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和卡羅琳的婚姻一直遵循既定的軌跡運轉,表面上看起來相安無事。在嚴冬的這次面談中,脫掉笨重的厚外套坐下之後,卡羅琳終於憂鬱道出了心中對夫妻關係的沮喪:
「大衛,你下班回來時,我們都經過了辛苦的一天,可我每次都用心聆聽你的困擾,我是真的在意。但如果我哪天過得很糟糕,你就只會隨便應付兩句,想趕快擺脫掉話題。你從來沒有真心傾聽過我的心聲。」
大衛鼓起勇氣說了一句顯然壓抑很久的話:「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的語氣就像大人對待索求不斷的孩子,卡羅琳更加憤怒了。
有好一會兒夫妻倆冒險吵得很厲害,雙方都很痛苦,然後彼此都放棄了。卡爾和納皮爾教授試著支援卡羅琳:
「如果你能放棄從他那兒獲得支援的想法,你的世界將會以你為中心,不再是他。」
卡羅琳至此悲從中來,哭聲彷彿發自生命底處,觸及了在場每個人。她緊緊抓住靠墊,卡爾平靜地請她拋開墊子,抱住自己的身體,感覺自己的存在。「其實你不孤單,你還有自己。」
二月了,天空灰沉沉的,既不下雪,也沒有放晴的跡象。屋外的殘雪使地面看來像條骯髒、破爛的被單。一個星期接著一個星期,布萊斯家繼續著治療,他們已經有了明顯的進步。孩子不再是父母的替罪羊,他們從中慢慢解脫以後,治療似乎變得有點無關緊要,大家開始覺得無聊了。
另一方面,大衛和卡羅琳的關係卻沒什麼改善。不管卡爾和我怎麼刺激他們冒險,至少要直接面對問題,他們卻總是躊躇不前。大衛有時對卡羅琳很挑剔,而卡羅琳對大衛也是如此。被指責的一方雖無法自我辯護,卻也拒絕讓步。他們的衝突始終難以爆發成清晰、明朗的怒火。在這麼冷的天氣裡,卡爾和我實在很希望他們能流露些許溫暖的真情,或者直接而坦然地將怒氣發洩出來。然而兩種情況都未發生,沒什麼可以給這陰溼的隆冬帶來一點生機。
我們一面持續著這種令人沮喪的面談,同時也察覺到一股緊張的氣氛正逐漸形成。我們認識到造成這種不安的部分原因是他們夫妻對我們「無所作為」的生氣,他們正勉強壓抑著心中的憤怒。不過大衛和卡羅琳同時也對他們的婚姻愈來愈感到不安,他們常尷尬而沉默,不知道該向對方說什麼,有時候他們好像無法正視對方。雖然爭執一直都潛藏著沒有解決,但他們的爭辯卻越來越緊繞著某些重要的問題打轉。我們覺得最終有事情會發生,但他們這樣消沉,使我們對將發生的事是否有正面意義並不具有信心。然而不管結果怎樣,隨便往哪個方向前進都比無止境的停滯和煩悶要好得多。我們等待著。三月的第一次面談安排在星期三。
15.1妻子的絕望與憤怒
大家一面抱怨要脫掉冬天的厚外套有多麻煩,一面陸續坐了下來。卡羅琳起了頭,即使這樣,她還是尷尬沉默了幾分鐘後才開口,她的聲音透露出內心的沮喪。
「我想今天我得第一個說話,因為我對昨晚發生的事很不高興。談這件事我心裡感覺很奇怪,因為以前已經談過了。現在再談它實在不敢奢望會有多大的區別。」
我告訴自己,事先就這樣想的話,當然不會談出什麼好結果。
卡羅琳繼續憂鬱地說:「以前我們就為這類事吵過。就是每次我想到家裡有什麼事要做,比如要把臥室粉刷一下,已經說了好一段時間,要不就請人刷,自己刷也未嘗不可。錢根本不是問題,整間屋子重新粉刷我們都負擔得起。可是我覺得我沒辦法使大衛在意這件事,在意一切我認為重要的事。」
「你是說他不同意粉刷?」我問。
卡羅琳看起來很洩氣,聲音怏怏不快:「那倒不是。如果我把每件事都安排得好好的,他會很甘願付錢。他就是不關心任何事,除非他覺得很重要。」
她嘆氣道:「而他覺得重要的,從來沒有和我認為重要的事一樣過。」
「那麼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卡爾有點兒不耐煩。
卡羅琳:「我有種想法,這一次我不想再像以往一樣——纏著大衛做決定,然後僱人啦,安排好一切,最後卻覺得受騙,因為他一點也不感激,反而還抱怨掏腰包。我決定自己粉刷,給他一個驚喜,所以我僱了一個孩子來幫忙搬傢俱,然後花了一整天時間,趕在他回家前把房間粉刷完了。」
「好極了!」卡爾熱切地說。
卡羅琳苦笑一下,但馬上又回覆絕望沮喪的表情,「等等,先別太興奮。你大概猜得出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她瞥了大衛一眼,他開始有點不自在。「他回到家,當然很晚了,晚飯前我帶他上樓去看看房間,他說了一些好聽的話——但其實他並沒有真的在意。我看得出來他根本不在乎。我的心血換來的是幾句禮貌的、冰冷的讚美,說房間很漂亮。我真的覺得很難堪。」
她看著卡爾和我,強忍著不哭出來:「我應該怎麼做,才能讓他覺得我和我所做的事是重要的?」
大衛看起來很尷尬,而且極力想替自己辯護:「可是我真的很感激。我有點驚訝,而且也有點奇怪,事先我們都沒有商量。不過我很喜歡,真的!」
卡羅琳的語氣開始尖刻起來:「才不是呢,大衛!你根本沒感覺,我們為很多事吵過,吵來吵去其實都一樣。你下班回來時,我們都經過了艱難的一天,可我每次都用心聆聽你抱怨面臨的困擾,我是真的在意。可是如果是我那天過得很糟糕、覺得很孤單、累得半死,或是和孩子們吵了架,你就只會隨便應付兩句,趕快擺脫掉話題。你從來沒有用心聽我說過。」
她的聲音強調了她的話,隨即又陷入失望中:「你好像從來不覺得我重要。」
「卡羅琳,我想你錯了,」大衛肯定地說,「我覺得你誇大了我不善傾聽的說法,而且你也把事情看得太嚴重。」
「你又來了!」卡羅琳光火了,「你現在就是在擺脫我提出的問題!」
大衛覺得越來越挫敗,他的防線也即將崩潰。聽得出來他的聲音有些緊張,他的臉也因為生氣而皺了起來。「我不是擺脫,卡羅琳,我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看它。我並沒有不重視你的感覺和你感興趣的事,我只是剛好沒有照你希望的方式來稱讚你。」
卡羅琳也越發生氣:「我們根本不是在談什麼讚美的話。你知道我並不希望你說什麼好聽的,我要的是你的感覺。你對那些該死的法律案件感到精神百倍——它們對你很重要——但你對我和我做的事卻沒什麼感覺,我們對你而言根本沒有意義。」
大衛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他的音調變得像拉滿的弓:「你在告訴我我的感覺是什麼,我實在也不喜歡這樣。」
「那麼你告訴我你是什麼感覺,如果你還有任何感覺的話!」卡羅琳挖苦道。
她在憤怒與失望之間搖擺,忽而攻擊大衛,忽而嘲弄他,刺激他來攻擊她,雖然她滿腔憤怒,但言辭之間卻充滿絕望。
「我對你實在很生氣。」大衛說,「這就是我的感覺。」
卡羅琳又從憤怒中冷卻了下來。
「但願我還有一絲生氣的願望。」卡羅琳悲哀地說。
15.2陷入僵局的爭吵
大衛神情遲疑,突然沉默了下來。卡爾和我眼看著這場爭執又將像他們以前吵過的許多架一樣以失敗收場了。雖然短暫地冒出過一點火星,卻只在一連串的反控和指責的糾纏中以無言的失望不了了之。
「為什麼要放棄?讓自己這麼絕望?」我問他們倆,「假如你們繼續吵,也許能吵出什麼名堂來。」
大衛鼓起勇氣說了一句顯然壓抑了很久的話:「卡羅琳,你到底想要什麼?我實在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他的話聽來就像是大人在對索求不斷的孩子說話一樣。
「你見鬼去吧!」卡羅琳憤怒大叫。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極力壓抑著不哭出來。然後憤怒壓倒了悲傷。「我坐在這兒要求你對我多付出點真正的關心,要求自己的丈夫對自己好一點,對一天中雞毛蒜皮的事給予一點安慰,這已經夠困難了,你卻問你能做什麼?!」
她的眼淚再度奪眶而出。
「你是瞎了?還是聾了?難道你對我就這麼無動於衷嗎?」她非常痛苦地說出了這些極難堪的話。
大衛從她的傷痛中退縮,「卡羅琳,那根本就不是問題,我心裡對你的愛是毫無疑問的。」
他這種冷靜的理論與她公然流露的痛楚相比顯得更殘忍。「問題在於我是不是能符合你的要求,而我覺得你有些要求是不恰當的。」
卡羅琳幾乎是吼回去的,她諷刺大衛的語氣令人想到以前克勞迪婭說話的方式。
「你不認為那些要求是恰當的,是嗎?」她企圖挑起他的怒氣。
看到他們的衝突開始劇烈,卡爾和我彼此對視一眼,馬上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們正冒險以比平常更直接的方式面對問題。我們十分關注爭吵的走向,置身衝突外的孩子則顯得擔心而無助。
卡羅琳成功了,大衛下頜的肌肉因為咬緊牙關而凸起。然後他開始了,他的聲音隨著內心的憤怒而大起來:「哼!去你的,卡羅琳!我覺得你要求太多還要我再三保證。有時候你表現得就像個受驚的小女孩一直要人牽著她一樣!」
這明顯的控訴令卡羅琳退縮了。大衛遲疑了一下,又繼續說:「你也有些地方不符合我的需求,我想我不必說得太明白!」
卡羅琳又退縮了一下,一個更深的傷口被觸碰——指責她不是個好的性伴侶,對她而言顯然是極端痛苦的。
卡羅琳緊緊抓住椅子扶手,瞪著她的丈夫,決意撐著不讓自己哭出來。「我絕不獨自承擔我們性關係問題的責任,你跟我親熱的時候那麼機械化,那麼沒感覺,我不得不降低自己的熱情,用那種方式和你做愛。我想我有權利期待分享我身體的人有一絲絲感情!而你,天吶,你竟能在激烈的爭吵中做愛。你腦中就只有這些!」
他們之間的爭執已經悄悄出現惡意。
「我想這就是你的控制,」大衛諷刺地說,「如果我跳進圈套,說一些中聽的話,你也許就會同意好好上床!」
卡羅琳緊接著大衛的回答說:「難道不是你在控制我?如果我成天在家忙得團團轉,幫你打點得舒舒服服,然後你只要稍稍暗示,我就馬上跳上床,你也許——只是也許而已——能屈就一下,對我多注意一點,或至少聽一聽我講的話,而不是不帶任何感情!」
「噢,卡羅琳!」
「噢,大衛!」她再度模仿他。
他們之間的衝突就像兩塊大鵝卵石相互擦撞一樣,只有表面磨損,卻沒有絲毫進展。爭吵越久,雙方就越覺得挫敗,而衝突的程度也就越激烈。雖然這次爭吵和以前大體一樣,但卻有一點不同。這次兩個人都不甘示弱,兩個人都堅持自己的立場,使得爭吵能比以往更進一步,雖然整個爭吵因鬧僵而令人失望,但現在,至少長期戰爭已經正式宣戰了。
大衛光火了:「如果你再模仿我的話,我就乾脆出去,你自己去解決這檔子事好了。」
我覺得我的胸口隨著他的威脅緊縮起來。不用想就知道克勞迪婭從哪兒學來嘲弄的技巧,還有從哪兒學來在爭吵中掉頭離開。
卡羅琳不為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