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我開始打量眼前這個幾乎比我大十歲的女人,她確實像個剛被責罵而哭泣的小孩。我覺得自己充滿了父愛,進一步在心裡盤算:「小女孩、打屁股、是誰打她?大衛嗎?她爸爸?她媽媽?對了,就是她!」
我對卡羅琳說:「我可以把我的想法和你分享嗎?」
卡羅琳已停止抽泣,抬起頭,眼妝花了掉在臉頰上。
「好啊。」她說。
「我有個很清晰的想法,就是大衛對你大吼時,他突然變成你那挑剔又喋喋不休的母親。」我停了幾秒之後再繼續,「有一刻他是個非常生氣的丈夫,而你則是他憤怒的妻子。後來他更加生氣,然後轉瞬間,彷彿觸動了某種開關,他變成你媽媽,而你變成了一個小女孩。」
我急著表達我的想法。顯然,卡羅琳將大衛當成了情感轉移的物件,一個象徵性的人物。這種情感轉移經常在婚姻中發生,然而如果有任何一方在原生家庭中曾遭受重大創傷或挫折,這種將配偶當成父母的轉移就可能嚴重影響婚姻。像剛才它就中止了這對夫婦的爭吵。
卡羅琳直視著我,淚眼婆娑,面容憂戚。她用紙巾沾了一下眼淚。
「你的說法很有意思。」她出神地說,「我當時覺得非常害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想解釋清楚:「我認為當時你回憶起了小時候的母親。突然之間,大衛不再是大衛。他變成了懲罰、批評和責備的代表。而這類事發生時的確非常恐怖。」
我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像家長一般。接著又問:「這種情形在家裡發生過嗎?當你倆爭吵時,你是不是會像剛才一樣感覺受到了威脅呢?」
卡羅琳仔細回想著家中不常出現的爭吵,之後說:「對!我覺得是這樣。」
「我告訴你可以怎麼做,」我說,我想提供一些建議。「這種情形再發生時,你應該告訴自己:‘他不是我媽媽,我也不再是個小女孩!’然後你就可以繼續爭吵了。」
「我想我可以試試看。」卡羅琳半信半疑地說。
8.3停止彼此心理治療的遊戲
卡爾已經沉默多時。直到他開口,我才發覺自己已經完全將焦點放在了卡羅琳身上。
「那可能挺有用的。因為在我看來你們兩人似乎都害怕爭吵變得激烈,所以就一起合作使它中止。大衛很有默契地將聲調提高到你無法忍受的程度,而你也很有默契地崩潰。然後大衛就被你的眼淚弄得不知所措。整個爭吵只好瓦解。」
卡爾公平分配著雙方的責任。
大衛覺得受到了指責,「我可並不想把卡羅琳弄哭。」
卡爾的語氣更加堅定:「你沒聽懂我的意思。那不是你一個人製造出來的。你們兩個人似乎都感到害怕。所以你們只有合作才能停止爭吵。」
然後卡爾微笑著說:「真可惜,如果你們不那麼害怕,也許就有機會在臺面上公開討論一些問題。」
大衛嘆氣,轉而面向卡爾:「拿到檯面上公開討論?或許吧。至於能不能解決問題我可不知道。」
卡爾一邊在堆積如山的信件裡找他的菸斗通條,一邊對大衛說:「我和納皮爾教授一樣,也可以給你一些建議。」
大衛顯然迫切想聽卡爾的忠告,「多聽點建議總是有用的。不管我是不是真的能照辦。」
卡爾回到大家中來,撥弄他的菸斗,開始清理。「其實這是給你們兩個人的建議。」他停了一下,「你們最好停止為彼此進行心理治療的遊戲。」
「我不懂你的意思。」大衛十分茫然。
「我的意思是,」卡爾用和藹、從容不迫的聲音說,「你們一直在扮演對方心理治療師的角色。」
「我並不想扮演卡羅琳的心理醫生。」大衛憤憤地說。
「你當然是,」卡爾立刻回答,「你談論著卡羅琳和她媽媽之間的問題。又說現在孩子漸漸長大,她找不到自己新角色的問題。你聽起來就像個憂心忡忡的母親。」
他停下來,微微一笑,「但是先別急著怪你自己。卡羅琳對你也是一樣,想幫你從那強迫性的工作中解脫出來,以及你和父母的問題。」
卡爾停下來,讓大衛消化他剛才說的那番話,而大衛也認真回想著之前的爭吵。然後大衛冒出一句辯解:「我可感覺不出卡羅琳是在幫我。」
「那你認為她在做什麼呢?」卡爾問。
猶豫片刻後,大衛說:「指責。」
卡爾:「這點我贊同。指責顯然對任何一方都毫無益處。但問題在於,你自以為很清楚卡羅琳的問題,大加談論;而她也如此談論你。只是雖然你們一直在嘗試,卻顯然幫不上彼此什麼忙。」
卡爾說話的時候,卡羅琳變得越來越激動,她終於打岔說:「那,婚姻到底是什麼?難道不是互相幫助?」
我情不自禁插嘴:「遠比那個複雜多了。」
然後我們就開始了一場有關婚姻和互相幫助的冗長辯論。
我們的觀點是,剛結婚時,一般人往往會幻想另一半是理想的典範——父母、心理治療師、伴侶、朋友和夥伴,等等,一個能夠滿足所有我們對婚姻的渴望和需求的人。甚至會期望另一半能幫助我們解決那些成長過程中一些困難和尚未解決的問題。現代人的戀愛自然少不了「幫助」這兩個字,只要聽聽流行歌曲,到處充斥著「幫助我」「我需要你」或「你無止境的付出」之類的詞兒就不難明白。
令人困惑的是婚姻有時的確具有療效。已婚的人平均說來都比單身的人長壽,這也許是因為他們有人在身旁分擔生活的擔子和壓力。同時婚姻還可以幫助人們改變,它使人們變得更靈敏、更關切、更有責任感,也更瞭解他人的需要。一個人在工作上受到挫折之後回到家裡,如果配偶能安慰幾句並且體諒地擁抱一下,確實是很有幫助的。能與一個人坦誠談論自己的問題是件非常有意義的事。但是同時也有一個很大的限制——因為在和配偶分享生活苦痛和挫敗的過程中,往往也會引發一些問題。
如果夫妻雙方都是有安全感的人,相當獨立和強韌,擁有基本的自信和自立,那麼他們就不太可能向對方要求過分的幫助。他們接受生命的苦痛、孤單和壓力,事情嚴重時,他們會自己處理這些事。雖然他們知道如果這時和別人分享一些壓力,生活將愉快些,但他們通常不會逃避生命基本的要求,不會逼迫另一半替自己承擔自己生命中必須擔當的責任。
但卡羅琳和大衛婚姻開始的方式和大多數人一樣,即使我和卡爾也是如此,我們都抱著一堆不切實際的期望。當人們感覺害怕並且需要依靠時,便會大力尋求配偶的支援,要求配偶做其生命的「主要」支柱。每個人都希望我們的另一半可以提供具有魔力般的圖騰式的安全感。當然,我們也需要刺激、陪伴和實際的幫助,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要求。我們真是將太多需求帶進婚姻中了。
假如配偶一方成長良好而且很獨立、很成熟,而另一半隻是稍微有困擾和稍微不成熟,這種幫助的歷程也許會運作得比較好。成熟的一方可以幫助不成熟的,然後雙方在平等的地位上攜手同行。但根據我們的經驗,上述情況很罕見。似乎總有某種神秘的化學反應鏈將一對有類似心理問題的伴侶聯結在一起。他們是真正意義上的同伴。雖然兩者的心理問題看起來可能大不相同。例如一位酗酒者的妻子,和她幼稚又依賴性強的魯莽丈夫相比,可能顯得較為成熟。但是一旦剝開那層表皮,她很可能會和丈夫一樣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她只是很巧妙地藉著扮演照顧丈夫的救星角色來獲得安全感。
我們相信已婚夫婦在很多方面都是絕妙搭檔,例如他們的成熟度、親密的能力、對生氣的容忍度、性愛的熱度,以及他們對粗俗的容忍度、自發性、誠實及其他眾多心理特質的能力。而更重要的是,雙方帶進婚姻的問題也都是相當的。
通常是以向對方提出小的要求開始。
丈夫說:「唉!我今晚覺得糟透了,老闆整天都在找我麻煩。」
妻子說:「哦!真是糟糕。來,坐下來,我替你衝杯咖啡,然後再好好談談。」
情況十分簡單,這位丈夫向妻子吐露心事之後,必然感覺好多了。而隔天這位妻子很可能也是一樣,她向丈夫抱怨煩重的家事、好管閒事的鄰居,或是令她覺得嘈雜不堪的孩子。但這種向對方求助的方式卻會滋生出更大的問題。因為假如小小的幫助很受用,為什麼不要求更大的?因此向對方的索求也就會愈來愈多,不久雙方也將更重的壓力帶進了婚姻之中。例如「幫我解決我和父母的關係」「幫我看看我在事業上該如何抉擇」或「幫我應對自己的不快」,等等。他們通常不會直接提出要求,但懇求幫助的願望無所不在。
事情很快變得複雜起來。配偶將開始害怕自己不能滿足對方的需求。
「我都不知道如何處理自己的事,叫我如何幫助她處理她的情緒呢?」丈夫默默自問,然後開始感覺恐慌。
妻子也自問:「我自己都不滿意我現在做的事,叫我如何幫助我先生解決工作上的不愉快呢?」
她也同樣感到恐慌。而每一方都在拉遠和對方的距離,因為對方提出的要求變成了壓力。事實上他們根本就愛莫能助。
然後他們又對彼此退縮的態度感到驚慌。開始用各種方式暗示對方:「請不要讓我失望!我爸媽就是像你現在這樣,我可無法忍受。」但是彼此的距離依然如故,於是懇求很快轉變成憤怒的要求和壓力。彼此暗示著:「假使我不能說服你滿足我的要求,那我將採取強制的手段,看著好了!」於是他們將興趣轉到「替代品」身上——他的工作及她的孩子、她的母親、他的酒肉朋友、他的外遇、她的情人,等等。他們努力想讓對方嫉妒,試圖表明自己目前在某人或某事上得到了支援與參與感,這些正是他們想從對方身上獲得的,但是他們現在身段擺得很高,不願直接提出要求。這種互動作用又會變成氣憤和糾纏,無邊的壓力、間接的要求,以及需求不能滿足的痛楚。在這場憤怒和責備交加的風暴之下,夫妻其實就像兩個寂寞、受傷、孤單、瑟瑟發抖在一旁哭泣的孩子,卻擺著一副大人的姿態。雖然彼此都知道對方心裡有個要糖吃的小人,卻不敢承認他(她)的存在。他們都想放聲大哭,承認自己多麼害怕和寂寞,但卻沒有人敢這樣做。
在「幫幫我」的歷程中,還有一些併發症,其一就是在長期奮戰中雙方會開始將對方視為父母。這種將對方象徵化的過程並非出於自願,有時甚至不會被意識到。但是這種向對方求助的經驗的確開始「誘發」他們對童年時代的回憶。例如卡羅琳原先依賴著大衛,但後來當他開始生氣和挑剔時,卡羅琳再次感受到和被她母親責難一樣的傷痛。如果卡羅琳不把大衛當成母親,那麼她還有可能認為大衛只不過是與她對等的、很普通的丈夫,只是發頓脾氣而已。可是卡羅琳並不這麼想,大衛發怒在她看來極具威脅和危險性,她完全陷入小女孩的狀況,就像抬頭望見的是震怒的母親一樣。將對方象徵化的過程也同樣發生在大衛身上,在治療後期我們將會揭露,卡羅琳又是如何轉移成大衛眼中的父母形象。
8.4拒絕對方「幫幫我」的需求
夫妻對原生家庭許多記憶的再度喚醒,是造成婚姻中性關係發生問題的一個原因。性成為夫妻尋求安全感下的犧牲品。他們因為缺乏安全感,開始將對方視為父母,生活中的性愛因而很快變成禁忌與不安,這也正是他們從原生家庭中所學到的。事實上,婚姻中成年人甚至有可能因為「父母親化」的過程,而使得性關係開始沾染亂倫的意味。想同時扮演一個人的伴侶和父母畢竟是件十分困難的事。
我們交替使用「父母」「母親」和「治療師」這種情感轉移的字眼是否會令人混淆呢?老實說我們的確想指出布萊斯夫婦就是在相互扮演這三種角色。「父親」都到哪兒去了?假如卡羅琳可以將丈夫視為生命中的某個象徵,她又為什麼不能把他看成父親呢?實際上,我們將為數不少的象徵形象輪流投射在配偶身上,使他或她一下子變成母親、父親、兄弟、姐妹,甚至祖父母。我們在婚姻中再創造各式各樣的家庭關係,用以解決過去發生的一些問題。然而我們並未就此罷手,甚至很快將下一代(孩子)也牽扯進來,這些毫不間斷的嘗試就是為了重新創造我們的原生家庭。
由於母親—子女關係是我們親密生活的最初模式,因此它成了婚姻親密關係最深層的基礎。這個早期的關係模式似乎設定了我們生活中一些重要的觀點,例如該在何種範圍內信任與關心他人、信任與關心自己;該在何種程度內區別自我和他人這兩種貌似分離卻又相關聯的個體。父親在孩子幼年期的生活中當然非常重要,其中最大的影響是通過父親在婚姻中的參與來表現的。如果夫妻間的關係良好,那麼母親和子女之間的關係通常也會很好。而不管家庭情況是好是壞,孩子多半是從關係最密切的母親那裡接收到有關家庭的資訊的。因此這種母親—子女關係在孩子長大後便常被強烈轉移到孩子的婚姻裡。孩子婚後發展出的溫暖、關愛和歸屬感都模仿自幼年時期的母親—子女關係。母親和孩子心理上的任何困擾,都將會影響到孩子成年後的婚姻狀況。所以配偶間互相請求「幫助」時,他們其實是在要求對方完成「母愛撫慰」的過程。如此,不管配偶生理上的性別為何,幫助和母愛撫慰似乎變成了同義詞。當然,「母愛撫慰」亦可能是心理治療的主要模式。
在我們的文化中,父親的傳統角色是聯結家庭親密關係和充滿壓力及競爭的外在世界的媒介。而傳統上加諸父親身上的堅強和客觀等特質也是治療過程中極為寶貴的要素。一般母親—子女關係最容易出現的問題就是過度的母愛撫慰,一種共生式的糾纏關係,往後如果被轉移到婚姻中,將造成可怕的後果。因此,治療師必須在心理上採取「雙性的」亦父亦母的態度,不但要像傳統母親一般易於親近,還要像傳統父親一樣教導他們如何獨立斷奶,並且能夠面對家庭邊界之外的世界。
卡羅琳和大衛所揹負的壓力超過了他們自己感覺能處理的範圍,他們也都敏銳察覺到對方的要求遠超過自己所能給予的。但他們都在盡力應對,雖然不快樂也很勉強。終於,大衛在律師事務所獲得重大的晉升,突然之間必須負責最主要的部門。同年勞拉開始入學,只剩卡羅琳一個人在家裡,百無聊賴,彷彿失業一般。而此時,處於青春期的克勞迪婭開始極力想擺脫母親。因此,在大衛工作壓力倍增的同時,卡羅琳覺得自己不被需要和不再重要的壓力也越來越強烈。她試圖拉回大衛的注意力和更多幫助來處理她的沮喪,但是大衛有他自己的問題。克勞迪婭,意識到父母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多,於是就很有默契地把自己變為焦點,企圖緩和家庭中日益變大的壓力。
這次面談中,卡爾和我的主要工作是提出了婚姻中「幫助」的過程,以及我們對其中一些問題的看法。我們採取的是較為低調和理性的態度。談得越久這對夫妻就越發不安,彷彿我們正在逐漸破壞他們生活中的基本原則。最後,大衛說出了他心中的疑慮:「如果我們不必互相幫助,那麼我們該做些什麼呢?難道要彼此傷害嗎?」
這個燙手山芋是卡爾的,他很重視他們的顧慮。「當然不是。不過你們必須承認自己想成為對方的治療師的嘗試已經失敗了。所以請不要再企圖幫助對方。你們甚至大可向前一步,若對方要求幫助的話,可以自由地拒絕對方。」
「這是為什麼?」卡羅琳問。
「唯有如此你們才可能開始視我們為你們的治療師,」卡爾強調,「並且也可以減輕一些你們套在對方身上的枷鎖。有我們在一旁擔任治療師,你們便可以自由自在成為對方的同儕、愛人、朋友、對手或伴侶。千萬別再玩那些老套的遊戲了。」
大衛很感興趣,卻仍抱著懷疑的態度:「假如我們不再向對方要求幫助,而你們又不會時時在旁邊,那該怎麼辦呢?我們的情況會一直這麼糟嗎?」
「不會。」我說,「我認為不會。我們希望你們家中每個人都可以從治療中獲得足夠的指引,必要時將成為自己的治療師。你們將不再感覺那麼需要對方,也不再感覺那麼依賴對方。一旦你們每個人都確信自己可以獨立處理一些生活中的基本壓力時,‘幫助’對你們而言將有嶄新的、不同的意義。它將代表分享生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再因為家人未給予你足夠的保護而挫敗沮喪,亦不再因為自己未保護家人而感到罪惡愧疚。」
「沒錯!」卡爾附和。卡爾和我的意見完全一致,簡直就像一個人的意見。
「治療結束之後,你們彼此幫助的方式將會更有意思、更自然、更自由,也更安全。但是在達到這點之前,你們必須先加強自己的獨立分離,來克服以前過分的集體依存感。」
丹一直專心傾聽,這時他愉快插嘴說:「我喜歡這個主意,我贊成老爸老媽重新變成情侶。想想看!簡直就像《星際旅行》裡的情節嘛!」
卡爾轉向丹:「你很喜歡是吧?」
丹:「呃,雖然聽起來有點尷尬,但至少是個轉變呀。」
我瞥了克勞迪婭一眼,她在這一個小時裡一直保持著沉默。她彷彿陷入了深思和困惑,好像第一次如此嚴肅地、有意識地開始考慮她父母的婚姻狀況,併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憂心忡忡。想到她可能再也不被需要,克勞迪婭完全沒有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