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面談以後,她提出了一些觀察心得和問題,再加上一種還很模糊的感覺,她和父母的關係真的不太一樣了。以下摘錄了一些她自己的說法。
——「你們知道嗎,我很驚訝,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我居然那麼聽話、那麼安靜。」
她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直接將此種習慣轉移到了對待丈夫的態度上。
——「我爸爸老是那種消極抵抗的態度,他會很巧妙地挖苦我媽媽,以他自己安靜的方式在暗中影響她。」
她看出她父親並不全然在扮演受害者的角色。
——「你們覺不覺得我之所以會嫁給一個全力投入事業的男人,是因為我爸爸從未做過‘這樣的事’的關係?」
卡羅琳現在懂得了強調某些字眼,我很欣賞這一點。此外,我還很高興地發現,她正在摸索自己的路和意念。她在奮鬥中主動出擊,事實上,她快要變成自己的治療師了。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之所以對大衛百依百順,是因為看不慣我媽媽那副強勢支配的姿態?」
早在幾個月前我們就表明過這一點,她卻到現在才「發現這塊新大陸」。看到一個人分享這樣的經驗,我們的感覺一直是很奇怪的。當然,卡羅琳並不是沒聽到我們的分析,而是心理還沒準備好。一直等到現在時機成熟了,它才從卡羅琳的潛意識裡再度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我媽媽其實並不比我爸爸糟糕,是我錯怪她了。她甚至還挺有幽默感呢!」
——「奇怪,我弟弟在這些事情中的位置在哪兒呢?」
——「我想到了一點,每次寫信的時候,我總會寫‘親愛的爸媽’,可是回信的總是我媽。我懷疑爸爸是不是根本沒看到我的信。如果我直接寫信給他,而且只寫給他,你覺得他會回信嗎?或者打電話給他,媽媽會讓我們父女單獨談話嗎?你們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非要通過媽媽,我和爸爸才能互相溝通呢?」
好一個俄狄浦斯的妹妹,卡羅琳!
不可避免地,卡羅琳爬得愈高、精力愈旺盛,她的現實生活與理想之間的距離必然愈發遙遠。一方面,卡羅琳有了新的希望,那是她從前連想都不敢想的;但是另一方面,她的現實生活卻沒有多大改善。雖然很多事情都在改變中,其中以卡羅琳面對大衛時的果決態度最為明顯,但是,有一個殘酷的現實卻沒有改變,那就是卡羅琳每天的例行事務,包括閱讀、在志願者組織中的工作和朋友的長談,當然也少不了清理房子、準備迎接丈夫和孩子們回家,等等。在卡羅琳宣佈自己對整個情況的看法之前,她先長出了口氣,有點痛下決心的意味。
「聽起來可能太簡化了些,但我想問題是出在我太厭煩了。我很喜歡做個家庭主婦,真的,通常感覺是如此。可是我需要一些別的東西。」她懷疑地望著我和卡爾。「如果我去做兼職的話,我家人能受得了嗎?」
「不,」卡爾說,「我覺得不太可能。」
「你為什麼不問問他們?」我仍然一本正經。
對卡羅琳而言,這是個關鍵的時刻,因為小時候母親為了全家生計而外出工作使她感到很難過,她顯然為自己這種想法將會對孩子造成的影響感到十分內疚,甚至快要流淚了。還有一項因素使情況更為複雜,那就是大衛的母親是個百分之百的家庭主婦,大衛當然喜歡有個在家的太太,這使他能重溫兒時舒適的感覺。他喜歡家裡有個卡羅琳「媽媽」在,並且,像他父親一樣,喜歡對太太理家的方式吹毛求疵一番。挑剔卡羅琳,只是他習慣的強迫性練習而已。向家人詢問的時候,卡羅琳顯然非常緊張,不過,大家(除了當天沒來的勞拉)都贊成她找工作。
卡羅琳對全家人的鼓勵露出懷疑的神情,而她或許是對的,因為這個念頭在理論上比實踐上容易接受。話雖如此,加上有我和卡爾的鼓勵,卡羅琳開始著手找工作,尋找的過程充滿了興奮和氣餒。
卡羅琳想找工作,並不是為了改變她對自己的評價,而是肯定自我之後的結果。不可否認,找個有報酬的工作的確有許多吸引人的地方,至少她可藉此與大衛相抗衡。但好在卡羅琳十分明智,她不會把工作當成一種人格補償,而是肯定和擴充套件。
16.4新工作的困惑
這幾個月來,卡羅琳成長的喜悅佔據了我們大部分的治療時間和注意,相對地,大衛則幾乎是停滯不前。彷彿他正在一旁觀察卡羅琳的一舉一動,一會兒充滿好奇,一會兒又充滿嫉妒,最常見的是一副雖無惡意卻漠不關心的樣子。好幾次,我都幻想卡羅琳正在學一支舞,圈圈當中,總少不了大衛。她絕不離他太遠,注意著大衛的每一個反應。
大致而言,大衛並未對卡羅琳的舉動有任何強烈的反應,倒是卡羅琳對家庭外面大千世界的興趣愈來愈濃厚,我和卡爾發現他的不悅正在漸漸累積。當卡羅琳告訴我們,有位朋友說她看起來更快樂、更輕鬆的時候,大衛只是一言不發,他僅僅將身子微微靠入沙發裡,我們想使他更投入治療的努力失敗了。表面上,他很容忍,甚至於支援卡羅琳的努力,但更深的層面,我們可以感覺到他覺得備受威脅。他不願承認心中的不安,堅持稱:「我很好。」
不久之後,我們讓他自行改變,將注意力又轉回了卡羅琳身上。
直到三月中旬的某一天,大衛異常快樂地出席了面談。
「發生什麼了?」我突發奇想地問,「你看起來很愉快!」
「有好事。」大衛一副神秘的樣子。
這時,我才注意到,卡羅琳看起來並不怎麼高興,事實上,用鬱鬱寡歡來形容還比較恰當。大衛舒坦地靠在椅子上,準備找時間講他的故事。
「他在波士頓有個工作機會。」丹不加思索脫口而出,「他要當經理了!」
他面帶勝利的微笑吐露了真相,語氣中既對父親感到驕傲也有點不屑,這樣矛盾的心情,無疑是受母親溢於言表的絕望和父親的洋洋自得所影響。
大衛很快便將被兒子洩密的尷尬拋在了腦後,繼續說:「還不知道職位是不是經理,那家大公司在波士頓的總部和我接觸過。不清楚他們怎麼會對我感興趣,只記得一年前曾經協助安排本地一家公司和他們簽過大筆合同。他們考慮讓我擔任的工作是設在法律部門最重要的職位。」
「你覺得如何?」卡爾問。
這不太像平常的卡爾。他很少會問別人的感覺如何,因為他覺得人們應該主動描述自己的情感。
「很興奮,受寵若驚,」大衛回答,「也有點擔心。」
他看了卡羅琳一眼。「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想要離開。畢竟我們在這兒已經這麼多年了。」
「卡羅琳,你看起來很不高興。」我說。
我注意到她把身體側向我這邊,彷彿想爭取支援。開口說話時,她強忍著淚水,努力不使自己哭出來。
「我是不高興。」這是她所有的表達。
「你能多談一些嗎?」我建議她。
雖然她在對著我說話,但怒氣則顯然是針對大衛:「有什麼好說的?我丈夫有個工作機會!我就必須等待命運的安排,不是嗎?」
「我不知道。」我微笑,試圖打破隔在我倆之間的那道憤怒和委屈之牆。「一定是那樣嗎?我倒覺得‘你往何處去’的問題很值得大家研究。你在決定的過程中難道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有嗎?」卡羅琳朝大衛發怒了。
「老天,卡羅琳,」他回答,「我只不過是有個去大公司工作的機會而已,你就已經硬說我要強迫你離開這兒了。我只是說我應該去看一下!這對我、對我們來說,很可能是個大好機會。我難道沒有權利考慮嗎?」
他替自己辯解時也開始生氣了。
卡羅琳早就止住了眼淚。「你和我都明白那不是問題。問題是出在你想做決定,而期望我必須對你百依百順。每次都是這樣!」
突然之間,他們的爭論竟出乎意外地有意思,卡羅琳憤憤不平地指責丈夫太過專制。
「你聽起來也並非那麼順從,」我冒險說。「你的語氣聽起來相當強硬。」
卡羅琳稍微轉過身來面對著我,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想讓自己不至於過分陷在這場爭吵裡。
「應該說是備受威脅才對。」她說。
「怎麼說?」我明知故問。
她更加氣憤:「換作你是我,難道不會感到威脅嗎?我這輩子第一次想在家庭之外做些有意義的事,可是突然間,我必須離開這個我‘唯一’熟悉的地方,也是‘唯一’有朋友的地方,覺得非常自在的地方。最起碼這裡還有一些朋友。一旦搬家,我先生可好,一切都是為了他預備好的。現成的工作、秘書、屬下和同事。他們甚至還為他申請加入鄉村俱樂部!我希望留在這裡,過我自己的生活,你走你的好了。」
屋子裡一片死寂。原先未發一言的克勞迪婭在悄悄流淚,她用狐疑的眼神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丹和勞拉似乎沒受到什麼影響,不過丹的臉色倒是有些憂鬱。
大衛的語氣低沉而堅定:「卡羅琳,我不會受你的威脅。不能因為你不喜歡,我就應該讓步。」
卡羅琳恢復鎮定。用充滿剋制和諷刺的口吻回答:「哦!我算老幾!我可不敢這麼想!我壓根兒沒期望過你能讓步。」
16.5重新塑造婚姻觀
我和卡爾的機會不多,此刻是我們介入的好時機。
「卡羅琳,」我說,「你剛才說你算老幾,我認為你錯了。」
卡羅琳好奇地望著我。我注意到她剛毅的雙唇和眼角的皺紋。
「我認為人沒有任何藉口可以看輕自己。我覺得你是家庭主婦也好,職業女性也好,住在哪裡,嫁給張三或李四,真的都不重要。」
我停頓一下。
「如果是在六個月之前,我很可能擔心你會去波士頓,僅僅扮演大衛妻子的角色,但是現在,我不認為有此可能。如果你能感覺到你剛才半小時內表現出來的那股力量,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你已不再是以前那個膽小的卡羅琳了!」
卡羅琳面露喜色。
「當然啦,部分問題是出在時機不對。這件事似乎不僅妨礙了你找工作,還會干擾到治療。」
「你說得對。」卡羅琳安靜說道,「我沒有意識到這是使我那麼不高興的一個原因。」
突然間,卡爾輕輕笑起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啊,我們的男主角,」他用手指指大衛——「及時找到了一個新工作,好避免成為下一個治療的物件。或者說,他根本就是想阻止卡羅琳變得更強大。」
大衛彷彿心事被看穿般朝卡爾苦笑。
「大衛,請原諒我如此形容,」卡爾繼續說,「不過我們還是可以把你們介紹給波士頓的心理治療師。」
「我還不確定是不是要去。」卡羅琳重申,態度十分嚴肅。
「我不是在反對。」卡爾說,「如果你們想借此各奔東西,那是你們的事。我只是覺得你們不應該矇蔽自己,以為事情只有一種可能性而已。」
「你是什麼意思?」卡羅琳問。
「如何看待大衛的新工作,可以有許多種詮釋方法。」卡爾回答,「你們所採用的是相當老套的婚姻觀,認為夫妻中只有一個能做真正的人。另一個只能作為附屬品。面臨新的工作機會,你和大衛之中的一個,就必須犧牲自己——來挽救婚姻。但我可不敢苟同。我認為不管做什麼事,你們兩個都可以是獨立的個體,你們同時也可以造就出富有生機的婚姻狀態。」
「但是如果現在放棄的話,」大衛說,「我可能會錯失很多機會。」
「基本上這對你本身並無損傷,」我說,和卡爾搭檔出牌。「除非你是把這件事當作藉口,來逃避做你自己。」
我想起卡爾先前對卡羅琳的建議,便笑著說:「你也可以婉拒這份工作,變成一個酒鬼,這會讓卡羅琳自責,怪自己不應該強迫你留在這裡。」
卡爾:「或者,你可以接受對卡羅琳來說目前搬家還不太合適的事實,等過幾年後再找個理想的工作。」
我對卡羅琳說:「或者,你可以同意去波士頓,條件是你要上前幾個星期談過想上的研究生院,讓大衛負責請個人幫忙料理家務。還要他每隔一週的週末一定得休假。」我忍不住要調侃大衛對工作的偏執。
「是的,」卡爾說。「這一切充滿了象徵的意味。到底誰會是‘贏家’呢?其實,我們不必在乎誰輸誰贏,解決的方法還有很多。」
他刻意在結尾之前停頓了一下。
「此外,你們也有權利決定不去解決問題,可以下結論認定婚姻就是這樣。」
雖然在這次治療結束之前又持續了一些討論,基本上這番話就是我們的結論。
大衛前往波士頓公司面試和探親的兩個星期之前,我們又進行了一次面談。過程中一片沉寂,顯示我們的建議並沒有被接受。大衛頑固堅持前往波士頓,卡羅琳變得非常沉默,但是對可能搬家的不滿還是和以往一樣強烈。夫妻倆互不妥協的姿態,突然令我們感覺十分不祥。似乎有某種強大的力量正在分化他們的婚姻,彷彿沒有和解的跡象。所以,我和卡爾也不願強求,只是陪著他們思索未來的發展。又一次,克勞迪婭是唯一流淚的人,她的家人並未察覺到她無聲的眼淚。我和卡爾也只能陪伴他們,讓他們自己去經歷這一切。
大衛前往波士頓兩天之後,卡羅琳給我打了電話。她的聲音有點沙啞,顯然才哭過。
「大衛已經走了,我可以再和你們見一次面嗎?」語氣相當悲傷。
「很抱歉,卡羅琳,」我說,「這恐怕不太好。目前的情勢——已經微妙到我們不能冒偏向你這一方的險了。事實上部分問題很可能就是由於我們一直太注意你才造成的。所以儘管情況很艱難,你也應該堅強起來應付它。」
我的語氣雖然很堅定,但是我確定她能感受到我的關懷。
「我料到你會這麼說,」語氣十分真摯,事實上,她好像反而解脫了。「無論如何,我感覺好多了。我剛才只是需要聽聽你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