最終應形成一個相當緊密的團體,朝著共同的目標一起努力。但是在新系統力量仍然薄弱的時候,沒有任何一方能真正瞭解或信任對方,因此關係緊張是必然的,因為兩個不同的世界正試圖攜手合作。

6.1家庭是隱密的小型系統

家庭是一個小型社會,有其社會秩序及規則、結構、領導、語言、生活風格及精神內涵。家庭中所有隱密的規則、微妙的用語、秘密的儀式和舞步等自成一個獨特的小型文化體系,外人不容易一眼看穿,但是它們確實存在。比如妻子明白丈夫用某種眼神看她的時候,代表什麼意義;丈夫也清楚妻子每次聲調轉變,意味著有什麼事將發生。但是他們的鄰居可能就不知道這些訊號到底在暗示什麼,像你、我這樣的外人到現在也還弄不清楚。家庭經過多年共同生活才建立起他們的世界,而他們目前的經歷與過去的家庭史也有著特殊的聯絡。家庭一走入治療室,以往發生過的事——包括那些並未發生在他們身上,而是發生在上一代家人身上的事情,全都會在家庭系統裡活躍起來。

家庭無須告訴我們其世界中的每一件瑣事,從他們之間關聯的方式中就可獲得證據:他們就座的方式、交談的方式、語調、對生命的看法和假設等。種種外力在他們身上產生的作用,再加上他們自己的意願,塑造了他們的生活模式。這種模式不但有組織,而且可預期,同時還具有獨特而無法替代的意義。他們的經歷是可預期的情感迴圈。全家人似乎都遵循著明確的軌道圍繞彼此執行著。他們的經驗本身就自成一個世界、一個太陽系、一個小型的宇宙。

治療師同樣也有他們自己的世界。他們之間互相認識多年,也獨自或共同擁有一些經驗,他們對生命有自己的看法。上述經驗,有些屬於專業性,有些是個人的,有些則是兩者的綜合。與家庭仿效大社會的明確規定和價值觀不同,治療師的想法多少有點激進的傾向,不太為社會秩序所接受;而家庭卻生活在這種秩序之中,直到治療前仍大致接受著它的教條和教化。事實上,治療師的主要任務就是幫助家庭質疑過去有關人際關係的教導是否正確。

經由治療,家庭表面上會承認他們以往的生活模式至少在目前是失敗的。他們生活的規則、秩序和一致性正在或即將瓦解。治療師明確表示他們或許有一個較好的模式,家庭可以從這種模式的世界觀裡學習到一些東西。所以,表面上家庭是順從於治療師的引導的。

以上都只是表面的,因為家庭也不確定治療師能給他們什麼。而且即使治療師真有能力做到,家庭也不確定他們是否真的想改變。畢竟,他們擁有的是一個大家投注多年心力才建立起的系統,其中包括家庭中的人、微妙的用語、語調,等等。這個系統是他們生活重心的延續,是他們的過去與未來之間的橋樑。假若就此改變,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改變是否將威脅到這種連續性呢?改變以後他們的生活是否還依舊是一團糟呢?

因此,儘管他們同意家庭必須改變,並且允許治療師協助,但是家庭同時也明白他們會抗拒改變,而治療師也瞭解這一點。所以對抗是雙方參與的,系統對抗系統,治療師被允許以他們的世界觀侵入家庭,然而他們自始至終都明白這個任務十分複雜。最後的結果將由這期間的種種變數而決定,包括家庭是否有足夠的勇氣和意願冒險,以及治療師是否真的不論內在或外在都與他們專業性的角色一致。假如家庭的狀況很糟糕,治療師本身甚至還需要再成長,以便更有能力應付危機。治療師和家庭雙方面的情況都極為複雜,兩種系統會互相沖擊、混合,然後產生一種難以預測的化學反應。

6.2一般家庭的共同模式

讓我們試著刺激家庭與治療師之間兩極化對立的局面,以便觀察二者潛伏的緊張關係,例如他們接觸時表面上的摩擦等。首先,就從家庭的動力開始。

治療初期的輕鬆氣氛結束以後,卡爾和我坐在那兒聆聽家人交談時,通常都會注意到一些令我們不安的事情。我們開始發現家庭所出現的差錯、問題以及苦惱。尋找錯誤雖然只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但其實蘊含著深意,因為家庭的生活方式常常會危及我們自身。在他們的世界中,存在許多我們不喜歡以及不想參與的事情,其中有些也許只是令人不悅或毫無價值,但有些則可能會在我們內心深處掀起波瀾,並與我們自己生活中的問題產生共鳴。不論原因為何,一開始我們總會發現自己不由得四處探尋,找出家庭中令我們不安的緣由並捫心自問: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然後,我們在每個家庭中幾乎都可找到一些共同的模式。

一、壓力。所有家庭都生活在壓力中,我們社會里的壓力也很多,一般前來接受治療的家庭所承受的壓力早已超出了負荷。通常壓力的來源似乎都很難解釋。而布萊斯家承受的巨大壓力則顯而易見,從他們緊張的姿勢、鬱積醞釀而爆發的怒氣,以及充滿戒心的防備姿態中都可以略知一二。他們的表情在壓力下變得疲憊不堪,連聲音也虛弱無力,萬分沮喪。這種壓力一直持續又持續著,彷彿用電量的負荷超出臨界,在治療室內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當卡爾和我開始找尋家庭壓力的來源時,我們發現了數種壓力的類別。其中包括生活中不可避免的正常的疲憊與摩擦、緊張的工作、抵押貸款的煩惱,它們都在構成壓力,甚至抬一張沙發也會使肌肉拉緊。如同著名的壓力界權威漢斯·塞爾耶所說的,即使是呼吸、走路和說話都會形成某種壓力,甚至會導致身體筋疲力盡。生命本身就存在壓力,這是恆久不變的事實。

1.突發的情境壓力。指任何人在生命某個時期中可預期的危機。它可能是一場大病、換工作、生孩子、搬家、家人死亡等,這些都會造成巨大的壓力,迫使人學習如何適應突然改變的新環境。研究顯示,在我們面臨上述突發的變化時,常常容易生病,這表示身體正在對抗壓力。

2.人際關係中的壓力。包括原本應該互相合作的人們之間產生的衝突與不和。我們有時非但不會處理生活中無數的實際問題或較小的突發事件,反而常去攻擊自己的朋友、同事和家人。家庭的分裂非常複雜也最令人費解,因為通常與上幾代所發生的事有關,這些事件殘留的情緒遺傳給了下一代。家庭的認同感由家人所持有的衝突模式所維繫,這種想法似乎很奇怪,但是這就像孩子從父母身上學到價值觀和事即時一樣,他們同時也學習到了衝突與壓力的情緒模式。

3.個人內在的壓力。指個人與自己的戰爭。人內心的衝突並非源於自己,而是外在壓力內化的結果。一個屢遭父母傷害的小孩,長大以後會內化轉而攻擊自己,而後將會把自我攻擊轉移到與他人的關係上。

以上各種類別的壓力意義都很重大,並且值得我們注意,其中對家庭治療師來說研究人際間的壓力更為重要,特別是家人之間的戰爭。因為家庭投入治療時,往往已經瀕臨徹底瓦解的邊緣,所以家庭關係便有決定性的影響,而彌補這些裂痕則是我們最優先的任務。

二、對立兩極化及爭吵白熱化。布萊斯家呈現給我們的只是一個簡化的和經過組織的修訂版本,其實背後還有更大的壓力存在。最簡單的說法就是「都是克勞迪婭的問題」,而我們也從一開始就拒絕接受這種說法。我們知道問題遠比克勞迪婭大得多,所以拒絕考慮通過替罪羊來解決家庭問題。當我們將全家人集合在一起時,立刻出現了第二種簡單的說法:「問題是克勞迪婭和她媽媽的戰爭。」聽起來似乎比第一種說法好一點,但我們仍然保持懷疑。

這確實是場戰爭。克勞迪婭和她媽媽是陷入了一場痛苦的對決中,並逐漸擴大升級到有可能釀成悲劇,我們大家都一眼就看穿了這種過程:一方先挑釁,另一方就立刻回擊,這又導致前者再度發動攻擊。雙方每回應一次就增加一些壓力,使這種攻擊與反擊的往復過程快速達到更為緊張的地步。我們小時候在操場上都玩過這種遊戲,跟別的孩子互相煽動挑釁,最後鼻青臉腫或外套被撕破,危機就此收場。家庭如此,加油站競爭也是如此,甚至國家與國家之間也是經由這個過程才逐漸發展至慘烈的戰爭。

系統理論學家十分熟悉這種對立兩極化,以及戰爭白熱化的過程,他們還用不同的名詞來形容這種過程。我選擇如下說法:「正向的反饋螺旋」(positivefeedbackspiral)。假設所有的系統都有某種穩定和平衡,通常是平靜的狀態。再假設這類系統需要某種資訊告知其是否仍在維持原先的方式或平衡,這種資訊就叫作反饋,分為正向和負向兩種。正向反饋向系統顯示事情正在發生變化,並逐漸脫離平衡。而負向反饋則告知系統其正在恢復以往常態的模式之中。(注:在系統理論的語言中,正向和負向並不似一般含有價值判斷,而是指出改變的方向乃朝向或遠離常態。)

起初,這家人,特別是克勞迪婭和卡羅琳,會為一些不明的原因而幾乎完全陷入正向反饋的螺旋。他們每跨一步,家庭關係就離穩定的模式遠一步。當然,每個系統有時不免需要改變,需要正向的反饋。但母女之間的惡性迴圈卻嚴重威脅整個系統的穩定,平衡或穩定狀態的中間時距變得越來越短。克勞迪婭拒絕接受父母的監督,而父母也拒絕讓她自治,週而復始,他們就陷入了大家都害怕卻也無法改變的命運之中。

這場母女之戰的意義確實很難弄清楚。她們的爭執似乎並不算嚴重,還不至於鬧到要自殺或發瘋的地步。但這些似乎都已經造成了傷害。為了瞭解這個痛苦的螺旋,我們不得不懷疑背後還有更多事情,一些隱藏的爭執還有待發掘。先了解它才是改變這種螺旋的前提。

三、三角關係。我們可以很輕易發現傑伊·哈利所謂情緒困擾的基本問題——三角關係。幾乎在所有的症狀中,哈利教授都發現了這個簡單、悲傷而平常的故事:父母在感情上互相疏離,在極端的孤獨之下,連累孩子也過度介入於他們的挫敗情緒中。當這些孩子在困擾中長大成人後,他們也會不自覺地重蹈上一代的覆轍。

卡羅琳和大衛的婚姻無疑出了問題,然而在我們提出這點之前,這個問題卻僅僅像陰影般掠過他們的意識。一旦我們提出來,他們好像有心理準備一樣,立刻承認他們的婚姻確實已經冷淡疏離多年,而且每況愈下。克勞迪婭的困擾與他們的婚姻問題的關係已毋庸置疑,只是短時間內我們還不清楚這種關聯的性質,或是該如何去處理。

有一種方法是用舊式的性觀點來看克勞迪婭和父母之間的三角關係。如同弗洛伊德所描述的戀母情結和戀父情結一樣,大衛在疏遠妻子之後,漸漸依賴於和女兒情感上的親密,時日一久,這種關係就會出現某種略帶不正常的性意味,大衛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利用克勞迪婭來取代妻子。

同樣,卡羅琳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克勞迪婭這麼生氣。也許是因為大衛摸克勞迪婭頭髮的方式,他晚上一回到家就先找克勞迪婭說話,他對克勞迪婭說話時流露出的愛,又或許是他花了很多時間陪克勞迪婭做功課。卡羅琳,事實上,強烈嫉妒著自己的女兒。

到目前為止,這種對情勢分析的觀點還算正確。但這種觀點顯然也有些問題,其中一個就是因果關係的用語,如「大衛過分關心克勞迪婭,這是卡羅琳生氣的原因」,意指大衛對克勞迪婭做了某些事。這種說法將大衛當成了罪魁禍首,而卡羅琳和克勞迪婭只不過是隨之反應而已。這種舊式物理學的因果關係用語,即使在物理界都已過時,而用來分析家庭關係如蜂窩般的複雜性和合謀性,就更加不恰當了。

我們不妨換個角度來看:大衛和卡羅琳都表示婚姻關係變得越來越疏遠。我們暫且無須深究原因,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既不能單怪大衛,也不能把責任歸咎於卡羅琳,而是兩人在生活多年後,不知不覺共同醞釀出來的。但是夫妻在心理距離上並未留白,反而將孩子填補了進去,尤其是克勞迪婭。夫妻之間逐漸變得冷淡和疏遠,隨著克勞迪婭的成長,她便成了父母無言但緊張的衝突下的人質。在大衛需要滿足情感上的親近時,他就待在女兒身邊;卡羅琳則藉此向女兒大吼,間接表達她對大衛的不滿。夫妻經由女兒而替代性地、間接刺激地共同生活著。這種情況對克勞迪婭而言,顯然十分困惑也萬分痛苦。

但克勞迪婭也不僅是犧牲者。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懷疑她默許加入這場鬧劇,原因是她可以從中獲得權力。克勞迪婭被父母「晉升」到了近乎成人的地位。而介入父母的婚姻,則給了她很大的權力。如果媽媽不答應她的要求,克勞迪婭可以依賴與她暗中結盟的父親,因此她可以公然反抗母親,而且逃脫處罰。卡羅琳偶爾會以懇求或有失身份的態度面對女兒的違抗,這些都源自夫妻間的分裂,而克勞迪婭清楚並且利用了他們的分裂。

由上可知,包括克勞迪婭在內的三個人都不知不覺共同創造了這種荒謬的局面,因此並無任何人該單獨認罪,而是全部的人都有份,需要大家都踏出特定的舞步才開得成這場家庭舞會。短期內舞會似乎對大家都有利,但是發展到某個地步就失去了作用,並且就如同我們在治療之初所看到的,變成了家庭的一齣痛苦的諷刺劇。

但為什麼卡羅琳和克勞迪婭之間的瘋狂戰爭會威脅到家庭的完整呢?為什麼卡羅琳和大衛不直接與對方發生衝突呢?為什麼要通過克勞迪婭爭吵而破壞克勞迪婭的生活呢?我們認為,原因是他們都非常恐懼任何可能的公開戰爭,他們深愛對方也太依賴對方,因而不願冒險表現對彼此的敵意。儘管他們表面上互相疏遠,但暗地裡早已結成了緊密而又恐慌的同盟。而一場真正爭吵所必備的明晰和坦誠的意見分歧,對這種脆弱的結合來說是非常危險的。所以緊張必須另尋出路,比如在卡羅琳和克勞迪婭之間。

還有一個有趣的假設:克勞迪婭和媽媽之間逐漸蔓延升級的戰爭,其實在逐漸加劇的婚姻衝突中佔有一席之地,會促使夫妻的緊張關係平緩下來。理由有很多,例如卡羅琳和大衛的衝突暗中加劇時,為了幫助他們處理這一衝突,全家人就會心照不宣地製造一場卡羅琳和克勞迪婭的戰爭。更重要的是,無論母女之間的戰爭顯得多決絕、多慘烈,總是能使父母關係更親近。他們不得不如此,因為必須合作才能應付女兒。克勞迪婭甚至抱怨這個自己加速促成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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