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是卡羅琳備感威脅的一天。不是她女兒,就是這該死的治療師!但她還是勉為其難回答了。
「我也不怎麼清楚,我只知道我媽一輩子都很辛苦操勞——她是個老師,十分堅強的人。我爸爸則相反,背部受過傷,或許就是這樣,他花了很多時間看書、做零工和找工作。他不時也會工作一段時間。但家裡基本上是靠母親支撐,而這點她一直不忘提醒我爸爸。」
卡爾:「所以你母親為你父親整天閒著而氣憤,也氣自己竟讓他如此逍遙。」
卡羅琳放低聲音,好像在對自己說話:「我想是吧,可是她真的把氣都撒在他身上。他也為此忍受了很多,我們其他人也是。」
「你也是嗎?」我問。
「我也是。」她回憶時臉上又閃現出那種挫敗的表情。
「你和你母親相處得怎麼樣?」我問。
卡羅琳轉向我,看起來很怕這個問題,不過她顯然還是願意回答。她把腿交叉起來,從皮包裡拿出一支菸,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點上。我從來不知道她會抽菸。
「我想我一直很怕我媽。」卡羅琳狠狠吐了一口煙說,「就像我先生說的,到現在都還想討好她。」她停了一下。「她對我很挑剔,不時地傷害我,總是把我弄得哭哭啼啼。」
我很驚訝聽到「傷害」這樣的字眼——我們顯然同意她的感受。她越談論她母親,她的身體就越緊繃。的確,我們是在逼迫她,但是溫和而緩慢,我們也都明白她的痛苦。
「她挑剔些什麼?」我問。
「哦,那不是問題。」卡羅琳生氣地說,「我做什麼事她都不高興——我管教孩子的方式、我住的地方、我穿的衣服。她只要一惱火起來,生什麼氣都不重要。」
接著她心情好像轉變了,輕輕笑起來,「但別想錯了,她也有很多優點——而且我們之間也有過不少美好的回憶。」
「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傷害你?」卡爾問,「你不是你父親最喜愛的孩子,或這之類的原因?是嗎?」
卡羅琳臉紅了。「嗯,不是呀,我想不是的。我爸爸和我一直很親,雖然我不確定我媽是否知道。我想她會說她和我很親。在某些方面她講的也沒錯。對我而言實在很困惑。」
卡爾:「所以其實你和你父母的羈絆都相當深?」
「我想比其他兄弟姐妹都深。」卡羅琳坦誠以對。
我問她其他兄弟姐妹是不是都比她小,她說是,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我還有一個問題,雖然還沒問就覺得已經知道答案。「你和你母親吵過架嗎?她吵的時候你曾經頂過嘴嗎?」
卡羅琳緩緩搖頭,「沒有,我說過,我一直很怕她。」
「現在還怕嗎?」我笑著問,「甚至到……現在她多大歲數?」
「她六十八歲。」卡羅琳想了一下,「也許我已經不怕她生氣了,但我還是怕和她吵架,怕那樣會傷害她。」
我默默想象著她的母親,想描摹出這個令她女兒覺得堅強有力卻又容易受傷的老婦人的形象。還想到她現在已經老多了,而且可能變得虛弱不堪。接著我想到了她軟弱、卻能讓他妻子如此憤怒的父親。這些都是朦朧不清的影像,充滿矛盾。我腦海裡卡羅琳如何適應他們的生活的畫面也模糊起來,雖然有些細節似乎相當清晰。
7.3受傷自貶,無力管教
卡爾顯然也想到了一些類似的事,他說:「對這件事我可以再多說些什麼嗎?」
卡羅琳試探性地說了聲好,她心裡並不知道卡爾想做什麼。
卡爾:「想想和你母親的事之後,現在你能理解克勞迪婭和你之間發生的事了嗎?」
卡羅琳:「不能,這非常、非常不一樣。我絕不會用克勞迪婭對我講話的方式去和我媽說話。再過一千年也不會!」
任何將這兩種關係類比的想法,都令她異常憤慨。
卡爾微微笑一下,「這就是我的意思。是很不一樣。就好像你事先安排好,讓克勞迪婭用你從來不敢對抗你母親的態度來反抗你、貶低你。」
「是嗎?」卡羅琳有點輕蔑地說。
「所以在這支舞蹈裡,你成了你母親,克勞迪婭變成了那個想站出來和母親吵架卻不敢的你。」卡爾仍帶著微笑。
卡羅琳對卡爾看似溫和的說法很反感,她惱火了。「我可沒有安排克勞迪婭來反抗我。我根本不准她這樣!我再激烈反對,她也懶得理。她一反抗我,我就很火大。」
「抱歉。」卡爾說得很簡潔,其實他的意思是「你錯了」。然後他用堅定、平穩的語氣說:「重要的是已經發生的事,而不是你說的你希望發生的事。」
他又加了一句,聲音很輕,看了大衛一眼,「當然,你丈夫也有份,我沒有要讓你做替罪羊。」
他停了一下,「但如果我們在治療中避開不去探討你的問題,那將會是個錯誤。」
卡羅琳依然憤怒:「我不懂。我不相信是我想讓女兒用這種方式對我說話的。」
卡爾絲毫未見退讓地說:「但發生的事實就是這樣。」
卡羅琳:「但並不是我要它發生的啊!」
卡爾是老練的鬥士,所以他改變了一下坐姿。「事情可能遠比你藉由女兒進行替代性的反叛還複雜。在克勞迪婭開始貶低你的時候,在你腦海裡她就變成了你的母親——你知道的,打擊你,挑剔你。於是你有了孩提時候的感覺——挫敗。」
卡爾轉向克勞迪婭,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雙手放在膝上,身體前傾。「你有沒有意識到你竟變成了你外婆?你自己媽媽的媽媽。」
克勞迪婭緊張地傻笑起來,然後正經地說:「可是是她在一直挑剔我、嘮叨我!」
卡爾忍不住咧嘴笑起來,「那些時候她只是在模仿她的母親,你們倆都在輪流模仿她母親。你覺得是不是這樣?」
克勞迪婭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想擺脫卡爾,「我覺得你瘋了,惠特克醫生。」
卡爾:「你知道,那是我的職業病。」
卡羅琳很難在卡爾的幽默裡再繼續生氣,但她仍在努力。「我不明白我媽為什麼會和這一切有關,我不想把她扯進來。」
卡爾:「太棒了!我完全贊成。」
卡爾繼續往下說,卡羅琳則一臉困惑。
「但是想不把她扯進來的方法就是承認她已經卷入了這場戰爭。」
「我還是不懂。」卡羅琳堅持著。
我一直密切注意著卡羅琳和卡爾之間的戰爭,我也要加入:「我不懂你幹嗎這麼抗拒,這也許是好計策。也許在和克勞迪婭爭吵時,你可以學到怎麼吵架!」
卡爾馬上把話接過去:「對!你可以學到用有意義的方式和克勞迪婭交談。這對她有幫助,而你可能從此也能夠和你母親好好對話,更別說是和你丈夫了。」
卡羅琳完全不理會我們對大衛的提及,「我對克勞迪婭吼、尖叫、跺腳,這些一點用都沒有!」
卡爾突然嚴肅起來:「這不是吵鬧和大聲的問題。問題要比那些嚴重得多。這是你用不同方式處理與體驗的問題,你要覺得自己值得被尊重,也要求受到尊重,並且對自己作為人更有信心。但我想,對你特別重要的是,你要能夠感受到,自己對克勞迪婭而言是長輩。」
卡爾的語氣越來越溫和,看得出卡羅琳聽了這些安撫的話後已經冷靜了下來。
「在我看來,你母親的力量或攻擊——因為我不確定她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強大——對你造成了許多痛苦,所以你在某時某地下定決心不要那麼獨斷或那麼蠻橫。這其實是一個慈悲的念頭——不願讓你的孩子受到你曾經歷過的傷害。但你也不喜歡被別人壓制,你也不該被別人如此對待。」
卡爾眼光停駐在卡羅琳臉上,依然保持著嚴肅而冷靜的態度。他顧慮她的難處,想要幫她找到一些辦法,來解開這僵局。他下結論說:「也許你可以找到某種方式表現自己的觀點,而又不會覺得自己太殘酷或太刻薄。」
「聽起來很不錯。」卡羅琳說,她已被卡爾的溫和解除武裝,「但怎麼做呢?我對克勞迪婭尖叫時,自己也覺得糟透了。」
我也暗暗對卡羅琳產生了同情。我可以理解她肩負著與母親相處的悲傷以及與克勞迪婭衝突的雙重痛苦。她動也不動地坐在丈夫身旁的椅子上,大衛憂心忡忡地望著她。有些時刻,就像現在,你會想走過去把某個人擁進懷裡,抱抱他(她)。或許卡爾和我應該這樣做,但我們沒有。我想到整個氣氛轉變得真快——幾分鐘前卡爾幽默卻不乏氣勢地給卡羅琳施壓,那時她還很生氣,戒備心很強,在我們打破僵局前,離我們遠遠的。
治療師在給家庭中的某一個成員施壓時,往往會充滿摩擦和不快,但它們都有一個目的。當事人通常都是在接近一個與自身所壓抑的痛苦對峙的局面,並且極力要戰勝那個對峙的時刻。治療師的堅持等於是有說服力的措施,也是強烈關心結果的舉動。這一刻終於到來時,當事人的悲傷和挫敗感也一下子公然暴露了出來。那時,只有在那時,治療師才可以直接觸及那長期被否認的痛苦。
這對治療師來說是個大難題——你不能光是對人溫厚和慈悲,因為那不誠實也不被尊重。他們會認為你在逢迎、你很無能。你必須逼近他們,有時還得逼得很兇。但你也不能光是用逼迫的方式——你也得關心。卡爾逼迫卡羅琳,在她放下防備後我們對她就溫和了很多,以便能瞭解並接近她的脆弱。
雖然我們不能用身體去擁抱某人,但我們可以用聲音去擁抱他們。那正是我對她說話時的感覺。
「聽起來你對來自母親的傷害很在意。」
卡羅琳抬頭望著我。
「可是現在你卻在傷害自己,或者借克勞迪婭傷害你。」我停了一會兒。「你是不是總把自己逼得很急?」
「對。」她用力地說。
「也許那正是你要打的第一仗。」我借用卡爾神秘的語調。
「你的意思是?」她說。
「對抗自己是很艱辛的。」我關切地說。就好像我同時也在說——「打起精神來」一樣。
我覺得很平靜,整個房間內也很平靜。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變化。當卡羅琳承認很困擾、很沮喪,以及現在或許可以讓我們接近她的痛苦時,緊張的局面已經緩和了下來。我們靜靜地和她說話時,她已不再防備或生氣,願意讓我們接近她,這使我們大大鬆了一口氣。
卡爾置身對話之外已有好一會兒了,這樣他可以站在有利的位置觀察不同的事,以便得出積極參與其中的治療師所未能察覺的一些新觀點。
「你父母之間的戰爭怎麼樣了?有沒有解決?」他問。
卡羅琳明顯退縮了一下。接著她直視卡爾,平靜而哀傷地說:「沒有,他們之間相處得很痛苦。看到人的晚年那樣過實在讓人傷心。」
然後她凝視著窗外午後的天空。我望著她的側影,窗子上的光輝映著她臉頰上的淚滴。她默不作聲。
「現在,我覺得我更瞭解你的悲傷了。」卡爾溫和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