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琳立刻兇回去:「克勞迪婭,在這個家我們的地位不一樣。我是你媽,我不能讓你用那種態度和我說話。」
她的語氣轉緩,帶著情感:「我很抱歉打了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至少我沒有想過要那麼做。很多時候我能體諒你的感受,至少我在儘量這麼做。我沒有瞧不起你,我也不能忍受你瞧不起我。」
克勞迪婭已經按捺不住尖叫道:「根本不是這樣!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不滿意!」
卡羅琳大為震驚。起先她像平常一樣用一副超然冷漠的態度回應克勞迪婭的暴怒,接下來有所改變,她轉向女兒,眼光裡閃著怒意,語氣強硬堅決:「克勞迪婭,我可沒挑剔你。我嘮叨、罵你都是為了要叫你做點事!」
克勞迪婭又叫起來:「當然有!一直都有!」
卡羅琳稍微退縮,然後揚起聲音咆哮,不似克勞迪婭那麼大聲,但卻更氣憤:「我挑剔也是你逼的!我要你做什麼事,你不是心不甘情不願,就是根本不理睬!」
她的語氣低下來,但力量並沒有消失,直截了當地說:「我不管事情合不合理,只要我叫你做的,不管你想不想照辦,你都得去做!」她的聲音又大起來,逼向我們每一個人,「否則你就滾出這個家!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這一點,但是你只能選一樣,服從我,不然就離開!就這麼簡單!」
這回輪到克勞迪婭震驚了。她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她們兩個都坐在椅子邊緣,彼此怒目相向,然後又退縮,陷在一場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風暴裡。很快,克勞迪婭又恢復了桀驁不馴的態度,吼道:「你以為我是什麼?六歲孩子嗎?只因為你是媽媽,你說的每件事就都對?我都應該照做?哼,我可不覺得那樣是對的!我也不是六歲的孩子!」
卡羅琳仍然很大聲,但已不是吼叫。「那不是重點!如果你可以證明你能為自己負責的話,我百分之百願意給你更多信任。現在的問題是我不要和一個不服從我的女兒待在同一屋簷下!」
屋裡其他人都臉色發白僵在了那裡。勞拉嚇壞了,整個人縮排沙發。大衛臉色蒼白,眼光一直落在這對針鋒相對的母女身上。丹瞠目結舌,張著嘴巴。卡爾和我靜觀其變,並非不知道該怎麼辦而是未採取行動。我們遵循事件的發展,也明白我們就像是一場激烈競賽的裁判,現在正是重要關頭。
從前布萊斯家一直迴避爭吵,壓抑他們的憤怒和不滿,不然就是單向的,一個人發脾氣,卻得不到另一方的回應。即使有爭吵,也在其中一人拒絕再吵下去或乾脆離開時戛然中止。但這次爭吵兩邊都很激烈、很強硬,沒有人態度緩和,也沒有人放棄立場或後退一步。以往雖有爭吵,但總是有無形的繩索將對峙的雙方緊緊綁在一起,彷彿每一次爭吵似乎只有一個「個體」存在。但這次卡羅琳和克勞迪婭冒險將聯結她們的繩索掙斷了。現在她們是兩個分離、獨立而且非常憤怒的個體。無論多痛苦,無論引起多大的騷動不安,這場架仍頗值稱道、堪謂成就。如果從前在這對母女之間真有一條象徵性的鎖鏈,迫使雙方必須不斷向憤怒妥協,那麼現在這條鎖鏈已經在烈火熊熊中付之一炬了。
爭吵仍在繼續,時而激烈時而緩和,卡羅琳的力量越來越明顯。她異常堅持克勞迪婭必須承認她的權威,否則就得離開。起初我認為這場架十分令人振奮,卡羅琳新生出來的自我肯定,以及對身為人母角色的確定,還有克勞迪婭強烈表露處境不公及被強迫的感覺,在整個情勢中看都像是必要的,有治療性的宣洩,雖然是一個危機但也可以促使她們二人彼此接近。
但隨著爭吵愈演愈烈,克勞迪婭變得越來越憂慮。她意識到母親堅持在她們的關係中扮演「大人」的角色,可是她卻不願屈服。她又回到以往多疑的神情,好像萬一輸了這場仗,她將另借其他一些迂迴的方法來維持立場。我看到她在漸漸發慌,開始擔心她可能會做些什麼。
9.3克勞迪婭,別走
克勞迪婭不知該如何回應她母親,當她沉默思索怎麼回話時,我突然覺得她是那麼年輕、那麼脆弱。從前,我總是看到她的憤怒、她的叛逆。現在我看到的卻是一個害怕的女孩,即將被迫離家。我還想到她離家後的情形:法庭上的聽證、搬到寄養之家、指派來的社工人員,以及這個漂亮又麻煩的女孩如果被迫搬出家裡,我們想再為她治療時的種種困難。克勞迪婭面露困惑,彷彿被出賣,同時也憂心忡忡。
我自己也開始感到有點迷惑。無法確定這次治療是有幫助的,還是會造成另一場災難。隨著面談的進行,災難理論愈居上風。克勞迪婭就是無法勉強自己對母親讓步,就算讓她盡其所能尖聲大叫也不管用。我看得出來我所擔心的事就要發生了:克勞迪婭會保護自己,提高她的聲音及機智來對抗母親漸增的力量,而她母親也會做類似的事。戰事會繼續加劇到其中一方崩潰為止,災情何其慘重,代價何其高昂!
此刻最急迫的問題是這時候克勞迪婭心裡在想什麼。她焦躁不安地瞥了幾眼房門,不知是否又打算跑出去。一切就看這異常微妙的時刻了。克勞迪婭受制於母親的新力量,顯然十分挫敗。大衛堅決站在卡羅琳這邊又更讓她洩氣,除非她繼續抗爭,否則非徹底投降不可。我坐在那兒想:「克勞迪婭需要一些支援。」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卡爾變換一下坐姿,似乎也在思索如何幫忙。
然後突然間事情就發生了。克勞迪婭站起來,大步走向門邊,淚流滿面,憤怒地脫口而出:「哼!去你們的吧!我再也受不了了!」
一如從前,每個人都嚇得動彈不得。她經過大衛和卡羅琳面前時,他們倆都呆若木雞;卡爾和我也眼睜睜看著她走過面前。她必得擠過我的膝蓋和沙發之間的狹窄空隙才能到達門邊,我很想擋住她的去路。但留住克勞迪婭畢竟不是我該做的事。如果有人要制止她,那應該是她的父母,而他們顯然無能為力。所以我就不動聲色,卡爾也是。如此激動的時刻,所有的災難又在我心中重新湧現:法庭聽證、寄養之家,還有隨之而來所有的痛楚。
接著克勞迪婭伸出手,握住門把手,並且用力扭轉。四周驚呆的觀眾都聽到如假包換「鏗」如槍響般的一聲,那是門鎖打不開的聲音。門動也不動。一定是我開門進來拔鑰匙時,無意間又將門鎖上了,這是那種少見的兩邊都可以上鎖的門。
克勞迪婭轉身看著我,張著嘴滿是驚訝。這簡直太可怕了!——和你的父母及家人困在治療師的辦公室裡!
「搞什麼鬼!」她說。
坐在我右邊的卡爾突然笑起來,溫和但具有感染力的笑聲隨即打破了一屋子的嚴肅。每個人都如多米諾骨牌效應般笑得前俯後仰,原先堆積的焦慮不安,都一股腦在這荒謬中收了場。我們原來徘徊在悲劇的邊緣,眼看受傷、憤怒的女兒就要演出衝到危險的外界去的劇本,還好有錯誤的舞臺道具輔助。
「搞什麼鬼嘛!」克勞迪婭又說了一次,極力想忍住不笑。一抹尷尬的笑意掛在臉上,但仍抖著聲音抗議堅持著她的權利:「我要離開這裡!」
「真是抱歉!」我笑著說,「我一定是潛意識裡不想讓你走。」
這話又令克勞迪婭生氣,「該死,我要出去!」
「我希望你留下來。」我柔聲說,表示話雖如此,但我知道實在無權挽留她,這只是請求而已。「我覺得你應該在這裡和你母親爭出個結果才對。」
克勞迪婭怒視著我,然後又瞪向她母親,這時室內又陷入一片沉寂。我作勢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就在拉出鑰匙的瞬間,卡羅琳說話了。語氣中帶著體諒和歉意,立場已經軟化了下來。
「克勞迪婭,坐下來,我們談談。」她停了一下,「求你了!」
這同樣也是請求,而不是命令。似乎她也明白了克勞迪婭真的會離開,會一走了之,她請求她留下來,正表示她承認了這一點。
克勞迪婭嘆口氣,屈服在了母親溫柔的聲音下。真正的關懷出現時,是絕對難以抗拒的。她回到座位,頗為放鬆地坐了下來。這時候,為了表示對她的信心,我將上鎖的門開啟了。
9.4女兒,再扮一次替罪羊
一時之間,平靜無事。克勞迪婭仍然無法開口和母親說話。
就在大家都有點不自在時,卡爾介入了,他對克勞迪婭說:「你不妨說說看,你奪門而出是想表達什麼?或者談一談那些讓你很難過的感覺好嗎?」
他的態度非常認真而體貼。剛才的笑對每個人都是不可思議的解脫,表現了整個情境底下荒謬的結構。但和剛才一樣重要的是,此時此刻我們必須避免對著克勞迪婭笑,或讓克勞迪婭誤以為我們在取笑她。
然而克勞迪婭還是一言不發,卡爾擔心起來。我想我看到了問題的所在,她覺得自己很無辜,一直被當作替罪羊,所以不管對方的態度有多溫和,她都不願成為任何人責問的焦點。因此我轉向卡羅琳:「你是不是也覺得你生氣的原因不全是克勞迪婭,這也許也是她那麼惱怒的原因。」
「什麼意思?」卡羅琳問。
我平靜地說:「這一切都是從你生氣沒有人幫你弄晚餐開始的。但最後克勞迪婭一個人卻得受了所有的氣。我並不是怪你氣克勞迪婭看輕你,我只是想談談這次爭吵其他方面的事。你覺得全家人都沒有好好幫你,他們都利用你、什麼都想靠你是嗎?」
「不錯,」卡羅琳終於回答。又停頓一下,「每個人都算準我會將一切料理得妥妥當當,照顧他們的三餐、衣食住行,還有一切日常瑣事。我已經很厭煩了。」
卡羅琳的火氣又大了起來:「丹長這麼大幾乎沒有自己掛過一件衣服!他應該拿垃圾出去倒,可是我已經懶得再嘮叨他,乾脆就自己倒。勞拉,也許還太小,但她應該可以擺擺餐具。」
「那你先生呢?」我微笑著問,「你沒跟他說洗碗的事男人也能幹嗎?」
「他?」卡羅琳瞧著大衛,聲音混合著怒意和驚訝,大衛幫忙做家事的想法令她覺得十分突兀,「他才不會這麼委屈自己呢!」她挖苦他。
很意外地,我們這麼輕易就從卡羅琳和克勞迪婭之間的爭吵,轉移到了這個很少為人探索卻很重要的問題——克勞迪婭覺得被母親當作替罪羊,而卡羅琳卻覺得被全家人利用。
卡爾接著說:「如果你開啟門將晚餐扔到後院去,結果一定會很有意思。也許下次他們就會乖乖聽你的了。」
然後他轉向克勞迪婭,她因為焦點從她身上移開而看來頗為輕鬆,也有些茫然,「你還好吧?還生氣嗎?」
我以為克勞迪婭會再度站起來,一臉報復和指責的表情,但她卻開始低聲哭泣。話語和眼淚交織在一起:「每次都是這樣,一有事情發生我總是捱罵的人,好像都是我的錯。」
「不,當然錯不都在你,」卡爾溫和對她說,「你真相信都是你的錯嗎?」
克勞迪婭哽咽回答:「她那樣吼我,我就忍不住這樣想。」
她的聲音漸漸開始高亢,彷彿陷入了被母親攻擊的痛楚中,「開始變得好像就是我,每件事情出錯都是因為我。」
「絕對不是這樣的,」卡爾一再強調一再保證,「我希望是誰的錯就該誰被責備才對啊。」他依然溫和地對克勞迪婭說道:「聽到你除了生氣外還承認自己受到很大傷害和驚嚇,我覺得這很好。使我感受到了你更豐富的人性化的一面。」
克勞迪婭在低泣中驚訝地吸了兩口氣,竭力不哭泣並溫柔地注視著卡爾。然後,很不好意思地將視線移開。然而在那短暫的一刻,他們倆已然交換了關愛的眼神。
房間裡又變得靜悄悄,所有人面對這重要的一刻都肅然起來,在一連串的攻擊謾罵後,聽到有人坦露她的痛楚,真是一大解脫。大家都繼續默默思考。卡羅琳的樣子平靜多了,一臉憂鬱,坐在克勞迪婭對面。
「你在想什麼?」卡爾問她。
「啊?」卡羅琳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我有點難為情。聽克勞迪婭這樣講,我好像有點太過分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
「其實事情是很清楚的,」卡爾說,「剛才大家沉默的時候我想起我們第一次的面談,那時我們必須避免你們當場吵架。這份怒意在你們身上已經醞釀多時,勢必要在你們家的系統下發洩出來。我認為這次爭吵肯定是老早就計劃好的。」
卡羅琳很擔心:「但一定要這樣嗎?難道沒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解決我們之間的矛盾嗎?」
「我當然希望有,」卡爾說,「這種方式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很殘酷的。」
他停下來,沉默中帶點沮喪,「或許現在你們已經將一些氣發出來了,可以試著找一些比較溫和的辦法。」
「可是怎麼做呢?」卡羅琳不解地問。
「我也不太知道該怎麼做,」卡爾承認,「如果我有方法的話早就告訴你了。」
他停下來沉思片刻,「家裡有許多事一下子同時發生了。你想對女兒樹立某些權威,而同時她卻企圖尋求更多的自由和獨立。其實你們今晚的爭吵早在十年前就該解決。你和大衛想在貌合神離多年之後重新複合,而你也正在想重新把這個家組織一下,好讓每個人都多承擔一些責任。所有的事都糾結混亂在一起,這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理出頭緒。」
「的確是一團糟。」卡羅琳消沉地說,「希望,」卡爾的聲音輕揚起來,「就存在於我現在聽到的這個新聲音中。新聲音聽來體貼得多,也更有人情味兒。我覺得真正需要解決的,不是該誰來負責的問題,而是建立更好的人對人的關係。」
卡爾越說越振奮起來:「我覺得所有的父母都不該被子女輕視,但應對這些複雜的情況時,我也不相信父母都要掌握控制大權。因為有太多地方需要控制了。一個家必須要憑藉某種一致性的直覺來運作,就像是想贏得勝利的團隊一樣。你們表現得好是因為你們想要這麼做,而不是別人強迫你們,要你們如何如何。」
卡羅琳說:「我們離那還遠呢。」
她很快瞧了克勞迪婭一眼,克勞迪婭的目光和她接觸一下,馬上又移開。
「你們剛才看對方的那一眼就是個開始,」卡爾說,「你們想再進一步嗎?有沒有什麼想跟對方說的?」
「很對不起發那麼大的脾氣。」卡羅琳語帶悔意對克勞迪婭說。
克勞迪婭仍然覺得受傷和憤怒,猶豫地回答:「我也覺得。」
她故意說得含混不清,讓人無從判斷她是在道歉,還是在責備她母親。氣氛又有些劍拔弩張。
「嗨,你們兩個,」卡爾斥責道,「雖然你們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生氣了,可是你們並不是真的覺得歉疚。不要找藉口說你們之前說的話是無心的,往往生氣時所說的話,才是我們真心要表達的意思。所以你們就爆發吧!那又怎樣?我們儘管繼續下去。」
這次治療已接近尾聲。緊張的情緒緩和下來後,每個人看來都非常疲倦。我很喜歡卡爾與卡羅琳的談話,但我仍有些不安,這場爭吵對我來說,似乎仍神秘莫測。治療一開始就困擾我的問題仍然盤旋不去:「為什麼,在我們終於可以著手探討大衛和卡羅琳的婚姻時,會突然爆發這次爭吵?」一時之間,前次面談結束時,克勞迪婭那張憂愁的臉在我眼前閃過,我豁然悟出了其中的關聯。
「克勞迪婭,」我說,「我可以跟你分享一個想法嗎?」
「可以啊。」她遲疑地說。
「我想我知道這次爭吵的原因了。記得上次的面談嗎?你的父母正開始要探討他們的關係,不是嗎?」
「啊?」克勞迪婭略為不解。
「嗯,我想那嚇到他們了,你,還有其他人也都惶恐起來。所以全家又不知不覺同意再回到你和你媽媽的戰爭裡,好把你父母親從如坐針氈中解救出來。這樣一來他們就用不著面對彼此,你也不會失去在他們當中的位置了。」
「我從來沒想過這一點。」克勞迪婭臉上漸漸浮出肯定的笑意。
「只是這一次差點弄砸了。」我笑著補上一句。
「怎麼說?」
「這次和以前的爭吵不一樣啦,你和你媽媽都得到了一些新東西。」
「感謝你那扇不可思議的門!」卡爾笑著結束了這次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