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以後兩個人都想到一個問題:那個情人怎麼辦?他們的關係將如何進行?約翰不願承諾永遠不再見她,見此情況,埃莉諾驚恐不已。爭端又起,這次帶著前所未有的僵持。他不能,或不願放棄這個她無法忍受的局面。第二天埃莉諾向一位同情她的鄰居哭訴,躊躇不知如何是好。這位鄰居建議他們夫妻去做心理治療。
很多年輕的夫妻就是這樣來治療的。婚外情當然不只是年輕夫妻才有,也有很多來治療的年輕夫婦並未發生婚外情。但眼前這個情況確實提供給我們一個機會看看家庭治療中,「病人」是年輕夫婦的例子。
首先,談談一些動力學。如果我偶然聽到一樁外遇的閒話,或仔細聆聽別人談論對這種事的看法,一般來說邏輯上的結論相當簡單:約翰對埃莉諾不忠。換言之,他對她做了一件事,一件壞事。意味著這種私情是一個人欺騙另一個人的「齷齪把戲」。然而這類以道德為出發點的解釋,往往會嚴重扭曲一個複雜的事件。
我們的觀點是,外遇就像許多重要的婚姻事件一樣,是配偶共同直覺「安排」出來的。夫妻潛意識中預先協議好,而「無辜」的一方事實上慫恿並促成了這個「罪行」。用「潛意識」這個詞也許會有所誤導。如果埃莉諾和約翰在關於外遇的玩笑上多花點心思,就會明白他們當時正在「玩」那樣的念頭,埃莉諾也已暗暗默許。她其實認可了他成為「被選擇的一方」,並且還指示他該怎麼做——不必告訴她。稍後埃莉諾還可能借著停止性生活、無視約翰找她談他們之間的問題,以及忽略他尋覓情人的證據等此類行為使外遇更容易發生。他們都遵循著不能明講但預先安排好且充滿暗示意味的劇本演出,由埃莉諾扮演無辜、天真的一方,而約翰則同意偷偷摸摸「邪惡」一番。正如夫婦一手導演外遇事件,他們也共同安排了外遇持續,甚至「東窗事發」的情節。這樁婚姻似乎沒有真正的秘密,有的只是心照不宣,小心翼翼不說出他們憑直覺已經感覺到的事。
11.3原生家庭對婚姻的影響
導致外遇事件的力量並不只源自一個人身上,而這些力量也不僅限於婚姻或這類可怕的三角關係中。有許多人,至少像徵意義上,都和這樁婚外情有所牽連。外遇可以看成是一樁政治事件,在其中各種關係,彼此糾結成網,觸角伸向所有的方向,但一般而言最常伸向的是夫妻各自的原生家庭。
約翰十歲那年父母離婚。他們的婚姻一開始就矛盾重重,離婚表面上的理由是母親酗酒,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狂飲爛醉一通,酒後還與其他男人有染。約翰的父親有他自己的問題,他是一個冷酷的男人,會巧妙而不動聲色地虐待妻子。約翰和妹妹跟母親一起住,不久他便對父母離婚後隨之而來的壓力厭煩不已。下午他從學校放學回家,他母親便等著他。她喝酒的時候,想找人說話,從不考慮約翰要做功課或要出去和朋友玩。她必須和人說話才能拯救自己,他只好充當聽眾。聽她罵他父親、傾訴她滿腹的悲哀,還有一些如何成功地報復的不切實際的計劃。約翰的任務不只是聽而已,由於他成了「家裡的男人」,便得適時承受她對他父親一貫未消的敵意。約翰的母親對他極端依賴,她以非常不得體的方式愛著他,並且虐待著他。
約翰和他母親開始出現僵持不下、無聲無息的衝突。問題集中在他的自由上:和特定的幾個女孩約會、和朋友去旅行、在高中裡決定修什麼課,等等。他母親不會對他說「我怕你會像你爸爸那樣離開我」,因為她根本沒意識到她想把約翰綁在身邊的秘密動機。
約翰的母親雖然想把他綁在身邊,但她並未完全忠於他。每隔一陣子她便和前夫約會,彼此糾纏不清一段時間。於是約翰便覺得被遺棄,從而感到沮喪。母親和他父親的「外遇」都很短暫,而且幾乎一成不變,隨之而來的都是她爛醉一場,以及其他更加隨便的私情。然後約翰便更加沮喪,因為他被指派的角色完全取決於母親的一時興起——忽而是她替代性的丈夫,忽而又僅僅是個孩子。
約翰默默承受痛苦,有時他也可以覺察自己模糊的憤怒,並知道這與他母親有關。其他時候情況更糟,他感到落入陷阱快要窒息而死一般的痛苦。他恍如看到母親快溺死而自己正被她拖下去。「我一定要離開這裡」,他悄悄忖度。他做過很多紛亂如麻的噩夢,夢裡他被人以各種方式殺害,但最常夢見的是窒息而死。
最後約翰真的逃走了,很大程度上是靠他父親的幫助才做到的。他父親看到約翰和母親之間的問題,於是開始花較多的時間陪他。他幫助約翰開始為將來的前途打算,最後送他進入大學。上大學以後,約翰發現自己的頭腦很好,表現傑出。有一段時間,追求成就變成了生命的意義,並且令他有如獲得救贖般的感覺。他仍舊覺得孤獨,但他明白自己可以在知識的領域裡謀得立足之地,沮喪和惶恐開始減少。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活過來了。就在他開始察覺自己的力量時,埃莉諾闖入了他的生命。
活潑、精力充沛、聰明、身材纖長、一頭亮麗的頭髮,埃莉諾立刻就吸引了他。她和他一樣喜歡討論理念,並且和他一樣有種讓人感覺一見如故的友善。他們很快墜入情網,一起度過了十分快樂的時光。他們在午後的公園裡散長長的步,沿著湖邊慢慢地跑,騎上租的腳踏車在寂靜的鄉間小路上賓士。夜裡,他們看晚場電影,然後在她宿舍外的木椅上相依偎,兩個人都沒怎麼讀書。那學期他們都掛了一門課,那是在他們身上從來沒發生過的事。
約翰的父親給予他們經濟上的支援,於是他們決定結婚並繼續修完學業。他們的生命很快撞擊在一起,兩人都感到很大的釋放,交織如親密快樂的同步迴旋體。其實他們有太多需要調適的地方,但卻鮮少注意彼此的差異。埃莉諾顯然是兩人中較缺乏安全感的一個,但他們所形成的關係卻完全是一種雙邊的「收養」關係,在此關係中,各自都以極度的熱忱「照顧撫養」著對方。他們終於都遇到了一個真正關心、願意為之付出關注和彼此的人。
就像約翰一樣,埃莉諾也生長在父母婚姻不快樂的家庭中,但她父母從來不敢把情感上的離異訴諸法律。埃莉諾整個童年都籠罩在父母疏離的痛苦裡,她常常想她可以做些什麼事,甚至懷疑可能是她的錯。她的母親視孩子如命。最終,埃莉諾變得非常依賴母親,當然這也是她母親想要的結果,而母女雙方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埃莉諾所意識到的是,基於某種無法言說的理由,她無法信任母親。在她真的需要母親時,母親卻從未「在那兒」,在心理上而言母親並沒有真的留意到她想要更多獨立和自主的需求。她母親只是利用埃莉諾來充實自己的安全感。她無意間察覺到母親心中會為自己對孩子的自我犧牲而憤憤不平,所以她一直很害怕母親會這樣丟下她。
所以,約翰和埃莉諾存在強烈對比的「基本的」生命焦慮:約翰怕喘不過氣,怕窒息;埃莉諾則怕失去所依賴人的支援。這些都是他們可以感覺得到的焦慮。在埃莉諾太靠近時,約翰就變得不自在;而約翰太疏遠時,埃莉諾就很不舒服,甚至起疑心。就這樣好幾年他們保持著微妙的平衡:不要太靠近約翰,也不要太疏遠埃莉諾。兩人大學畢業後,繼續在約翰父親的資助下,一面生養孩子,約翰一面讀研究生。他的計劃是將來在大學裡教化學。
11.4共生束縛逐步顯現
一般而言,通常在夫婦彼此密切攜手扶持若干年後,婚姻中的壓力才會逐步浮現。他們只有在各自獲得一些生活經驗,並且從婚姻密切的扶持裡受益之餘,才敢冒險破壞彼此的共生關係。在他們有足夠的安全感,想到或許能夠獨立生存之前,他們絕不把問題暴露出來。
約翰開始在某些小地方,至少對他而言是如此,厭惡埃莉諾,為她過度依賴他而生氣。她從不學開車,他得接送她,替她跑腿。還有一些別的事是她「不能做」或害怕做的。她常生病,動不動就哭。這些事湊在一起使約翰很不滿,他要求她改變,她曾經試過,但失敗了。他的不滿逐漸轉成憤怒,再悄悄變為日益加深的痛苦。「這些都是小事,」約翰會對自己這樣說,「我不該這麼難受的。」他開始大口吸氣,突然間他對自己說:「我在這個婚姻裡快窒息了,我得逃走!」
約翰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將他不滿母親「綁」得那麼緊的念頭轉移到了埃莉諾身上。她對他的索求和依賴的確惱人,但並不至於讓他產生那麼大的憤怒和惶恐。他從前在家裡壓抑下來對母親的那些感覺此刻像一鍋熱水一樣在內心洶湧翻騰,那種力量使他不安。他告訴自己必須從婚姻逃離時,其實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想逃開那種不安的感覺。
約翰想和埃莉諾爭吵,同時要求在他們的關係裡多保留一些心理距離,給他自己更多自由、更多呼吸的空間。可是他辦不到,就像他以前無法那樣對待他母親一樣。相反地,他退縮,這是他十幾歲就學得很到家的自我防禦。這麼一來,埃莉諾變得更為不安,對他的要求反而增加,結果逼得他更加退縮。儘管焦慮日增,但仍可以控制,這正是外遇「計劃」的醞釀期。
外遇代表著約翰長久以來渴望的自由。婚姻令他再度產生少年時代被囚禁的感覺,於是他便製造了象徵性的逃亡。而那片生機勃勃的野外的確令他雀躍流連。但是外遇的刺激感,在他心裡牢牢與婚姻的束縛感聯結在一起,他需要婚姻提供的安全感和外遇提供的自由和刺激的感覺,兩種感覺缺一不可。
他終於向埃莉諾坦白之後,事情演變成逆向的逃離。突然間她最恐怖的噩夢成為事實:背叛和遺棄。想到一旦可能失去約翰,她一方面盛怒不已,一方面卻也恐懼心虛。她已將孩提時代被遺棄的恐懼感轉移到了約翰身上。因此這樁本身就具非常意義的外遇便有了催化的作用。她的恐慌和絕望,使他原有的被吞噬的感覺重新復甦。埃莉諾越怕失去約翰,約翰就越怕再度被束縛起來。要他放棄情人的想法,就像要他永遠失去自由的想法一樣。這股促使他們求助於家庭治療的迴圈壓力的確非常恐怖,埃莉諾瘋狂抓住約翰,雖然她也知道自己這樣無異於在逼他離開;約翰企圖擺脫他潛意識認定的母親式的枷鎖,行為上卻又重蹈了母親的覆轍(尋求外面的性關係)。夫妻兩個人都覺得已瀕臨瘋狂的邊緣。
是不是有什麼邪魔巧妙利用他們內心最深處的弱點,將他們綁在了一起?這種關係是否刻意安排迫使兩人變得瘋狂?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們之所以結婚,部分原因就是雙方都在有意無意間感到很有可能會引發這樣的危機。這種關係最終將逼迫他們面對生命中心的恐懼戰慄。如弗洛伊德所謂的「強迫性復現症」(repetitioncompulsion),他們一再替對方製造生命中心的困境,以便藉機得到更好的解決。埃莉諾可以控制她對背叛的恐懼感,而約翰也更可以控制對窒息及吞噬的恐慌。
我們看到很多這樣的婚姻危機——配偶極力激發對方重新陷入衝突的焦慮,而此種焦慮與各自的原生家庭顯然有很大關係。他們這樣做並非出於惡意,而是出自相互共謀共生成長的企圖。如果他們能夠一起面對這些恐懼,也許最後就真的能活過來。通常,只有我們真正愛的人、能觸及我們痛處的人,才有可能驅使我們瘋狂;而或許也只有這個人才能幫助我們找到最深層的力量。
約翰和埃莉諾最害怕的正是婚姻最大的威脅:了無生氣。這種情況下,外遇成為尋求更多精力、更多生命力、更多刺激的行為。它代表夫妻努力對抗系統理論學家所謂的「負熵」(negativeentropy)現象,即一個系統一步一步陷入越來越低的能量層。這種趨勢不是威脅到個人的生命,就是威脅到他們的成長;而替受壓抑的生命力找出路,則是雙方共同迫切的需求。
11.5外遇背後所隱藏的含義
夫妻在尋求更多能量和刺激時,都會很自然集中在性關係上面,但事實上,這只是代表一般性的探索。約翰困惑自己竟會對情人,一個他幾乎一無所知的人,表現得如此熱情、溫柔、狂放,他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和埃莉諾的性關係會如此嚴重惡化。答案就在於人心所具有的聯結和轉移經驗的力量。由於婚姻成為約翰和埃莉諾生活安全感的主要來源,他們很容易就會將它與自己的原生家庭聯絡在了一起。婚姻開始有「家」的氣息。隨「家」這種聯想而來的是,兩人各自從原生家庭裡學到的強烈壓抑習慣。約翰對埃莉諾在性方面有很強烈的感覺,但由於他和母親涉入過深,他無法允許自己公然去感受和體會這些感覺。埃莉諾對他具有一些「母親」的意義,這些模糊的感覺正與他對性的需求相牴觸。他壓抑自己對埃莉諾在性方面的需求,藉以避免這種隱性的「亂倫」。
埃莉諾要求約翰描述他的情人特蕾莎給她聽,約翰沉默了大概一分鐘,然後在首次意識到其中奧妙之後,他驚訝地說:
「她其實和你很像,我甚至覺得你也許會喜歡她。」
他找到一個可以盡情揮灑對埃莉諾長久累積卻始終壓抑的性感覺的情人。特蕾莎是埃莉諾的替身!所有這些性的傾瀉,其實是「屬於」對婚姻的內在情緒感受。
外遇因此成為夫妻尋求自由和激情的「範本」。埃莉諾不得不仔細探問約翰的經驗,因為她實在想了解這種經驗到底是什麼樣。如果他們想有美好的性生活,那她也得克服自己的某些壓抑。而這種與對手強烈爭奪丈夫的突如其來的感覺,給她帶來她極需要的因素。約翰跑到禁忌的叢林找到一種刺激——打破禁忌,於是夫妻便將此經驗納入了他們的關係中,藉以打破婚姻中的一些禁忌。有一陣子這樣做似乎頗有效果,他們的關係戲劇性地「熱烈了起來」。
外遇事件要求夫妻有比以往更深入的溝通。最初的「爆發」「冒險」的一方顯然在向「無辜」的一方傳達一個強有力甚至是斷章取義的資訊。約翰其實是在暗示埃莉諾「我想和你擁有這種興奮的性關係」,他也可能是在說「我要更多自由」或「我喜歡有人對我這麼溫柔」。他對埃莉諾感到憤怒的那些暗示當然也不難忽視。只要他的「資訊」多少暗示過他們的關係,那麼一旦曝光,這個公開過程就可能變成雙向進行。埃莉諾問約翰他行為背後動機是什麼,他試著回答了。於是她也開始多談一些她的感覺和她的困境。夫妻開始談論那些從前不敢面對的問題。例如,約翰為什麼對他們的性生活感到不滿意?約翰整個星期埋首研究,埃莉諾對此的感覺如何?他們開始以更坦誠的態度交談,因為他們必須如此。他們的關係已經跌到谷底,正在分居或離婚的邊緣搖搖欲墜,所以他們必須克服心中的膽怯,勇敢地面對彼此。若不趁現在,就再也沒有機會!
製造外遇的另一個因素就是為了向外尋求幫助。夫妻對彼此所做的業餘心理治療並不成功,於是「冒險」的一方被選去代表配偶尋找心理治療。約翰將他們的問題告訴另一個業餘者——他的情人,可能是犯了判斷上的錯誤。但是求助背後的意圖卻是真誠的,這種需求也是真實的。約翰和埃莉諾都急需幫助,危機一旦產生,外遇雖不是很適當的幫助,也算是各種幫助中的一種。
外遇具有很多含義,許多人也或多或少象徵性地參與過,但外遇仍是很大的冒險。背叛行為並非事前惡意計劃,但通常是原生家庭中背叛行為的儀式般的重現。約翰對埃莉諾的所作所為正是他母親當年加諸他的行為。雖然夫妻雙方都有可能從外遇事件中成長,但對被不忠刺傷的人而言,傷口依舊是傷口,這些傷口有時很難痊癒,甚至根本不會痊癒。
外遇常常意味著婚姻即將結束。夫妻不明白他們處境背後的意義,反而會在誰對誰錯的劇烈爭吵中變得兩極化起來。「冒險」的一方被受傷很深的「無辜」的一方道貌岸然地趕出去,兩人都可能暗暗哭泣,渴望對方瞭解原諒和重新來過,但同時卻又擺出自尊驕傲的態度,冷酷嚴肅、絲毫不為所動。在驚嚇後的自我防禦中,他們的立場漸漸變得堅定不移,彼此間的嫌隙隨著爭吵不休而擴大加深。最初一時衝動的外遇,便會慢慢演變成取代苦澀婚姻的滿意選擇,這時離婚便可能保證結束他們的痛苦,但不一定真的是痛苦的終點。
外遇使整個關係面臨著嚴重的危險。夫妻從一般路徑上偏離走到現在所處的恐怖的斷崖邊緣,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平衡。在這個關鍵時刻,即使是幾句話、幾天的時間、幾個重要的事件,都可以使整個情勢為之逆轉。在這種絕望的氣氛中,心理治療很有可能掌握著他們後半生的平衡狀況。鴕鳥心態,在心理學中又稱鴕鳥綜合徵。鴕鳥在遭遇危險時會把頭埋在沙坑,矇蔽視線,自以為安全,是種逃避現實、視若無睹、推卸責任、自欺欺人的心理。——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