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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內心獨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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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門口臺階上他摸摸屁股口袋裡鑰匙在不在。不在。在我留下的褲子裡。得去拿。土豆在。衣櫥咯吱響。不要吵醒她。她剛才翻身時睡意還濃呢。他輕輕地把門帶上,再來,直到門底端輕柔地闔上門檻,虛掩著。看來是關上了。反正到我回來,還可以。

他避開七十五號鬆動的地下室蓋板,過街走到對面亮處。太陽快要照到喬治教堂的尖頂了。看來今天會熱。穿這套黑衣服,更熱。黑色有傳導、反射(還是折射?)熱的作用。可是不能穿那套淺色的。看起來像是去野餐。走在快樂、溫暖的陽光裡,他時常輕輕地闔上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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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小心翼翼地從萊希的廊臺走下來,frauenzimmer,外八字腳地陷進沉積的泥沙裡,踉蹌不穩地走下海灘斜坡來。像我、像阿爾傑一樣,她們往我們偉大的母親走來。前面一個人沉甸甸地晃著她那助產婆用的手提袋,另一個人用笨重的雨傘在海灘上戳捅著。自由區來的,出來散散心。弗洛倫斯·麥凱布太太,布賴德街受到眾人深切悼念的帕特里克·麥凱布先生的寡婦。是她的一個同行姐妹把我拽出來,在哇哇啼哭中開始生命的。從虛無中創造出來。她包裡裝著什麼?一個拖著臍帶的早產死嬰,悄悄地裹在紅絨布裡。芸芸眾生的臍帶都是代代相連的,是一股股扭擰而成的肉纜。難怪秘教僧侶要這樣。想變得像神一樣嗎?看看自己的omphalos吧。嗨,我是金赤。請幫我接伊甸城。阿列夫,阿爾法:零,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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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因為他幾乎沒這麼做過要在床上吃早餐還要幾個蛋自從市徽飯店之後那時他佯裝生病聲音還病懨懨的擺出一副高貴派頭都只為引起那老枯柴似的賴爾登太太的注意他還以為有一份給他呢她卻啥也沒給全都給了彌撒來祝願她自己和她的靈魂天下第一號吝嗇鬼連花四便士買自己喝的劣質酒都不肯還老向我叨唸病痛她太會囉嗦了尤其是政治啦地震啦世界末日啦先讓我們享享樂吧主啊救救這世界吧如果所有女人都像她那樣看不慣泳衣低領衣當然沒有人會要她穿我猜她應該很虔誠因為沒有男人會多看她一眼

詹姆斯·喬伊斯《尤利西斯》(一九二二年)

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的題目告訴讀者(這是全書惟一一個無法忽視的線索),故事描述的一九〇四年六月十六日都柏林的一天,其實是重複、模仿、佯扮荷馬史詩《奧德賽》裡的故事(這史詩的主角奧德修斯,在拉丁文裡叫做尤利西斯)。利奧波德·布盧姆,猶太裔的中年廣告兜攬商,是本書裡一點英雄氣概也沒有的主角;他的太太摩莉有外遇,與《奧德賽》中她的原型珀涅羅珀相去甚遠。就像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役後的歸途中,在地中海里被狂風吹得迷失方向、流離顛沛那樣,布盧姆在都柏林市內也是輾轉來往、一事無成。這天裡,他認識了斯蒂芬·戴達勒斯,與之結為情同父子的忘年交;戴達勒斯是忒勒馬科斯的變體,是作家喬伊斯本人年輕時的縮影:驕傲、身無分文、與父親有間隙的、有抱負的年輕作家。

《尤利西斯》不是一部英雄史詩,而是一部心理鉅作。我們熟悉裡面的人物,不是通過被告知他們的經歷,而是藉由分享他們最私密的思緒,那些沉默的、自發的、不間斷的流動意識。對讀者來說,讀這本書的經驗就好像是戴著插入別人大腦的耳機、無窮無盡地聽著主角們敘述種種由身體的感知或是意念的觸發而引起的印象、反思、提問、回憶以及幻想。喬伊斯並不是第一個使用內心獨白的作家(他把這個手法歸功於一個不出名的、十九世紀晚期的法國小說家愛德華·迪雅爾丹);同樣地,他也不是最後一個使用這個手法的人;但他卻是把這個手法臻於巔峰的作家,他讓援用這個技法的作家——除了福克納、貝克特之外——都相形見絀。

內心獨白的確是不太好掌握的技法,稍有不慎就會使得敘述流程顯得滯緩,就會以一堆無關緊要的細節讓讀者心生厭煩。喬伊斯避開了這些缺陷,他高超的文字天賦讓最平淡無奇的瑣事或物件也顯得稀奇,好像我們以前從沒見過、沒聽過它們似的。還有,他變化組織句子的結構,生動地結合內心獨白、自由間接敘述和傳統敘述,這也是他手法精妙的要訣。

本章第一選段敘述的是利奧波德·布盧姆早上離開家去買一隻豬腰當作早餐。「在門口臺階上他摸摸屁股口袋裡鑰匙在不在」,這句話是由布盧姆的角度講的,但就語法而言,即使再客觀,這句子畢竟暗示了敘述者的存在。「不在」是內心獨白,是布盧姆沒說出來的念頭「鑰匙不在口袋裡」的縮略表述。動詞被省略,代表這個發現是在瞬間出現的,還有一絲因此而生的驚異。他想起鑰匙是在另一件他「留下」的褲子裡,因為那天他穿了黑色套裝,稍晚時得去參加一個葬禮。「土豆在」這句話讓初讀本書的人百思不得其解:後來我們才會發現,布盧姆迷信地隨身帶一顆被當做護身符的馬鈴薯。像這類謎團增加了內心獨白手法的真實感,因為我們無法預期別人的意識能完全透明、易於理解。布盧姆決定不回臥房拿鑰匙,因為咿呀作響的衣櫥門會吵醒還在睡覺的太太——這暗示出布盧姆善良體貼的本性。他不具名地以「她」指稱摩莉,因為妻子在布盧姆的意識裡無處不在,他根本不需要想到她的名字,然而,對一個為讀者著想的敘述者來說,點出人物名字是很平常的事。

下一句以敘述口吻惟妙惟肖地描述布盧姆虛掩上門;但它保留了布盧姆的視角和詞彙取向,所以是內心獨白的碎片之一,「再來」,也是這獨白的一部分。下一句裡的過去式,「看來是關上了」,顯然是自由間接敘述,這給我們回到內心獨白提供了平暢的過渡:「反正到我回來,還可以」;這裡,「還可以」是「還可以將就將就」的縮略句。這個選段裡,除了敘述體的句子以外,沒有一個句子語法是完整無誤的,這是因為,我們在思考或講話時,並不會自覺地嚴謹因循語句文法結構。

第二個引段描述斯蒂芬·戴達勒斯在海邊散步時看到兩個女人,這段同樣也展示了複雜的敘述手法變化。值得注意的是,布盧姆的思緒想的是實際的事,帶有感傷意味,又顯露出他文化水平不高卻崇尚科學的特性(他苦思不得黑色布料對光的反應這件事的科學術語);而斯蒂芬的思緒則充滿猜想、機智、文學氣息,也更難為讀者掌握。比如,「阿爾傑」是詩人阿爾傑農·史文朋的別稱,他把大海比喻為「一個偉大、甜蜜的母親」;還有,「沉甸甸地」要麼是過時的文學表述,要麼是斯蒂芬受了他在法國浪居的影響而造出的字眼,因為「lourd」是法語「沉重」的意思。麥凱布太太的叫喚讓斯蒂芬陷入想象自己誕生的那一刻:「是她的一個同行姐妹把我拽出來,在哇哇啼哭中開始生命的」這句話生動具象地讓讀者感覺到助產婦手中新生兒的那股滑溜黏溼。而斯蒂芬那有些令人發毛的幻想——麥凱布太太包裡有一個流產下來的死胎——把他的意識流轉向另一個更為複雜、更天馬行空的想象裡去,他把臍帶比喻為把所有人類和大家共同的原始母親——夏娃——連線起來的纜帶,這又點出為什麼東方的僧侶要對著自己的肚臍(希臘文,omphalos)沉思;斯蒂芬的心思又跳到另一個異想天開的、把人類集體的臍帶比喻為電話纜線這個意念上,所以沒能把這念頭想完,他(金赤是他的朋友勃克·穆利根給他起的綽號)又荒唐地想象自己撥電話到伊甸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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