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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開始(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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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瑪·伍德豪斯英姿煥發、聰明、有錢、家庭舒適、性情歡快;她似乎同時擁有生活上的幾種極致幸福,而且,她已經無憂無慮地過了近二十一個年頭。

愛瑪的父親有兩個掌上明珠,她是小女兒;由於姐姐出嫁,愛瑪早早就當了家裡的女主人。母親去世過早,愛瑪只隱約記得她的撫愛,何況母親的地位也早就被另一位女性——家庭女教師——取代,她像一個母親那樣地寵愛愛瑪。

泰勒小姐在伍德豪斯先生家已經有十六年了;她很喜歡這兩位小姐,尤其是愛瑪;與其說她是一位家庭教師,倒不如說她是一個朋友。她們親密得形同姐妹。早在泰勒小姐還有名義上的教師身份時,她那溫和的性情就已經讓她不願去約束、驅迫他人;現在,權威的陰影已然消退,她們更是像朋友一樣地生活在一起,相親相愛。愛瑪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她雖說高度尊重女教師泰勒小姐的判斷,但是基本上她都是依著自己的意見行事。

其實,愛瑪的處境之不幸,就在於她太自以為是,太剛愎自用。這些缺點都隱隱威脅著她的喜樂。所幸的是,愛瑪這時還感知不到這個危險,所以對她而言,它們也還談不上是所謂的不幸。

哀愁——一股淡淡的,但不會讓人不快的哀愁——畢竟來臨了。泰勒小姐出嫁了。

簡·奧斯丁《愛瑪》(一八一六年)

這是我所聽過最悲慘的故事。我們認識瑙海姆城的阿什本翰姆夫婦已有九年了,我們熟得很——可是,其實我們之間的關係又像手和契合的手套那樣,既貼近又寬鬆。我和我妻子結識了阿什本翰姆上尉夫婦,就像我們可能結識任何人一樣,無啥特殊;然而,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對他們一無所知。我想,這種情況只有與英國人打交道時才可能出現。時至今日,當我坐下來仔細思量這件悲慘的事時,我還是一點兒也琢磨不透。我是在半年前才初抵英國;當然啦,我根本沒有深入地探測過一個英國人的心。我知道的只是粗淺皮毛。

福特·馬多克斯·福特《好兵》(一九一五年)

小說是怎麼開始寫的?這就像問「人類胚胎是從何時開始算成人形的」一樣難以回答。當然,一部小說的肇興並不是從寫下第一個、第二個詞開始算的。即便只是腦海中的念頭,大部分作家都有初步的草稿積累。有的作家花了數週、數月來構思,又畫情節圖、又設想人物的個人經歷,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上可供以後參考的點子、場景、情景和笑話。每個作家有自己的寫作方式。在寫《波因頓的珍藏品》時,亨利·詹姆斯記下的筆記不但幾乎不比完成的小說短,引人入勝的程度也不亞於完成的小說。據我所知,繆麗爾·斯帕克會在腦海裡為了小說的構想苦思良久,非得要想出一個讓她滿意的完美的開頭句子,她才肯開始動筆。

然而,對讀者來說,小說畢竟都是由一個開頭句開始的(當然,小說家未必是從那句話開始寫的),然後第二個句子,然後再下一句……另一個同樣難以回答的問題是:小說的開始,到哪兒才結束?是第一段尾,是書的開頭幾頁,還是第一章完?不管我們怎麼定義,小說的開始是一個入門界限,它把我們居住的真實世界和小說家想像出來的世界區隔開來。就像俗話說的,它「把我們拉了進去」。

這聽起來倒是容易,做起來可難。我們對小說家的語氣、詞彙、句法習慣可都還一無所知。我們讀一本書,肯定是慢慢地、心有疑慮地開始。有太多的資訊急待我們吸取並記住,例如,人物的姓名、他們之間的親緣關係、以及要理解故事不可或缺的時間和地點之類的背景細節。我花這心血,值得嗎?起碼,在讀小說的開始幾頁、還沒有決定要不要退回現實世界時,讀者們都會這麼懷疑。可是,這裡的兩篇選段似乎一下子就把我們的猶疑不決打消了。它們的開頭句一下子就讓我們「上鉤」了。

簡·奧斯丁的經典開頭句既清晰明瞭,又慎思有度,在客觀、優雅的語體中又帶有絲絲諷刺,宛如光滑平順的緞質手套背面有粗毛須邊。這個開頭句裡已然巧妙地點出女主角將會栽個跟頭。這可是灰姑娘故事——一個得不到應有的重視的姑娘,最終卻能揚眉吐氣——的反面版;從《傲慢與偏見》到《曼斯菲爾德莊園》,這思路一直吸引著奧斯丁。高高在上的愛瑪要想找到真的幸福,她可得吃些苦頭、挫鈍銳氣才行。愛瑪被形容為:「英姿煥發」(而非常見的「標緻」、「美麗」;「英姿煥發」,這個性別曖昧的形容詞暗示著男性的權力意志),「聰明」(一個常被用於表達負面意思,含糊表示智力的詞,例如「聰明反被聰明誤」),並「有錢」——許多聖經典故和成語都提醒我們,財富容易導致道德敗壞;她這三個特質,餘音繞樑(重音和韻律的搭配都恰到好處,不信的話,請試著重新排列這三個詞的順序),精煉地點出了愛瑪樂天知足的「表象」。在「已經無憂無慮地過了近二十一個年頭」之後,她立馬就要發現生活將發生天大的轉變。快滿二十一歲,即將步入成年了,愛瑪必須為自己的生活負責;對一個十九世紀初的中產階級女性來說,這意味著決定要不要結婚、跟誰結婚。就個人掌控權這點而言,愛瑪享有不同尋常的自由,因為她早已是家裡的「女主人」,這情況很可能讓她心生傲慢,尤其她又是讓一個只知道寵慣而不知道管教她的家庭女教師給一手帶大的。

這個暗示在第三段裡更為明顯;但有趣的是,與此同時,除了敘述者那明智客觀的聲音之外,我們也開始在敘述話語中聽到愛瑪自己的聲音:「她們親密得形同姐妹」,「像朋友一樣地生活在一起」。在這裡我們似乎聽到愛瑪不無自滿地描述她和允許她恣意而為的女教師的關係。這一段結尾的諷刺結構——愛瑪「雖說高度尊重女教師泰勒小姐的判斷,但是基本上她都是依著自己的意見行事」——很對稱地平衡了兩句邏輯上無法協調的句子,並由此揭示了敘述者在第四段才會表露的愛瑪個性上的缺點。故事是在泰勒小姐結婚之後正式開始:失去泰勒小姐的陪伴及指點,愛瑪很快又覓到一個年輕的閨伴密友哈麗埃特。哈麗埃特使愛瑪虛榮心大增,為了哈麗埃特,愛瑪沉溺在扮紅娘、撮姻緣的策劃裡,引發出了不少誤會慘事。

福特·馬多克斯·福特那著名的開場白顯然是精心安排來吸引讀者心思的,它開門見山地就把讀者強拉入書裡的世界。可是,幾乎與此同時,故事敘述中也充斥著一股現代小說特有的晦澀、迂迴,一種對於真理到底能不能被發現的迷惘、焦慮。跟我們說話的是誰?他說的雖然是英語,可他本人又不像是英國人。據他自己說,他認識「最悲慘的故事」裡的主人公——那對英國夫婦起碼已有九年;可是他又聲稱他直到當下這一刻,對英國人根本還是一無所知。第一句裡的「聽到」一詞暗示他要講述的是別人的故事;可是很快地,讀者又覺得敘述者——還有他太太——也是故事的組成部分。敘述者對阿什本翰姆夫婦十分熟悉,卻又一無所知。像這種矛盾倒是可以推諉於英國人的特性,或是英國中產階級行事之表裡不一;所以福特的這段開場與《愛瑪》的開端有異曲同工之妙,儘管福特那預警的意味不是喜劇而是悲劇式的。接近這段末尾時,「悲慘」這字眼再次出現,而另一個主題詞「心」(故事人物中,有兩個有心臟病,而且所有人都有情感扭曲的經歷),則在倒數第二句裡驚鴻一現。

在形容簡·奧斯丁的行文風格時,我打了「緞質手套」的比方;奧斯丁的風格本身常避免使用比喻以獲得權威感(比喻是修辭基本手法之一,它與理性、常理相對)。同樣地,這個手套的比喻——雖說意思有一點點不同——也出現在《好兵》的開頭段落。在此,所指的是文雅的社會行為,那種伴隨富裕和品位而生的泰然自若、進退有度的應對之道(「優質」的手套都是定製的);但也暗示了欺騙藏匿和「粉飾」。比如,很快地通過敘述者是個住在歐洲的美國人這個資訊,第一段裡提到的有些謎團得到揭曉。但是,在讀這個所謂最悲慘的故事時,我們還必須考慮敘述者的可信度,以及其他人物是否流露真心這些因素。

當然啦,還有其他許多方法可供小說開始;浮光掠影地速讀本書的讀者將有機會就這點進行考察,因為我通常選取小說或短篇故事的開頭來解釋小說藝術的要點(這樣我就不需要複述故事的大綱)。可是,我還是得說明,小說開始的方式是千變萬化的。小說或可由特定的寫景——故事發生的自然或社會場景,電影評論裡所謂的「舞臺裝置」——開始;例如,托馬斯·哈代的《還鄉》就是以對陰沉的埃頓荒原的描繪開始的;而福斯特的《印度之行》的開頭則是以雅緻的指南書般的散文語言來刻畫昌德拉坡的風貌。小說可以由對話的中間開始,就像伊夫林·沃的《一捧塵土》,或是艾維·康普頓-伯內特那與眾不同的作品展示的那樣。小說還可以由敘述者那引人入勝的自我介紹開始,比如,赫爾曼·麥爾維爾的《白鯨》開頭那樣:「叫我以實瑪利」;或者,直白地援用自傳文體的開始,如塞林格的《麥田裡的守望者》:「……你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想必是我在哪兒出生的,我的童年有多麼糟糕,我父母在生我以前都做了啥,還有那些類似苦兒努力記的經歷;可惜,我沒興趣回憶。」小說家還可以由哲學沉思開啟小說:比如,哈特利在《信使》裡就是這麼寫的:「過去宛如異國:那裡的人行事與今日不同」;小說也可以在第一句裡就讓主人公深陷危機,就像格雷厄姆·格林在《布賴頓硬糖》的開頭寫的那樣:「黑爾抵達布賴頓還不到三小時,可是他已經知道對方要置他於死地」。許多小說都是由一個框架故事開始的,這框架說明主要故事的發現過程,或是對想像中的聽眾描述主要故事。康拉德的《黑暗的中心》就有一個不具名的敘述者描述馬洛在一艘航行於泰晤士河口的小帆船上,對一群朋友講述他在剛果的見聞(「這,」馬洛開始說,「也是地球上黑暗不堪的地方之一」)。亨利·詹姆斯的《螺絲在擰緊》包含了一個已逝婦人的回憶錄;出乎大家意料地,這個回憶錄被當眾誦讀出來,給一群正參加鄉村大宅聚會、以說鬼故事娛樂的賓客聽。金斯利·艾米斯的《綠人》的開頭則是一個充滿機巧的《美食指南》仿寫:「在離開倫敦不到四十英里處就找到一個淳樸的旅棧,離m1高速公路只有八英里!——人們還沒從這驚喜裡恢復過來,他們馬上又會為旅棧貨真價實的英式料理所傾倒……」伊塔洛·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是這麼開始的:「你正開始讀伊塔洛·卡爾維諾的新作《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詹姆斯·喬伊斯的《為芬尼根守靈》是從句子攔腰處開始的:「河流啊流,流過夏娃和亞當的居處,從堤岸彎繞到海灣深處,盪漾迂迴地,把我們帶回豪斯堡周遭一帶。」丟失的片斷在整本書的結尾處出現——「一條小路順著這條河的方向,孤獨地、最終地、摯愛地、沿著」——這就又把讀者帶回小說開頭,就像環境中水的迴圈,從河水到海洋到雲朵到雨水到河流,又像讀小說時文意的領悟總是層出不窮那樣。

這三個詞原文分別為handsome(英姿煥發)、clever(聰明)、rich(有錢)。

原文為法語mise-en-scène。

ivycompton-burnett(1884—1969),英國女作家,以採取一種幾乎完全使用對話的小說體裁著稱。

ishmael,《聖經·舊約》人物,亞伯拉罕之子,為父親所逐;後指為社會所擯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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