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我會變成替罪羊?」丹有些生氣,又有些害怕。
「嗯,有些事情你也說不好。」卡爾很神秘地說,「一個家庭為了要解除壓力,有時候會選擇三四個替罪羊,一直到問題解決為止。誰也說不準啊。也許他們會看在你還只是小毛頭的分上而放你一馬呢。」
丹朝卡爾吐吐舌頭。卡爾的話聽起來有點像開玩笑,但是聲調中卻帶著嚴肅的意味。
大衛也開口了:「其實,我也正在考慮是不是該結束治療了,可是我想或許你們兩位專家比較清楚。」
「恐怕正好相反呢。」我說,「只有家庭本身才知道什麼時候該結束。我們治療師一旦接觸一個家庭,就會不斷追根究底。你可不能靠我們來決定。」
關於該不該結束治療的問題繼續討論了好幾分鐘。這家人仍然猶豫不決。因為在以往的治療工作過程中,我們建立起一種模式,雖然它也帶有威脅性的一面,但面談與面對問題的節奏,已經變成了一家生活的重心。告一段落的可能性使得一家突然靜下來,他們開始意識到,自己其實早就開始依賴這每週一小時的面談、我們提供的中立戰場,以及我跟卡爾兩位治療師。
每個家人的態度也不一致。卡羅琳和克勞迪婭似乎擔心會停止治療,也許她們害怕一旦停止治療,家裡又會恢復以往的爭吵。大衛舉棋不定,他正忙著用他那種強迫性的態度衡量這中間的利弊得失。丹仍舊堅持停止治療,而勞拉則無所謂。時間就在抉擇當中慢慢流逝。他們找不到任何確切的理由。
卡爾和我各自拿出記事本。我們坐在那兒看他們一家人,而他們也看著我們。終於到了該下決定的時候。
「好了,」卡爾語氣溫和地說,「我們該怎麼做?」
「我不知道。」大衛回答,習慣性皺起眉。
要不要繼續面談在這個時候變得異常重要。
經過了暗潮洶湧的三十秒沉默之後,卡爾終於如我所料採取行動了。
「或許我們應該先暫停一兩週,然後視情況而定。如果一切正常,那再好不過。萬一出了什麼事,你們也隨時可以拿起電話通知我們。」
「我認為這個主意很好。」大衛高興地說。
卡羅琳依然沉默,我們必須聽聽她的意見。這時大家都轉向她。
「呃,好吧!」卡羅琳看起來有點擔憂。她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可是如果有需要,我們還要回來。」
「當然可以!」我和卡爾異口同聲地說。
說完這句話之後大家就離開了。丹和勞拉看起來就像學校剛放暑假般高興。大衛和卡羅琳外表上也很愉快,內心卻還有點不釋然。克勞迪婭離開的時候,憂慮的眼神引起了我的注意。
10.3尊重和支援家庭的獨立自主
他們離開之後,卡爾和我又談了一會兒,談到之前發生的事情,想象他們家未來的發展。
我們還不太明白克勞迪婭和卡羅琳之間為什麼會爆發那麼激烈的爭吵。她們似乎是想把焦點從婚姻問題上轉移開來,以防止我們太快迫向那個敏感又困擾混亂的領域。備受壓力的家庭往往具有精密的生態平衡系統,並依賴那個帶給他們很大痛苦的結構而生存。若我們突然將問題轉移到大衛與卡羅琳的婚姻關係上,就等於抹殺了克勞迪婭日常扮演的角色,也等於突然加深了卡羅琳和大衛的恐懼。就這麼「轟」的一下,這家人很快又會按照他們熟悉的老方式重建起來。
但是這次爭吵卻和往常不太一樣。至少在表面上,完全是卡羅琳和克勞迪婭一對一的爭吵,大衛並未介入其中,這使得克勞迪婭不能像往常一樣依靠父親,因此她變得非常恐慌。這次爭吵,性質上也比往常更緊張和持久,反鎖的房門雖及時阻止了克勞迪婭慣用的逃離策略,但家裡的壓力也隨之急劇升高。
爭吵另一方面也消除了他們對語言衝突的恐懼,在他們的內心深處語言衝突和謀殺沒有兩樣。怒氣真正爆發之後,並沒有任何人因此而死掉。事實上,反而還解除了卡羅琳和克勞迪婭之間相互「糾纏」的「共生」關係。當她們互相抨擊的時候,她們才明白彼此其實是各自獨立的個體,不是同一個個體。這種分離獨立的感覺是她們最需要的。有了分離獨立之後,一些該有而她們一直缺乏的代溝和溫暖的親子關係才會隨之產生。
爭吵最寶貴的價值或許在於和解時的親密感。說來也奇怪,人們常常只有把別人氣得痛苦哀號後,才會允許自己表現出關懷。人和人攻擊與和解的過程非常神秘,但是這種迴圈確實在人類中由來已久而且威力強大。在怒氣累積到口不擇言傾瀉而出時,會讓所有當事人都非常害怕,因為不確定爭吵之後是不是有和解的保證。對質可能會帶來兩種結果,一是使關係完全破裂,另外則是重新開始互相關懷,二者如何平衡大多取決於家庭成員的集體潛意識。
事實上,布萊斯家力求解決問題的意願,是他們最寶貴的資源,也是心理治療最基本的要素。我們回顧這個家庭的進展時,看到他們辛苦掙扎企圖突破,也看到他們掙扎的過程中,自行製造出許多有治療作用的「事端」或「插曲」。例如,第一次治療將丹留在家裡,或後來又讓克勞迪婭哭著跑出治療室,以及在上次爭吵中他們試圖將焦點從婚姻關係轉回母女關係上。家庭集體的、富有創意的、潛意識的生活決定了這所有的一切,這種種直覺的潛意識的集體歷程,最終與治療師的潛意識相結合,成為家庭治療展示真正效果的載體。治療最有威力的時候,就是當家庭的潛意識歷程與治療師的潛意識思考碰撞在一起時。如卡羅琳和克勞迪婭衝突快要結束時就製造了這種時機,克勞迪婭憂心忡忡的眼神,使我對整個家庭有了一種新的啟示。這些最有啟示性的時刻是我們所衷心期盼的,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我們對布萊斯家最近產生的那種既幽默又輕鬆的談話方式感到很好奇。他們有可能真的從此結束治療,因為主要問題都獲得瞭解決。但我們當然懷疑此種可能性。我們稱這種改變為「假象的健康突變」,他們害怕改變歷程發展得太快,所以就「創造」這種假象,藉以逃避治療。於是,他們用全家一致同意「痊癒」了的方式來處理之前的焦慮。這樣有點像孩子打針前看到注射器的時候,常常會跟父母親說「現在真的全都好了」。
家庭過早結束治療,另有一層正面的意義——顯示家庭已經逐漸達成堅定的保證決議,他們一致同意:「我們可以自己來。」
不管後來有沒有繼續治療,他們現在演習的獨立精神,確實是日常生活的基本要素。藉由決定中止治療,一家人自信能夠控制治療的速度和深度。向他們自己,也向我們展現,一旦治療進行得太令人不舒服,他們隨時可以退出。
支援布萊斯家的健全意識與獨立感是非常重要的。好比父母看著自己的孩子勇敢獨自上學一樣,我們不想降低他們的主動性和自信心。我們認為他們還需要做很多的工作,但我們假定必要時他們一定會回來。他們一旦主動回來,便可以更自由自在地投入治療,因為他們發現進展太困難時逃開一下也沒有壞處。那時,我們的主題將會有所不同,不但要解決危機,更要改變這個家庭的基本組織。
卡爾和我討論完畢,準備回家了。桌上堆了一些用過的咖啡杯,椅子也歪歪扭扭。雖然布萊斯家早就離開,但他們的氣味依然縈繞在這裡,那些焦慮的笑聲、期待的眼神以及我們一起度過的緊張和疲倦的時刻。他們的一切都浮現在眼前,彷彿在喃喃低語,訴說他們的關心、期待和憤怒。我想到克勞迪婭六個月前孤零零地面對個別治療的情況,又想到這個彼此關係密切卻又互相用力攻擊的家庭。
「你能想象該怎樣為這家任何一個人單獨進行治療嗎?」起身離開的時候,我這樣對卡爾說,「現在我們已經看清楚他們如何互相聯絡干涉了。」
卡爾鎖上辦公室的門,露出一個特別的笑容:「豈止想象,我做這行已經十五年了。」
然後他的聲音變得更低沉,我們都可以感覺到他的疲憊不堪。「回頭看過往,總是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