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會面的客戶
生日照片
膠帶
給td和媽的信
其實,她並沒有什麼要會面的客戶,她只是一個小小的秘書罷了。這些明細只不過是她與情人太太的影子競賽的方法罷了。當情人透露,他的太太緋聞不斷、桃色糾葛頻繁時,敘述者這麼回應:
列出你所有情人的名字。
華倫·拉舍
「橡皮頭」艾德·卡塔帕諾
查爾斯·狄慈(或,濟慈)
阿爾鋒斯
把單子放在口袋裡。把它隨便放在顯眼的地方。
不知怎地,你把它丟了。嘲笑自己丟三落四。再重新寫一張明細單。
有一類主要是給女性讀者看的,關於富豪生活的當代通俗小說,在出版界被稱為「性愛與購物」小說(或更露骨地簡稱為s和f小說)。這些作品鉅細靡遺地包納了女主角奢華消費、名牌服飾的清單,詳細到設計者標籤;被滿足的除了曖昧情色的幻想之外,當然還有奢侈消費的慾望。菲茨傑拉德關注的也是性吸引與奢侈消費之間的聯絡,但是他的手法含蓄中帶有批判。在本章《夜色溫柔》的選文裡,他並沒有複製出一份長達兩頁的妮可的購物單,更遑論記錄物件的品牌名稱了。他只點出為數不多的幾個物件、只提到一個品牌「愛馬仕」(有趣的是,這個牌子似乎永遠不落時),就營造出妮可揮霍的印象。他強調了單子內容的紛雜,只為說明妮可購物並非從實利原則出發——她瞎買一堆東西:便宜細瑣的雜物(顏色珠子)、日常生活消耗品(蜂蜜)、大件家庭用具(床)、昂貴的玩具(象牙鑲金的棋組)、還有無用的小玩意(橡皮鱷魚)。單子裡沒有邏輯順序、不按價格或是重要性排序、更不依物品性質或某種原則把它們區分開來。這才是重點。
妮可很快就不照單行事,開始大買亂買。不顧經濟或常理考慮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她傳達出一股慷慨、衝動、有趣、略具審美意味,但又與現實脫節的個性、脾氣。購物狂熱一來,想壓抑那股感官興奮和衝動很難。那兩件羚羊皮夾克,翠鳥藍色和楓葉紅色,多麼令人渴望啊!(重點是「兩件」:尋常人或許會在兩件顏色各異但樣式相同的夾克之間只選一件,妮可卻是以兩件都買的方法解決了這個難題。)難怪乎她的心腹——後來變成對手——羅絲瑪麗都試著仿效她的風格。
與購物清單相對的是另一種明細單,上面記載了不同群體的人們;妮可繼承來的財富都必須依賴那些人的血汗才行;這張單子把讀者的反應逆轉了。這段話在這一句話鋒一轉:「妮可是巧智與辛勞結合而成的產物」,這句話瞬時讓我們重新審視妮可——她不再是消費品、物件、小東西的消費者和收集者;而她本人就是某種消費品:工業資本主義最終的、精緻的、極端昂貴又極端浪費的產品。
如果說第一張明細表列的是名詞,第二張列的就是動詞短語:「……火車出發……工廠吐著煙……男人們攪和牙膏……女孩們把西紅柿裝罐……」乍看之下,這些事情就像妮可亂買的東西那樣不具任何邏輯共性,可是,牙膏工廠裡的工人、廉價店裡的女孩和巴西的印第安工人倒是有個相同點:通過他們的勞動所產生的利潤都間接地資助了妮可的購物開銷。
第二張單子比起第一張更有比喻色彩。它以一個鮮明的意象——暗示了情色與饕餮的火車「穿過北美大陸的廣褒腹地」開始,最後又回到火車引擎來比喻工業資本主義那既危險、又充滿自我毀滅潛能的力量。「整套系統搖晃著,在震耳隆隆聲中前行」,這句話提醒我們狄更斯《董貝父子》裡火車的象徵:「那股逼迫它自己勇往直前的力量,不管前方是什麼樣的路途、穿越每個阻撓的核心、後面載著所有不同階層、年齡、身份的人們,像是一個得意洋洋的怪物,像是死神。」
菲茨傑拉德以他慣用的那種出人意料、含糊迴避的口吻營造出這個鐵路意象。這個比喻從火車引擎鍋爐轉移到一場大火,妮可所處的位置改變了;她不是一個攪動火舌的人,而是一個正試著要滅火的人、與火對抗的人。「消防員」這個詞恰如其分地把上述比喻的兩面給表達出來;菲茨傑拉德用這個詞或許是要透露他自己對妮可這種人的愛憎矛盾:嫉妒、羨慕、鄙斥都糅在一起。「她展示的,不過是再簡單不過的原則,她本身的行為隱隱昭示著命運的敗滅;儘管如此,她是如此精確地執行這些原則,以至於她的態度優雅動人」,這些話聽起來倒像是有意無意地呼應了海明威給勇氣下的定義「困境下的優雅」。
原文為fireman,既有消防員,又有司爐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