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大衛回答。
卡爾看看卡羅琳:「接著你反對大衛的決定,告訴丹不可以,而且一定要他上床睡覺。」
「是的!」
卡爾又轉向大衛:「然後你讓丹自己決定該聽誰的,你甚至沒有試著先跟卡羅琳商量一下嗎?」
「沒有。」大衛十分愧疚地承認。
卡爾幾乎再也沒有辦法抑制自己的惱怒。
「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兩個是怎樣運作這個系統、怎樣肆無忌憚推翻對方的決定的?我認為你們雙方都有份。這次也是如此,先是大衛,你先下決定,然後卡羅琳再推翻你的決定。但最糟糕的是卡羅琳根本沒有徵求你的意見,她表現得就像你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她只告訴丹得聽她的。」
卡爾以更銳利的目光注視著大衛。
「你肯定有時候也會無視卡羅琳的存在。事實上你這次就是這樣,你沒有強迫卡羅琳收回決定,但是你也沒有退讓。你只是把燙山芋丟給丹!讓他自己設法平衡,好像他必須決定該聽誰的。」
卡爾努力試著把責備平均分攤給大衛和卡羅琳,也努力不要過分冒犯他們。「你把決定權交給丹,等於無視了卡羅琳的存在,跟卡羅琳無視你的存在一模一樣。」
我則完全同情丹的處境——此時正是我表態的大好時機。「而丹沒有辦法處理那種左右為難的處境,所以那天晚上他幾乎崩潰。他不知道該聽爸爸的,還是媽媽的。」我繼續說:「如果丹選擇聽從任何一方,結果將是,他成為父親或母親的搭檔,而父母之中的另一位將會成為孩子的一方。」
丹終於醒悟過來。他的嘴角帶著一抹笑意。「那他(她)也會被懲罰嘍!」
丹的幽默使他父母笑了起來。
儘管卡爾努力想指出父母雙方都有錯,但卡羅琳看起來仍然憂心忡忡,彷彿要把過錯全都攬到自己頭上。
「我不知道自己讓丹陷入了這麼艱難的境地!」
丹很快就振奮起來,現在他看起來既高興又精力充沛:「看吧,看吧,她承認了!」
卡羅琳悲傷地望著卡爾:「我真的很怕丹用這種氣呼呼的態度跟我說話,我真的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卡爾微笑著說:「我覺得道理十分明顯。那是因為大衛還在為那天晚上的事生悶氣,他很巧妙地暗示丹來替他表示不滿。大衛雖然沒有當面跟你爭論,但是他可以藉著袒護丹來對抗你。而丹也可以很合作地對你惡言相向。」
這回輪到大衛煩惱了,「你的意思是我在利用丹來對抗卡羅琳嗎?」
他停下來想理出一個頭緒,「那真是太讓人難過了!」
大衛的下一個念頭使他更不舒服了,「你認為我也曾以同樣的手段利用了克勞迪婭嗎?」
卡爾帶著獲勝的口氣,簡單明瞭地說:「是的!」
大衛朝卡羅琳不自然地笑笑,「難怪你最近總是對我懷有敵意,原來是我讓孩子和你作對了。」
卡羅琳微微一笑。
現在我們已經把罪過從孩子身上轉移到了父母身上,我擔心我們又會製造出新的替罪羊,所以就打斷他們的話,對卡羅琳和大衛說:「我認為不論是指責‘大衛對不起卡羅琳’,或是‘卡羅琳對不起丹’,都是不對的。像這樣互相傷害的模式是全家人共同造成的,即使是丹也不例外。依我看,這種情況是全家人引發的,每個人都只有一部分的責任。」
「不錯!」卡爾很熱心地說。
「你是說不單是我和卡羅琳利用丹對抗彼此,丹也可能利用我們來對抗另一方嗎?」
在卡爾還來不及表示意見之前,丹就搶先大叫:「哎呀!糟糕!我就怕會這樣!我想現在該換我逃離這兒了。」
12.3夫妻害怕坦誠相待
我和卡爾的輪番質問使大衛和卡羅琳漸漸沮喪起來,但是隨著話題把丹也牽涉進來,他們的精神再度振作。大衛對我跟卡爾說:「我承認我們家是一團糟。你們兩位能不能告訴我們如何才能改善這種情況?我們大家該做些什麼改變呢?」
我知道卡爾很想回答這個問題,所以就把機會讓給了他。
卡爾說:「問題不在於該‘做’什麼改變。真正的問題是你們夫妻之間有一道裂痕,而親子關係不和則是你們無言的對抗,當然也是在丹的合作下。」
卡爾看了丹一眼,又轉向大衛:「你們自己的心理步調都不一致,怎麼能管好孩子呢?」
卡爾尋找著更適當的字眼來表達他的意思,他說:「還有,我懷疑這整個事件的背後有更大的分歧存在。我想無論你們把注意力放在什麼事情上,都會導致同樣的不協調。」
卡羅琳試著問:「你的意思是我們的婚姻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嗎?」
卡爾猶豫了一會兒,他不想再給這對夫妻施加更多壓力,所以就語氣輕柔地回答:
「我看不出你們的婚姻有什麼天大的問題。我認為毛病不是出在你們所爭論的事情上,而是出於你們對‘衝突的恐懼’的心理上。出事的那天晚上,你跟大衛如果能夠直接正面衝突的話,情況或許還不至於發展到這個地步。你們之所以不能正視對方,是因為你們還不能坦誠相待如同名副其實的夫妻一般,所以你們很容易把孩子當成中間人。」
我補充說:「我還要指出一個更嚴重的現象,你們從前很可能就是用這種方式對待克勞迪婭的,然後丹是第二個替罪羊。除非你們願意坦誠地處理你們的婚姻問題,否則丹可能會一直倒霉下去,再不然就是把壓力轉到勞拉頭上,或者又回到克勞迪婭身上。」
一直保持沉默的克勞迪婭,此時又好奇又懷疑,便說道:「你的意思是丹恰恰接替了我原先的角色嗎?」
「是呀!」卡爾說。
克勞迪婭把身子向前略傾,好看到坐在卡羅琳旁邊的丹。
「嘿,老弟!」克勞迪婭用同情的語氣說,「我不確定這樣做值不值得!或許你應該謝絕這份榮幸!」
克勞迪婭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和態度都與最初開始家庭治療時有了極大的改變。她這次穿著毛質衣裙,濃密的頭髮梳理得整潔有致。最顯著的改變則是她說話的語氣,充滿了幽默與嘲諷。
丹還來不及答話,卡羅琳已插嘴說:「你是說我們根本沒有改善嗎?」
我很有把握地對她微笑,「別這麼說!我認為你們已經改變很多了。我們剛才都聽到了克勞迪婭對丹說話時的幽默,這就是新的改變!還有,再想想我們大家討論的時候都是用假設語氣,幾乎再也聽不到從前那種絕望的語調了。再就衝突的程度而言,你們現在和丹的衝突也比以前和克勞迪婭的衝突要小得多,雖然形式還是很類似的。」
「你說的形式是指什麼呢?」卡羅琳一頭霧水。
卡爾:「是你們還沒有直接面對你們的婚姻。就因為這個原因你們才一直麻煩不斷。」
卡爾停下來,用更肯定的口吻說:「並且也帶給了孩子很多困擾!」
室內一片沉默,而這是帶有正面意義的沉默。如今我回想起那一刻,確實感覺到這家人已經開始接受我們的說法,並逐漸釋懷。雖然,這意味著還有更多的工作要做。
這時候卡羅琳嘆了口氣,彷彿是替大家嘆息。然後目光落在我跟卡爾身上,「我想我們需要做更多的改變。」
聽到她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因為她是最有可能抗拒治療的人。我很高興她用的是「我們」這個字眼。屋子裡依然一片沉默。我看看勞拉,很驚訝她整整一個小時都如此平靜。她看起來很專心,也很投入。
大衛打破沉默,對卡羅琳說:「你最好別咬那些珠子,說不定有毒。」
他指的是卡羅琳戴的那條很有民俗風味由種子串成的項鍊,卡羅琳剛才沉思時嘴唇輕輕碰過那些珠子。
經大衛這麼一說,卡爾不由得笑起來——一種很意味深長、很放鬆、帶點暗示性的咯咯輕笑。
大衛立刻猜到卡爾是笑他幻想中隱匿的敵意,馬上補充說:「我還想要慢慢殺死你呢!」
卡羅琳抬頭望著卡爾:「你覺得會有毒嗎?」她聽起來還真有點擔心。
卡爾:「你會先被麻痺,然後沒辦法開口說話。」
大衛笑著對卡羅琳說:「它絕對麻痺不了你的嘴巴,親愛的。」
卡羅琳也笑了,她望著卡爾和我:「醫生們,救救我吧!我快變成替罪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