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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面對婚姻 ——情感轉移是夫妻關係的隱形殺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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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師通過克勞迪婭,終於找到布萊斯家真正的問題所在:大衛和卡羅琳的婚姻。卡爾當著孩子的面談論了夫妻之間的性關係,更想借著討論性來探索婚姻裡更深層更復雜的癥結—情感轉移。卡羅琳把盛怒的丈夫當作孩提時代好挑剔指責的母親,彷彿自己還是委委屈屈的小女孩。兩人爭吵,大衛很有默契地大怒,卡羅琳也很有默契地流淚,雙方藉此收手,成人世界中平等的討論永遠無法進行,緊張也就永遠存在。婚姻中有太多奢望,太多「幫幫我」的非分要求,一旦力竭,雙方都會變成受傷、孤單、戴著大人面具瑟瑟發抖的孩子……

接下來的治療有了一番新氣象。卡羅琳全心全意置身於此,而不只是面容憂戚地呆坐,盼時間快點過完。她坐的方式也與從前不同,讓人覺得她很想多待一會兒似的。她前次冒險把自己一小部分的痛苦表露出來,而我們也報之以尋常的人性關懷,沒有什麼誇張矯情。但對卡羅琳來說,這些關懷卻非比尋常。如果你認為心理治療師至少在象徵性地(或者在內心裡)扮演一個母親,那麼之前卡羅琳對我們持有的態度,必定有幾分像她對母親的感覺——接近他們是很危險的!她下意識地覺得如果她向我們表露真實的情感,也許會重蹈以前受傷害的覆轍,一如她被母親傷害一樣。因此,她在治療之初會先把自己隱藏起來。

好一個標準的移情(transference)。治療師即使心知肚明,也得表現得很遲鈍,安慰自己病人其實從一開始就做出了反應——像一個真實的、個體的人一樣。就某種程度而言,確實如此。但如果治療師未能察覺,病人正在與自身過去微妙而無形的夢魘和想象奮戰掙扎,那治療師不過是在自我矇蔽而已。卡羅琳最大的問題就是她預期我們會像她母親一樣,批評她和指責她。而當她發現我們並未如此時,她不禁鬆了一口氣,頗感驚異。突然之間我和卡爾不再那麼危險不可靠近,我們給了她一些安全感,因此她決定冒險投入。我們很高興,尤其重要的是我們得以更自由地使治療過程往前推進。

我們開始問一些直接的問題,例如:

「你們的婚姻出了什麼問題?」

然後靜觀其變。剛開始,問出來的東西不多。夫婦倆只是坐在那兒,努力試著回答。

卡羅琳,如我們所知,對大衛整天工作十分不滿。即使在家,他不是打電話就是埋首書桌。書桌是放在臥室裡的,卡爾沒有浪費這個開玩笑的好機會:

「如果他在臥室放書桌,那至少你可以堅持讓他在辦公室也放張沙發床啊!」

大家都笑了,但並不是真的那麼有趣。這是大衛和卡羅琳的傷疤。

8.1性在家庭中的影響力

讀者或許會認為,在家庭治療中當著孩子面談論性問題是不可行的。但事實上只要能邁出尷尬的第一步,不但可行,反而會相當有趣。你只是需要點膽量去打破一個過時卻仍十分普遍的觀念——孩子完全不懂性,也不需要懂。布萊斯家的局面如此緊張,其中主要原因就是卡羅琳和大衛的性生活並不美好。事實上,家庭危機中十五六歲的克勞迪婭或許比她父母有更豐富的性經驗。而那也是卡羅琳對她如此生氣的原因之一。

我們一直到治療後期才完全瞭解克勞迪婭的性經驗,現在我們和她父母一樣只是知道,克勞迪婭經常和不同的男孩過夜。那並不是很健康的經驗,而是偶然性、強迫性、幾乎沒有愛的。這種在青春期過早發生的性自棄本身就是一個複雜的課題。

我們認為克勞迪婭的性經歷,存在著一個非常隱秘而潛意識的主題,就是為了尋求溫柔和支援。這些溫柔和支援的特質,一般人稱之為「母愛的撫慰」(mothering),實際上包括了父母雙方的愛。克勞迪婭一度相當依賴父母,一旦她和父母開始宣戰,她的依賴性便不得不轉移到別處。所以她開始以性來偽裝,在一連串顯然是偶發的邂逅中,尋求生活中所缺乏的自由和撫慰。她需要和別人感覺親密,但又害怕真正的親近會帶來束縛和封閉。所以她逐漸發展出一種隨意性的性關係,作為解決她對自由和親密需求的折中辦法。

克勞迪婭的問題也反映出家人對性的焦慮和罪惡感。大衛和卡羅琳含蓄地責備克勞迪婭,但是他們的責備中卻隱藏著無形的暗示和鼓勵。他們用一種聽起來像「做吧」的方式來教訓克勞迪婭「別做」,克勞迪婭收到的正是這種鼓勵的資訊。

大衛和卡羅琳有千百個理由在潛意識裡鼓勵女兒追求奔放的性生活。畢竟,他們自己無法談論性,但至少克勞迪婭可以為他們提供一個面對這個問題的機會。至於孩子為什麼會發現父母隱藏的焦慮和需求,而將它們表現出來,至今仍是個謎,但事實俱在。克勞迪婭在性方面的問題正是她父母之間的性問題,克勞迪婭不過是追隨父母微妙的指引而使自己惹上了麻煩而已。

如果克勞迪婭能享受性的樂趣,情況也許不至於那麼糟。她的父母至少還可以從中得到一些東西,幫助他們改變壓抑和焦慮的生活。可是克勞迪婭卻和父母一樣陷入了相同的罪惡感和壓抑之中,她的性生活變成了毫無成就感的自我毀滅。由於父母並沒有用健康的心態來幫助她成長,克勞迪婭現在自然也無法以如此不健全的方式來協助他們。但是,克勞迪婭還在嘗試,至少她給家裡製造了一些焦慮。而焦慮在治療中往往十分有用,因為可以促使改變。

我們並沒有追問克勞迪婭性方面的事情,她受的壓力已經夠大了,而且我們也明白真正的癥結在她父母身上。但是由於我們揣測到大衛和卡羅琳尚無法坦誠談論性的問題,所以就得詢問克勞迪婭有關父母性生活方面的問題。這真是個緊張時刻!

卡爾和往常一樣微笑著轉向克勞迪婭:「能和我們談談你爸媽之間性的問題嗎?你認為他們之間的性生活和諧嗎?」

卡羅琳臉色變得十分蒼白,而大衛則倒吸了一口氣。

克勞迪婭嘲弄地說:「我不知道,但我不覺得他們之間很美滿。至少媽媽總是顯得不滿意。」

她從容不迫的回答使我們大吃了一驚,彷彿她等著談這個話題已經很久似的。她也可能喜歡藉由談論這個偉大的禁忌來佔點上風。

「那你爸爸呢?你覺得他也在這方面很受挫嗎?」卡爾問,卡爾總是努力讓每件事保持著平衡。

克勞迪婭笑著說:「我想和他工作過度總有些關聯吧。」

大衛勉強擠出一句俏皮話:「你覺得我太‘愛’工作嗎?」

雖然大衛努力想表現幽默,但夫妻倆毫無疑問都很震驚,沒想到卡爾竟向孩子打聽他們的性事。

卡爾轉向丹:「你認為呢?你覺得你爸媽的性生活怎麼樣?難道他們沒跟你說?」

「他們沒告訴過我。」丹面無表情。

「你也沒問過嗎?我想告訴你一個南太平洋的風俗。那裡的孩子每天早上必須問他們的父母前一天晚上性事是否和諧。你知道的,是為了確定每件事都是順利的。」卡爾微微一笑,「我們這裡很落後,有一大堆罪惡感和這個那個束縛著。」

然後卡爾對丹眨眨眼,「想想看,如果你們依照那種風俗去做,對你父母該有多大幫助啊!」

丹不安地笑了笑。

雖然卡爾的這個話題並未獲得多大進展,但是他還不想放棄。他狡猾地看著勞拉,而她則避免和他的目光接觸。

「你對性知道多少呀?」卡爾問。

「一點也不知道。」勞拉害羞地噘著嘴。

「哦,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卡爾說。

「你只是在假裝自己是個保守的女孩而已。可是我知道現代的女孩懂的可多著呢!」

然後,語調變得嚴肅,「你可以問爸爸媽媽有關性的問題嗎?」

「我可以問媽媽。」勞拉望著她媽媽,母女倆溫暖對視。

「很好,」卡爾說,「可是你不能冷落爸爸啊。如果你不問,那他怎麼有辦法瞭解這方面的問題呢?」

「他知道啊。」勞拉靦腆地回答,低頭望著地板。

「我知道他明白許多刻板和無聊的事情,可是他可能不知道一些,像性不是件壞事之類的事,因為他的老古板父母只會告誡他性是一件壞事。如果你問他很多問題,他可能會發現性是人性自然的一部分。你知道嗎,長大的過程中性總是個大難題。」

卡爾表面上是和勞拉說話,實際上是借勞拉的愛和天真無邪向大衛傳話。也只有用這種方式,卡爾才能溫和而自然地帶出這些他還無法直接和大衛或卡羅琳對談的話題。

用開玩笑來解除孩子的武裝後,卡爾終於可以將矛頭轉向父母,可是我搶先了一步:「性在你的婚姻中屬於困難的部分嗎?」我問卡羅琳。

她看起來有點窘迫,好像我在請她當著孩子的面赤裸裸表演性行為一樣,但她仍鼓起勇氣設法回答。

「是嗎?我想是很困難。當然不滿意。」卡羅琳害羞地瞥了丈夫一眼,「但我認為問題遠比這個嚴重得多。最大的問題是我們不再共同擁有屬於兩個人的生活。性生活不足只是一切不足的一小部分而已。」

「覺不覺得你們倆可能都有外遇了?」卡爾神秘地問。

現在卡羅琳已經學會用更堅定和更復雜的態度來對付卡爾了。她稍微揚起眉毛,說:「據我所知是沒有。」

卡爾笑了:「我來告訴你吧,一般常見的模式是,丈夫的外遇是他的工作,太太的外遇則是孩子。而彼此都覺得是對方不忠。」

卡羅琳感到痛苦萬分,她一向欣賞卡爾的率直,但現在開始對卡爾的一些問題感到氣憤。她試著微笑,但擠出來的卻是痛苦的表情,「是的!大衛的工作對我來說當然就像妻子對另一個女人的感覺。而我好像還一直被矇在鼓裡。」

自從大衛的工作成為眾矢之的後,他看起來有點怯懦,但是他也發怒了:「其實我也覺得你太關心孩子了,還有,再加上你母親!」

他們似乎很快對峙了起來。

關於性的討論並沒有持續多久,一方面是他們感到尷尬,另一方面則是卡羅琳說得沒錯,真正的問題比性更復雜,也更混亂。我們所熟悉的憤怒氣氛很快又出現了,而且還會僵持一陣子。不過,剛才簡短談及的性的問題十分有價值,因為藉此告訴了布萊斯家我們並不避諱這類話題。性的話題也等於告訴他們,在我們眼中,任何社會禁忌的事都可以暢所欲言:「儘管談吧!」我們暗示他們:「談談看!」當然,我們也發覺必須尊重這個事實,布萊斯家此刻真的無法談論性的問題。但總有時機成熟的一天。

請讀者們不要被我們的玩笑、介入或過分干預的方式給迷惑了。正如我們前面所述,治療師得施加一些壓力,才能打破家庭在治療之初極力維持的「一切都好」的假象。同時我們也儘量尊重他們主動選擇自己的話題或按照他們的速度進行下去。我們試著維持「推動」和「等待」二者之間的平衡,但有時我們也不免會出錯。

再說幽默感。難道它不敏銳嗎?我想並非如此,因為幽默感通常很管用。家庭在困境下很容易會變得很冷酷,而且病態地致力於對彼此問題和立場的質疑,局外人聽來也許荒唐可笑,對他們而言卻是生死攸關,每個人都執拗地死守自己的觀點,沒有人願意讓步,因為那意味著失敗、沒面子、難堪。而幽默就是治療師試圖用來打破這種冷酷氣氛的方法,企圖藉此將家庭從絕望和掙扎的逆境中喚醒。我們鼓勵他們用自我嘲弄的方式來改變心情,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會很有幫助。此外,這個方式也幫助我們在長期面對緊張、憤怒,而又絕望的家庭時,保持更加清醒。

8.2發怒的丈夫變成母親

大衛和卡羅琳正蓄勢發動一場戰爭。在前幾次治療中,大衛一直百般迴避,但現在他終於有備而來,準備好再度投入了。

「我真的覺得很不公平,你把你的不快樂都怪罪於我的工作!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得靠工作來維持家計啊!」大衛停頓了一下在找合適的字眼,「就像你和克勞迪婭的爭吵一樣,只要你和某件事情起衝突,那件事就得揹負你所有問題的責任。你知道嗎,我看其實是你自己有問題。」

「例如什麼?」卡羅琳問,「你什麼時候瞭解我的問題了?」

「例如你和你媽媽的關係就是。我覺得她好像就住在我們那個要命的家裡一樣,你老是打電話給她。還有像你覺得你沒有做任何事,其實你做了很多女人該做的事,但那好像還不夠。而這顯然也都是我的錯,你並不滿足於做一個家庭主婦和母親!」

以一個好久沒出聲的人來說,大衛表現得相當不錯,而卡羅琳也著實被他的怒氣嚇了一跳。

卡羅琳尋思報復:「你光說我媽,那你爸爸媽媽呢?我們為什麼要搬到這裡?還不就是為了逃離你爸給你的壓力,還有你媽整天在你跟前抱怨她和你爸爸之間的問題!」

她表現得也不錯。

「還有,我認為你那麼努力工作就是為了取悅你那位偉大的父親大人。你得按照他的標準過活,賺到一百萬美元才夠!不錯!我可不想像你媽那樣自我犧牲、那樣有耐心。我不甘願跟一個男人的事業結婚!」

大衛發怒反擊:「但是你也沒花什麼心思來改變這種情況啊,比方說找個工作或別的事來做,而不是讓你老媽整天煩你!」

卡羅琳因大衛的怒氣而畏縮了:「好極了!那我們兩個最好都各忙各的,然後永遠看不到對方。」

大衛挖苦道:「是呀,也許到時你就會了解我的困難了,你才會知道負擔家計是什麼滋味!」

卡羅琳:「但你也從來不肯瞭解我打理這個家和三個孩子的困難。你根本不屑於這些芝麻小事!」

兩個人的怒氣都逐漸提升,爭論變得十分緊張。此刻他們正瞪著對方,不知道是否要繼續擴大事端。然後大衛爆發了。

「你到底希望我怎樣呢?要我捶胸頓足嗎?辭掉工作嗎?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啊!」

他的聲調充滿了怒氣,像只無形的手一樣將卡羅琳推回了椅子。在此之前她一直為自己辯解,然而大衛的暴怒使她產生了戲劇性的轉變。突然間她哭了,決堤的淚水從臉上無聲地滑落,卡羅琳這方的辯論瞬間崩潰。我們只聽到默默抽泣的聲音,她竭力不使自己失控號啕。大衛惶恐凝視著他引發的後果,顯然覺得糟透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做什麼。這場爭論幾乎還未開始,便就此結束了。

在思索該如何解決的時候,我突然有個強烈的衝動想去安慰卡羅琳。她的頭髮垂在半邊臉龐上,看起來十分悲傷無助,可是也有種很奇怪的柔順動人的特質。我很容易受眼淚欺騙,特別是女人的眼淚。但是這次我並沒有立即反應,因為卡羅琳哭泣的原因似乎讓人猜不透。前一分鐘她還很生氣,後一分鐘她卻崩潰大哭。這種轉變實在太突然了。我心想:「她看起來不就像個被打屁股的小女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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