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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區域性的解決 ——保護父母的婚姻,母女再起衝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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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羅琳和克勞迪婭又發生了衝突。她們不但爭吵,卡羅琳甚至動手打了克勞迪婭,布萊斯家趕緊向治療師求助。

卡羅琳堅持讓克勞迪婭遵守她的規矩,不然就要克勞迪婭滾出家門。在治療師的旁觀下,母女之間長久積壓的憤怒公然爆發,克勞迪婭氣急敗壞,又再次奪門而出。「碰巧」辦公室的門鎖上了,她怎麼用力也打不開,彷彿納皮爾教授潛意識裡為了防止克勞迪婭出走,不知不覺把門鎖上了。

但治療師更關心的是:為什麼大家都沒來幫卡羅琳準備晚餐,而卡羅琳卻專挑克勞迪婭一個人發脾氣?為什麼在剛要開始探討布萊斯夫婦的婚姻時,母女間卻爆發了這樣的衝突?全家都「合作」著不讓婚姻的內幕曝光,克勞迪婭又一次成了替罪羊。

我們天真地認為,既然卡羅琳開始合作,而且她和大衛也開始探討他們的婚姻,我們也許可以進一步尋找解決婚姻問題的方法。婚姻的結一旦解開,克勞迪婭就可以從她與父母之間複雜而糾纏的關係中解脫出來,自由自在地成長。我們的假設是多麼一廂情願啊!

八月一個溼熱的星期三傍晚,六點鐘左右,卡爾接到一通大衛的電話。當時卡爾和穆里爾正打算出海兜風,所以那通電話來得實在不是時候。卡爾和大衛談了幾分鐘後就打電話給我。我剛結束一個約會,進門後如同往常一樣受到三個孩子的擁抱,妻子瑪格麗特溫柔地說:「回來啦!」

然後指指桌上——「你的電話。」

我扮了個鬼臉走過去。「你好啊,老傢伙。」

卡爾愉快地說:「抱歉,你一回來就打擾你,今天晚上願意來和一個家庭見面嗎?」

「今天晚上?」我說,覺得自己好像從雲端墜入了深淵。瑪格麗特和我一直盼著晚飯後可以和孩子高高興興地去騎車兜風。

「是誰家?」我邊問,邊猜想是哪一個接受治療的家庭有了麻煩。

「布萊斯家,」卡爾說,聲音聽起來也很疲倦,「大衛打電話說克勞迪婭和卡羅琳又爭執了起來,他似乎很擔心。」他停一下,「我明天早上九點有空,我們也可以今晚見他們,你的時間怎麼樣?雖然我也很不想這樣,可是他們好像等不到下星期。」

「我明早沒空啊。」我悲哀地說,彷彿薄荷巧克力甜筒在眼前融化,卻一口也吃不到一樣。很難說卡爾和我到底誰更不快樂。

「好吧!在我的辦公室還是你的?」

「何不在你辦公室?離大家都比較近一點兒。」卡爾說。

一個小時後我踏出家門,天還有點亮,但稍涼了一點,和風輕輕拂過湖面,吹向樹梢,孩子正興高采烈跨上腳踏車,瑪格麗特忙著將老小抱到車前的兒童椅上綁好,我很不情願地向他們揮揮手,鑽進了老爺車裡。

我把車停在褐色磚房的辦公大樓前,平時喜歡的樺樹沐浴在沉沉暮靄中,白森森的枝幹在微光中閃爍。布萊斯一家已經到了,正陸續走下他們的旅行車。丹一路跳著走進辦公室,勞拉則拉著卡羅琳的手穿過停車場。克勞迪婭躲在後座的陰影裡,大衛從前座轉過身來,顯然正在勸她進辦公室。

我快步走向大樓,開始尋思,為什麼是克勞迪婭和卡羅琳?我以為她們已經平靜下來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搞什麼鬼?我在黑暗中摸索著開啟前門,接著穿過重重門禁、開燈、備妥咖啡壺。卡羅琳和兩個孩子坐在接待室裡,神情疲憊而憂慮。克勞迪婭和大衛還沒現身。室內十分悶熱,我將窗子開啟透透風,一輛車呼嘯而過,車燈消失後,餘音仍迴盪不已,然後就只剩夜空下的蟲鳴。我坐下環視這空蕩蕩的辦公室,想著瑪格麗特和孩子們。走廊裡遠遠傳來一點聲響,是卡爾,他和克勞迪婭、大衛一起進來了。

9.1根深蒂固的舊三角關係

他們一家很快進入辦公室,好像很樂意到這兒似的,只有克勞迪婭例外,她最後一個進來,而且還低著頭。大衛與卡羅琳一起坐在那張大棕色沙發上,其他兩個孩子坐在四周較小的椅子上。卡爾和我照例坐在一塊兒,克勞迪婭面對著我們,坐在一張軟皮椅上,她的目光仍避開我們。最後她終於抬起了頭,我驚叫道:「我的天,你怎麼了?」

她的右眼又腫又黑,整張臉也哭腫了。

大衛回答:「她和她媽大打了一架——到現在還在吵。」

他微微笑一下,好像為這場架或為調停這場爭吵感到有些得意。然後笑容消失了,全身上下散發著嚴肅的氣息。

卡爾和我不約而同看著卡羅琳。她也一副剛打過架的樣子,領子上的鈕釦掉了,印花上衣撕破了,頭髮也散亂不整。她的下巴緊縮,眼睛因生氣而眯成一線。

「怎麼回事?」我問卡羅琳。

大衛再一次搭腔:「她們都準備好要吃晚飯,卡羅琳想要大家幫她擺好餐具,然後——」

卡爾制止他:「讓她們自己說好嗎?她們才是當事人。難道你也介入其中了?」

「沒有,這次沒有。我故意不管,怎樣都不插手。」

卡爾:「你置身事外,再回過頭來當彙報人?」

大衛和卡爾之間有點僵。大衛處理這場衝突的態度的確有點自以為是,我也不太喜歡。

我又問卡羅琳:「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談……」她咬緊雙唇,突然間,長吁了一口氣,似乎想從鬱結的壓力中解脫出來。

克勞迪婭的眼睛馬上垂下來,然後生氣地抬起頭,眼睛直勾勾瞪著她母親。

「開始了。」我想,不知會發生些什麼。

卡羅琳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再和克勞迪婭起衝突,然後她轉向我,顯然費了好大勁兒剋制自己不和女兒進一步正面衝突。

「我正在做一頓自認為特別好吃的晚餐,」她開始敘述,「至少做法很複雜,要四道工序才做得好的法國菜。當時我已經很累了,因為前幾晚沒睡好,早上又起得早,白天一天還到處奔波辦事。」

她回想發生過的事。「突然間我想到家裡其他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做他們愛做的事,而我卻得在熱烘烘的廚房為他們做飯。」又停頓一下。「丹和大衛在地下室玩象棋什麼的,勞拉在樓上玩洋娃娃,克勞迪婭在餐廳裡彈鋼琴,就在廚房隔壁。我受夠了,我跑到廳裡大喊要人幫忙擺餐具。」

丹說話了,有點害怕,埋怨道:「我沒聽到啊,媽,真的!如果聽到了,上帝,我一定會去的!」

大衛也主動幫腔:「那倒是真的,卡羅琳,我們倆都沒聽到你在嚷嚷。」

「我也沒聽見,」勞拉幽幽地說,「我在聽唱機。」

「不管怎麼說,克勞迪婭總聽到了吧,她離我也就3米遠,可是她也沒過來!」

「我去了呀!」克勞迪婭埋怨道。

「我吼了你才來的!」卡羅琳說,她現在已經站穩立場,不準備退縮。

然後她平靜下來再度轉向我:「克勞迪婭終於停止彈琴,走進廚房,沉著一張臉,好像我打了她一樣。她馬馬虎虎不甘不願把餐具擺了起來。可是還有很多別的事要做,沙拉還沒拌、廚房的地板要擦、客廳要整理、餐廳的椅子前一晚搬到客廳玩橋牌也沒有搬回來。一大堆事情要做,可是她只做我吩咐的,還一直嘟著嘴,做完就溜了。我很生氣,到現在都還在氣!所以我追到另一個房間向她大吼,問她是不是就只打算做這些而已,然後——」

她停下來,心裡盤算著要用什麼字眼。「她用很惡劣的話頂嘴。我沒辦法重複。不過我一下子火了,我可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對我那樣說話。」

克勞迪婭坐在角落裡生氣地瞪著眼睛,一副困獸獨斗的姿態。

大衛清清喉嚨好引起我們注意。「我可以說話嗎?」

「當然。」我說。

「那時候我正要上樓,剛好聽到克勞迪婭說那句話,難怪卡羅琳那麼生氣。」

卡爾意味深長地說:「這時間還真是巧啊?!」

他是指大衛剛好在克勞迪婭說了那句令卡羅琳氣急敗壞的話的當下出現。他們之間舊有的三角關係如此根深蒂固,大衛無可避免要捲入這場正在擴大的風暴中。但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聽得出卡爾話裡的含意。我急著想知道是什麼事引爆了卡羅琳的脾氣,於是繼續問她:

「克勞迪婭到底說了什麼?」

卡羅琳的樣子極為尷尬,突然克勞迪婭及時拯救了她。她怒氣沖天朝著我說:「我說去你媽的,要做你自己做!就是這樣而已,沒什麼大不了。」

卡羅琳光火了:「沒什麼大不了?那你倒說說看,什麼才是了不得的事?我絕不允許我的女兒跟我這樣說話。這對我來說是難以忍受的!」

我並不希望她們又吵起來,所以繼續問卡羅琳:「然後呢?」

她稍微緩和一些,接著描述她們後來吵架的情形。

「我火透了,使盡全力對她叫嚷,叫她滾出去,如果她那樣跟我說話,我絕不讓她和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然後她嘴裡嘟囔著,說些什麼我已經記不得了,突然間我就打了她。我不是故意要使那麼大勁,可是我真的狠狠打下去了。」

克勞迪婭看著地板喃喃抱怨:「我只說我絕不走,就這樣而已。」

「真有意思,」我私下想,「原先卡羅琳一直擔心克勞迪婭會離家出走,現在她卻要趕她出門,而克勞迪婭偏就不走!」

戰爭依然如故,只是立場卻在不知不覺中變了。卡羅琳看我們一眼,又看看克勞迪婭。她稍稍提高聲音說:「這是最後的底線了,真是大逆不道!她好像頤指氣使,命令我做什麼我就必須接受一樣!哼!我絕不再忍氣吞聲了!」

她和克勞迪婭又再度處於衝突邊緣,她們同時望向卡爾和我,似乎視我們為剋制自己的安全閥。

這真是艱難的時刻,她們希望我們提示下一步該怎麼走。她們該像以前一樣繼續爭吵呢?還是拿來和我們討論並設法為自己的立場辯護?她們是否該從過往的經驗中尋找某些線索,幫助她們瞭解這些憤怒的緣由?事實上,他們吵到一半打電話給我們時,就已經給出答案了。爭執已經發生,動作也已做出,他們只是希望我們在一旁監視,以免搞到無法收拾。在這個關頭,治療師常常擔心會發生家庭暴力,所以他們會以各種含蓄的方式暗示:「現在,請大家理性一點。」這句話的背後隱含著治療師對發怒的恐懼,好像在說:「請冷靜下來,我很怕你們生氣。」

但卡爾身經百戰,場面見多了,該做什麼,他毫不猶豫:「你可以把這話告訴克勞迪婭嗎?」

他建議正在抱怨的卡羅琳。卡羅琳意識到這正是她們倆所要的暗示,意味著該繼續吵下去。

她轉向克勞迪婭時,臉上閃過一絲恐懼,我們也聽出她說話時力氣已經使盡。「克勞迪婭,我實在不能接受你這種行為。」

克勞迪婭揚起頭,挑釁道:「我也受不了你打我!」

我沒辦法像卡爾那樣信心十足以這種方式處理這種場面。我發現自己正看著克勞迪婭身旁桌子邊上重重的玻璃菸灰缸。然後我又看到距離卡羅琳咫尺之外一尊瑪格麗特送我的小石頭雕像,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住。多好用的一件武器,想象著它橫飛而過的情景,我抓緊旋轉椅的把手,突然生出了一個非常離譜的念頭:不知怎樣才能將血跡從乾淨的地毯上清理掉。

接著我腦海裡遙遠的地方響起一聲安撫:「等一等,你太激動了。」

就在自言自語的剎那,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突然間我看到了自己的原生家庭,家人圍坐在餐桌旁,靜靜地交談,貌似愉快,但事實上卻在為一堆不敢提起的瑣事而彼此互生著悶氣。很多時候你、我們甚至對自己的怒意都毫無察覺。多年之後,我才瞭解到當時我們是多麼小心翼翼掩飾著家裡所有的憤怒和攻擊。這次面談所發生的事早年我自己也經歷過,「生病」的家庭開始打破我們家不成文的規矩——不可以公然表達憤怒!而我一如我的雙親,很容易將言語上的憤怒當作危險的身體暴力行為。在「病人」突破我的家規時,我變得不安起來!過了這麼些年,有了這麼多自己的治療經驗,這麼多的訓練,而且以不同的規則建立了自己的家庭(瑪格麗特和我當然也會吵架),我好像應該瞭解得更清楚。然而這仍是家庭治療師面臨的一大困難,家庭的力量如此強大,而人又不得不投身其中,所以對治療師本身的生活自然會有深入的影響。你所治療的家庭瞬間變成你原生家庭的翻版,而你則成了「病人」,在你自己的感覺中不斷掙扎。這也是進行家庭治療必須有輔助治療師的另一原因——兩個治療師通常不太可能同時都變成病人。

因此卡爾平靜地告訴布萊斯家儘管繼續吵,而卡羅琳和克勞迪婭也嘗試交談下去,我也設法讓自己輕鬆了一點。但仍不時盯住離煩躁的卡羅琳不安生氣的雙手不遠的那座雕像、克勞迪婭黑腫的眼圈,以及柚木桌上那枚導彈般蓄勢待發的該死的菸灰缸!

9.2神秘莫測的爭吵

卡羅琳直接和克勞迪婭說話時就漸漸心平氣和了下來,彷彿卡爾給她正面衝突的許可,已經減弱了她虛張的聲勢。

「克勞迪婭,我這麼生氣不是因為你的話,我以前也聽你說過那種話。是你的態度惹火了我,那種輕蔑、嘲弄和不尊重。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花那麼久的時間到這兒來,也不知道剛才是怎麼回事?突然間我再也無法忍受了。」她等待片刻,再度開口時,語氣中帶著一種平靜的誠摯,不再是平日那種戰慄不安。她很認真地說:「也許我可以無限度忍下去。但我不願意。我們已經到了應該改變的時候。你得改變態度,否則就必須離開。」

然後她想到了什麼,臉上泛出笑意,以一種近乎玩笑而且孤注一擲的語氣說:「要不然就是我走。我想也有那種可能。」

然後她轉向大衛。「如果你覺得這次是她對,錯在我身上,那麼也許我該離開,讓你管教她。」

她越來越冷靜,而大衛緊張了起來。

大衛結巴著:「我……我……不知道現在該不該說什麼。我以為我跟這次吵架沒什麼關係啊。」

「把你的感覺說出來。」我說,我對他的心理活動很好奇。

大衛對卡羅琳說:「我想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覺得克勞迪婭的態度很差。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該打,但我認為她應該對你尊重順從一點,或是你願意把這叫作什麼。」

現在他的聲音聽起來比較有力,卡羅琳也聽出了他強調的重點。她知道丈夫在支援她,便保持靜默。

我瞧著克勞迪婭,她顯然很憤怒。

「我覺得她也應該多尊重我一點,比如說不該打我的臉!那叫尊重嗎?我怎麼可能尊重一個只因為頂嘴就打我耳光的人?我不過是拒絕做別的事而已——老天,她叫我做的事我都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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