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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衝突的過程 ——害怕付出與害怕獨立的婚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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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你對我們婚姻有什麼貢獻,你不妨現在就走!」她仍繼續激他。

大衛的忍耐到了極限,最後他咆哮起來:「卡羅琳,你錯了!你沒有權利告訴我,我對我自己的婚姻有多少貢獻。你根本不瞭解我!」

卡羅琳的聲音充滿痛楚:「我有權利告訴你,在這場婚姻裡我有多孤單、多不快樂,覺得多麼不被愛惜!」

他們彼此瞪著對方,淚水從卡羅琳的臉上滑落,大衛的臉氣得發紅,似乎已瀕臨暴力或無法控制的悲痛邊緣,我可以想象卡羅琳用她的指甲抓大衛的臉,而大衛則掐緊她脖子的情景。這一刻充滿了靜謐的痛苦,夫妻倆在彼此之間奔流的神秘的強大力量中戰慄。

15.3放棄指責怪罪

最後,就在我感到他們正要採取最後的行動時,我要求他們停下來。「你們吵到哪裡去了?」多麼笨拙可笑的話,在他們的對峙中,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他們顯然都大大鬆了一口氣,兩個人都轉向我。

「哪兒也沒有。」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自己並不是很有把握。他們要吵出超過平常禮貌的限度已經需要很大的勇氣了。而且如果他們除了互相抨擊外還想更進一步的話,那他們明顯需要幫助。我凝視著他們臉上的痛苦,對兩人都很同情。我和他們說話時,感覺得到他們的問題就是因為他們是一對配偶。我可以看到他們共同的痛苦;那種互相牽制、共謀的形式;那種把兩人都吞噬的痛苦壓力。我心中充滿著憐惜,指出兩人對婚姻的注意不及對個體自身的注意。我對他們說:「我希望你們談談自己,你們的話裡到處是指責和攻擊,你們都覺得問題出在對方身上。」

我的語調顯示我確實明白要改變會有很多困難。

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在他們的對話上,引導他們用「我覺得」來代替「你是」,促使他們去描述心中的懷疑和痛苦,而不是一味攻擊。但他們的關係總是在承受壓力時瓦解,一再絕望地回到彼此指責和攻擊中。問題並不在於他們不瞭解,而在於他們之間關係的心理基礎仍是一團混亂。他們共棲糾纏,對婚姻的認知也常被他們同樣的不安全感,以及各自從原生家庭帶來的心理陰影所猛烈扭曲。他們,像現在這樣,開始向對方大吼大叫,因為他們都真切地感覺到對方像一道上鎖的門,把他們排除在自己的生命之外。他們以為通往快樂自由的門在對方身上,而不在「自我」身上。兩個人都不敢跨越那道有著「自我探索」入口標誌的門檻。

他們被我的話鎮住了,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鐘的時間,彷彿面有愧色。然後卡爾打破沉默,他的語氣不像我這麼帶有同情,多年來他已見過太多這樣的婚姻風暴。

「對,」他洩氣地說,「看來這陣子的時間都白費了,你們現在還在吵該怪罪誰。你們好像真的相信一定有一方是錯的一樣。」

大衛、卡羅琳夫婦嚴肅地望著他。

「在我看來,卡羅琳,你對性的焦慮和大衛對親密關係的恐懼比較起來,問題一樣大;你無法獨立和大衛無法付出與無法支援,其實是同樣重要的問題。」

他看了大衛一眼以便平衡他話中所指的另一半,有力但不嚴厲地說:「關鍵在於你們要怎樣處理這個一體兩面的問題。你們除了給對方施壓外,什麼都沒有做,好像以為這樣會有什麼好處似的。」

他們倆都顯得有點退縮,也許是覺得卡爾的話雖然令人難過,卻句句屬實。

「如果你們反過來看看自己,或許會明白一點東西。然後也許你們可以再回頭向對方要求些什麼,而不是悲號或吼叫別人做錯了。」

卡爾說這些話時,我開始思考他們的爭吵,希望理清一些頭緒。我並不完全同意卡爾的批評,我想從他們的爭執中找出一些正向的元素。

最後我決定向卡爾說出來。「我在想是不是我們鼓勵他們這樣做的。我們告訴他們要更直接地表達心中的怒氣,他們照做了。至少他們的某些不滿現在已經很清楚了。問題是:他們要如何改變?」

我的話聽起來很客觀,然而我希望能再回頭與他們接觸。我忘不了卡羅琳在憤怒地請求大衛多關心她一點,多給她一些支援時的急切;我也同樣感覺到大衛替自己大聲辯解說已經盡力去做了時,聲音裡飽含的痛苦與恐慌。

15.4找回失落的自我

在看卡羅琳時,我意識到,她的憤怒又淪為絕望了。我很怕她會完全放棄,這種感覺促使我不再往其他方向思考。

「你想放棄嗎?」我靜靜地問她。

「是的。」她語氣中的消沉使我惶恐起來。

「你覺得你能冒這個險嗎?」我溫和地問她,但卻意想不到地嚇到了她。她抬起頭,一臉不解。

卡爾斜瞄我一眼,我知道他是站在我這邊的。這是極其微妙的一刻。卡爾的話低沉而有力。

「如果你能,」他停頓一下,接著音調改變顯示念頭一轉——「放棄企圖改變他或從他那兒獲得支援的想法,這樣也許會是個嶄新的開始。」

卡爾和卡羅琳對視了好一會兒。接著卡爾試探性地說:「你的世界將會以你為中心,而不再是他。」

這番話的時機,加上卡羅琳的心情、卡爾的語氣、他們夫妻間的絕望——這一切都準確地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咔嗒」一聲,就像一道複雜的鎖最後的機關被開啟了一樣。我們知道門現在可以開了,一些重要的事就要發生了。但不管發生什麼事,中心都會落在卡羅琳的身上。

一開始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彷彿卡爾的話使她整個人癱軟了下來。她的頭微微後仰,雙手無力地垂掛在扶手上,望著天花板,一臉茫然和悲傷。接著眼淚開始無聲無息滑下臉龐,這是寂靜房間裡唯一的動作。卡羅琳重重吐了一口氣,沉重的呼吸聲流露出徹底的絕望。

我靜靜地對她說:「我實在很高興你還能感覺到悲痛。」

我想象著卡爾和我帶領她穿過一扇開啟的門,來到一道長長的樓梯旁。樓梯上鋪著厚重的地毯,不斷往下延伸,沒入無盡的黑暗中。我們把她推下樓梯,對她說:「去吧,下去吧!」

然後瞬間,她滾下樓梯,一直掉、一直掉,然而我們這些把她推下去的人必須再次抓住她。

卡羅琳發出像哭又像呻吟的一聲,接著她的聲音破碎了,彷彿沿著河床流動的水突然激散成瀑布一般。她開始啜泣——聲音隨著崩潰爆發出來。她絲毫不壓抑她的悲傷,任由悲傷攫住整個身體。她的胸部起伏著,臉被淚水緊緊遮掩起來,痛苦像海浪一般一波波襲來,時而退、時而攜雙倍的力量捲回來。她哭得越來越厲害,令人不禁懷疑她是否撐得下去。在場的每個人都被她的痛苦嚇壞了,孩子們驚慌地睜大眼睛,大衛張著嘴巴,卡爾和我除了靜靜看著,什麼也不能做。

卡羅琳將椅子上的一個小靠墊緊緊抓住按在胸口上,好像那靠墊有生命似的。這樣抓著似乎有所幫助,哭泣聲漸漸轉弱。她的悲傷無法抑制,只有任其發洩。啜泣的強度和頻率都緩和了下來,就像嬰兒睡前的哭鬧一樣,她看來像是從極度的孤獨轉為了自我接受。她從很高的地方跌落,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現在她似乎在這封閉隱密的空間中迷失了。她還緊抓著靠墊。

卡爾平靜地說:「我希望你抱住自己的身體,而不是抱住靠墊。」

卡羅琳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改變姿勢,她丟開靠墊,用雙臂抱住身體。

「我覺得很孤單,」她虛弱地說。

「但其實你不是,」卡爾給她打氣,「你還有你自己。」

卡羅琳正要開口,卡爾制止她,還不想讓她說話。

「你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嗎?」他問,「你可以讓自己去感覺它嗎?」

卡羅琳似乎明白了卡爾要求她做什麼,因為她整個人在椅子裡鬆弛了下來,呼吸也更深更均勻。她的眼睛仍然閉著,臉因哭過而浮腫。卡爾繼續說:「你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嗎?讓你自己做深呼吸,只要想著呼吸就好。」

卡羅琳放鬆地往後靠在椅子裡,就像在信任的母親懷裡一樣,她的胸口規律地起伏著,幾乎聽不見呼吸聲。我們都隨著她輕鬆了下來,如釋重負。她很平靜,逐漸放鬆了。

幾分鐘後,就在大夥兒仍陷在房間裡催眠般的寂靜中時,我突然發現勞拉正站在卡羅琳的椅子邊,將小手放在了母親的手上,這時卡羅琳突然坐起來,張開了眼睛。

「噢!」她嚇了一跳,接著她看到了女兒臉上沮喪的表情。

「噢,勞拉,」她把勞拉摟進懷裡,輕輕微笑。

「我沒事了!」卡羅琳愉快地看著勞拉。「我只是需要哭一場。」

這下勞拉因為鬆了口氣而輕輕啜泣了起來。

卡羅琳現在很不一樣了。她的眼神清明率直,她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很平靜,對卡爾說:「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無法忘掉剛才的幻象,所以我答道:「你從樓梯上摔了下來,然後你又抓住了自己。」

我笑著,她也微微一笑,接著丹和克勞迪婭都想和她說話,所以整個房間在談話聲中甦醒了過來。

「我從來都沒想到你會哭得那麼厲害。」丹說。

「我自己也沒想到。」卡羅琳回答說。

直到這時候卡羅琳才回想起她和大衛剛剛吵過一架,於是她轉向他。整個過程當中,可以看得出他很惶恐害怕,一直緘默著。

「我們到哪裡了?」她有點幽默地問,好像她和大衛有回到衝突的義務似的。

「我想我們掐住了彼此的喉嚨。」大衛說,但他的語氣很嚴肅。

卡羅琳也變得嚴肅起來。「如果你喜歡,我可以繼續生你的氣。」她是在警告他。

「我希望你別這麼做。」卡爾用力地說。他仍然很有信心地告訴卡羅琳:「你從婚姻中逃離了幾分鐘。和你自己在一起。別在這場戰爭裡把自己犧牲掉。」

「我忍不住要對他發那麼大的脾氣!」卡羅琳憤怒地對卡爾說,我看得出來爭吵的力量又快要籠罩住她了。

「閉上眼睛對你會有點幫助嗎?」我問,「想一想你自己。」

卡羅琳試了,她面對著大衛閉上眼睛。整整一分鐘她直直坐著,注意力轉向內心。

就在一陣不安的靜默中,卡爾帶著試探性的語氣說:「我們該停了,時間已經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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