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治療過程中,從克勞迪婭對卡羅琳桀驁不馴的態度上,治療師發現母女二人相處的模式中隱藏著過去的陰影:卡羅琳不自覺地將從前母親加諸自身的影響,帶進自己與女兒的關係裡。治療師敏銳地分析了這種微妙的互動,抽絲剝繭理出了一些頭緒。卡羅琳要怎樣才能做到自我肯定、不攻擊、不自貶、有尊嚴和受尊重呢?
卡爾和我知道要處理這對夫妻的婚姻問題是件很棘手的事,有點像精密的外科手術。卡羅琳和大衛對他們的婚姻很不安,我們必須格外謹慎。我們也知道,單從卡羅琳的臉上就可以看出她有很大的困擾。在克勞迪婭這個明顯的替罪羊背後,還有更大的家庭受害者,就是克勞迪婭的母親——卡羅琳。
我們對大衛倒是比較放心。他臉上一直掛著笑容,面對家庭問題時總是很積極地說:「我們來解決」,讓我們相信他不會再從治療中退縮。
事實上,治療開始一陣子後,他便負起了督導整個家庭前進的責任:和我們商量下次見面的時間、向其他的家庭成員提出一些有益的問題,甚至主動解釋他的所聽所想。當然,我們有點懷疑他如此熱心幫忙的動機——他顯然急著要把焦點從他身上移開——但我們還是很高興他對家庭治療這麼投入。
卡羅琳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到這裡來對她而言是很痛苦的,幾乎是才前腳踏進就想後腳離開。她的內心翻滾著莫名的不安,使她不知所措而不得不極力壓抑。她時而憤怒,時而潰敗,尤其是和克勞迪婭對峙時最明顯。那種潰敗的表情只有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才會閃過臉上。在傾聽克勞迪婭和父親談話時,我會偷偷瞥卡羅琳一眼,她被悲傷籠罩著。用「潰敗」這個字眼形容她是很恰當的,卡爾和我對這點都很困惑。
我們也擔心卡羅琳會在治療中退縮。母親是這個家庭的中心人物,我們實在不能讓她抽身離開治療。在最初幾次重要的面談中,父親常常擔心自己會被忽視,於是他們便樂於參與家庭治療,即使是做邊緣的參與者也無妨。但如果母親對治療缺乏興趣,那麼治療就會失敗。她們事實上等於是開啟家庭心理生活大門的鑰匙,也是外人進入家庭心理生活必經的門戶。卡羅琳是否在為克勞迪婭的問題自責?她是否害怕我們會指責她?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我們不知道,但顯然,在這對夫妻能夠挺身面對他們婚姻的壓力之前,卡羅琳必須全身心地投入治療。
7.1沮喪挫敗的母親
那天的會談就從丹一貫半認真、半不耐煩的玩笑開始。「我知道我們今天要談什麼?嘿嘿,我們應該換個話題談談克勞迪婭的房間。」
像往常一樣,卡爾也回他一句。「我們就談談‘你的’房間吧。我敢說你一定在裡面養了蠍子和蛇,而且我也相信那是你媽媽最喜歡待的地方。」
卡羅琳稍微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儘管她強顏歡笑,但聲音還是帶著顫抖,「除了沒有蛇和蠍子以外,那些電線和什麼雜七雜八的——你們是怎麼說來著?閃光燈,他都有。最好離我遠遠的。」
大衛戴著厚厚的眼鏡,顯出一副嚴肅睿智又親切的樣子,他接著解釋:「丹的房間裡面有一套高保真音響,而且他還接上了這些燈,好配合著音樂同步閃動。這已經夠糟了,更要命的是,他想把房間刷成黑色來增強效果,這就太過分了!我們只刷了一些線條——黑色的。所以他那個白房間裡頭經常閃些稀奇古怪的燈光。」
他對丹暗自驕傲。
卡爾一面準備點菸鬥,一面對丹說:「可惜你過不了那一關。黑色的房間很容易讓人絕望或發瘋。你可以借給全家每一個人用,如果有人需要的話。」
這話又是卡爾不知不覺改變對話含義的一招,突然間我們談的不再是房間和裡面的閃光燈,而是充滿象徵意味的絕望和瘋狂。這次治療顯然由此開始了。
克勞迪婭幾乎立即有了反應,她語氣尖銳地朝她母親逼近:「那正是我想要談的——丹的房間。我房間亂的時候,你總在背後盯著我,可是你卻隨他任意胡鬧。為什麼就不像管我那樣去管他?為什麼偏偏只針對我一人?」
卡羅琳嘆口氣,好像認命似的投入了和克勞迪婭另一回合的戰爭。「我要他清理房間,他最後都會做。你卻不是,我要你整理房間,你理都不理。」
「所以你就像個潑婦一樣盯著我,死命嘮叨!」克勞迪婭顯然在向她母親挑釁。
但卡羅琳這時卻一副吃了敗仗的模樣,看不出她是否要吵下去。她努力著,但語氣卻很弱:「克勞迪婭,我不能忍受你對我講那種話。」她的話軟弱無力,克勞迪婭瞪著眼睛,卡羅琳卻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她轉向大衛,跟他說話時聲音裡怒氣倍增,好像是他的錯:「你聽到沒有?你讓她這樣跟我說話?」
大衛虛弱地笑一下,轉身對我們說:「他們一直暗地裡要把我扯進去,我可不要跳進這陷阱。」
卡爾和我都不作聲。這時候他們需要的是勇氣,不是詮釋。女兒正在激怒母親,而母親顯然想放棄,這情況看來很可怕。
「難道不是嗎?你什麼時候對我放鬆過?克勞迪婭,這麼做!克勞迪婭,那麼做!克勞迪婭!克勞迪婭!」她模仿著她母親埋怨的語氣。
「你想激我跟你吵架,對不對?」卡羅琳說。
她已經冷靜了下來,講話的語氣也變得冷冰冰。她的眼睛眯起來,嘴抿成一條線,「呃,我才不會為那些幼稚的字眼和你吵。」
克勞迪婭並不就此罷休,「那你想怎麼樣?再把我關在那個鬼房間裡?那個破家裡?好啊,做啊!看我在不在乎!我啊,就是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我對克勞迪婭如往常一般十分同情。我已經領教了母親對她的嘮叨、批評,也看到她被夾在父母的三角關係裡的境況。但今天卻不是這樣,我坐在那兒想:「這小鬼!卡羅琳幹嗎這麼容忍她?」
我又打量了一下克勞迪婭,她今天穿著一條膝蓋有補丁的牛仔褲和一件扎染的襯衫。她的頭髮清爽發亮。雖然這兩個女性的相貌和身材如此相像,但此時此刻她們卻成了截然不同的對比。克勞迪婭極有活力、年輕、充滿攻擊性;她母親卻很疲倦、衰老、沮喪、臉上出現皺紋。
這對母女之間有個奇怪、令人不解的現象。卡羅琳越冷漠、消沉,克勞迪婭就越生氣。卡羅琳越懇求克勞迪婭冷靜下來,克勞迪婭就越不斷激怒著她。接著我看到克勞迪婭怒視她母親,眼睛四周繃緊恐懼的線條時,終於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原來女兒害怕母親會投降!
我對克勞迪婭說:「嘿,克勞迪婭,停一停好嗎?這樣下去不會有結果的。」
克勞迪婭鬆了口氣。她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彷彿這些話並不重要。
「好啊,」她有點輕率,「我閉嘴了。」
「你為什麼對你母親這麼生氣呢?你想做什麼?」我問她。
克勞迪婭低下頭。「我不知道。她讓我生氣,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幹嗎老在背後盯著我?告訴我為什麼吧!」
「我現在對你媽媽沒興趣,我們來談談你。」我不喜歡她極力想把討論的焦點轉移到她母親身上。
「好吧,那你告訴我。你是專家。」
我開始越來越能瞭解卡羅琳的無奈,也開始生起氣來。
「你聽好,」我說,生氣地瞧她一眼,「就算她允許你可以那樣跟她講話,但跟我可不行。」
我現在真的生氣了。一時間我在想是不是要繼續下去。我想象著克勞迪婭起身逃離辦公室,留下我張口結舌一臉錯愕,就像上次她從她父母身邊跑開一樣。想到這裡,我把語氣緩和下來,小心地用平靜而簡短的話來緩解怒氣:「我不是你母親。」
克勞迪婭沉默下來,整個房間都沉默了下來。勞拉不再搖搖椅,丹在卡爾的寫字板上畫畫,這時也停了下來。奇怪——我並無意使事情變成現在這樣,但我想不出該怎麼樣應付這尷尬的沉默。所以我什麼也沒做。沉默依然如故。最後我開口說話,聲音相當溫和,但仍有一點怒氣。
「我想說的是,你看起來很害怕母親會就此屈服。似乎是你得用和她吵下去的方式來防止她放棄,你是不是覺得害怕?」
克勞迪婭又回到那種嘲諷的態度。「不,她才不會放棄!」
她在說謊,但我卻霎時陷入了僵局。這就是我問一個十多歲的孩子這麼直接的問題所得到的結果。這個年紀的孩子有時候很率直,有時候卻很難捉摸。
該卡爾上場了。他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變換,只是柔聲清清嗓子,卡羅琳好像受到提示一樣,馬上轉過臉去看他。
「我在思考你扮演的角色。你知不知道是你讓事情演變成這樣的,女兒使你丟臉,而你卻束手無策!」
這其實是在巧妙而溫和地責備她,同時也是在暗示她自身的權利。她慌了,想了好一會兒才回答。
「我實在不知道。」她終於說,「幾年前克勞迪婭和我的關係很好。我覺得那段時間我們真的很親密。」
她停下來,回憶了一會兒。「然後事情就發生了,有些問題是因為在學校的那群朋友而起的。那些孩子我實在受不了。我勸她離他們遠一點。這種爭議似乎隔斷了我們曾擁有的信賴和愛。之後我們就為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吵個不停。」
卡羅琳的神情恍惚——若有所思、困惑、傷心。她回過神來,微笑著把手伸向勞拉。小女孩嫣然一笑,然後拉起她媽媽的手。
卡爾希望事情進行下去,「但對青春期的孩子而言是很正常的。他們專挑父母不贊成的事做,父母也會一致反對,於是接下來的戰爭就會在兩代中間生出代溝。代溝是必然的,雖然爭吵過程相當痛苦。」
「我可以理解。」卡羅琳平靜地說:「但要接受還是很困難。我們也想給克勞迪婭自由,但她似乎無法處理這種自由。她好像堅持我們得監督她一樣。當我們把責任交給她時,她的表現不像是能負起責任的樣子。」
對話這樣持續了一陣——節制而理性,卡羅琳的沮喪顯而易見。自始至終卡爾都開玩笑似的說這個過程是每個人都來湊一腳的一支舞:克勞迪婭要求自由,等她有了自由卻又害怕起來,而且誘使她的父母跟前跟後監視,好讓她自己可以再度獲得輕鬆。克勞迪婭辯解說她一點也不輕鬆,卡爾則反駁說至少比完全自己一個人負責要好一點。
「你不會想要那樣的——那樣成長是很可怕的。」
「我倒想試試看!」她語帶嘲弄。
「但願你會有機會。」卡爾對她說,然後轉向卡羅琳。似乎到現在還沒什麼能真正觸動她。
「你對丈夫支援克勞迪婭反抗你的事怎樣想?現在還有嗎?這是不是擊垮你的一個原因?」
卡羅琳抬起頭:「是的……不……呃,以前是有過。但我想現在已經改變了。」
卡爾:「他今天的確是置身事外了。」
停了一下,「你覺得這是你感到沮喪的原因嗎?如果他不插手,只讓克勞迪婭跟你吵,你會覺得不知所措嗎?」
「好像會。」她說。
7.2外祖母的怒氣與挑剔
從剛才到現在,我一直很專心地在聽他們這段繞來繞去的對話,事實上卡爾是在含蓄地安慰卡羅琳,而我有些糊塗了。她的絕望是獨有的,別人很難觸及。她和克勞迪婭一場爭戰下來,宛如被自己打敗了一樣。她到底在憂傷什麼?她為何變得如此悲觀?是她的丈夫讓她感到挫敗嗎?她的原生家庭究竟發生過什麼?於是我直截了當問她。
「這一切和你與你母親之間的戰爭相不相關?這和你自己家的問題是不是很像?」
卡爾和我從前曾按這條線詢問過,我相當清楚卡羅琳將怎麼回答。
這個問題令她既吃驚又煩惱。
「我媽和我?」然後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不,和現在並不像。」
「你可以說說看你和你母親之間是什麼樣的爭吵嗎?」
「我媽在我們家是一個很——嗯,要怎麼說呢——一個很能吵的人。沒有人敢惹她,尤其是我爸爸。她的脾氣暴躁,她的脾氣從沒有好過!還有,她很挑剔。」
卡羅琳停下來不高興地看著卡爾,好像覺得進入這個話題是被出賣了一樣。
「為什麼要談我媽?她和克勞迪婭的事根本沒有關係!」她惱怒了。
「當然有關。」卡爾十分肯定地說,「她是你身為人母唯一的典範,而我們談的是,你作為你女兒的母親。」
卡羅琳仍舊不高興,「但我一點也不像我媽。我不覺得我媽和這事有何相干。」
大衛動了一下,似乎想決定要不要開口。他冒了險:「卡羅琳,如果有人一說你母親,你就生氣。我想這麼多年來你還是一直在討好她。」
卡爾轉向大衛,咧嘴笑道:「聽著,你這個心理醫生,我才是這裡的治療醫師,你可別插手這事!」
他的口吻十分輕快,大衛忍不住微笑,雖然因為又被逮到在分析他的太太而有點尷尬。如果大衛介入對話,那問題就嚴重了。因為我們知道大衛很為他太太和岳母間的往來而生氣,而卡羅琳抗拒著不願談她母親,多少也是由於大衛在這方面給了她很大的壓力。在我們問到她生命中的這段回憶時,我們也因她而對大衛頗為生氣。
卡爾不想就此受阻:「所以你母親對每個人都挑剔嗎?她到底生氣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