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為止,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我發現他們有兩種不同的貨幣系統,每一個都受自家銀行和商業行規的控制。其中一個(音樂銀行旗下的)公認是主流貨幣系統,而且,所有金錢交易所用的貨幣都應該由它發行。就我知道的範圍內,所有希望被敬重的人都在這類銀行裡或多或少地存一些錢。再就另外一點來看,如果有什麼事是我更能確定的,那就是,存在那個銀行裡的錢在外界並沒有直接的商業價值。我確信這麼多音樂銀行的經理們、出納們的薪資都不是以他們自己的這種貨幣支付的。諾斯尼伯爾先生以前有時候會(但不是經常)光臨這些銀行,不然就是去城裡的總行。雖說他在音樂銀行裡似乎擔任著某種次要職務,但他可是另一型別的銀行的頂梁大戶。要去銀行的話,女士們通常是單獨前往;大部分家庭都是這樣,國家節慶日除外。
我老早就想進一步弄清楚這個奇怪的系統,也一直強烈地渴望能夠陪我的女主人和她的女兒們一同前往瞧瞧。自從我來了之後,我看見她們幾乎每天上午都出門,注意到她們手中都拿著皮包;儘管這皮包拿得並不招搖,但是遇見她們的人總能一眼就知道她們要去何方。可惜,我從來不曾被邀請跟她們同往。
塞繆爾·巴特勒《埃瑞璜》(一八七二年)
譬喻寓言是一種特殊的象徵敘述,它暗示的不僅僅是字面意義以外的涵義,它也堅持讀者必須以另一種意思來解讀詮釋。英語文學裡最著名的譬喻寓言是約翰·班揚的《天路歷程》,這部作品把基督徒爭取救贖的奮鬥比喻為一個旅程:旅程由毀滅城出發,沿途經歷諸如灰心沼和浮華市集之類的障礙與牽絆,最後才到達天國。人性的德行與罪惡都以擬人化的手法轉化為基督徒在旅途中遇到的伴侶,例如:
現在,就在他爬到山丘頂上時,有兩個人飛快地向他跑來;一個叫做膽怯,另一個叫做疑惑;基督徒對他們說:先生們,怎麼回事?你們跑錯方向了。膽怯回答說他們要去錫安城,而且已經快要攀爬上那嶙峋之地了;可是,膽怯又接著說,我們越往前走,就遇到越多的危險;所以我們調轉頭來,準備要回去了。
譬喻寓言敘述的進展必須時時刻刻與暗示的含義進行一對一、緊密的對應,這種手法與亨利·詹姆斯所提倡的,所謂小說必須有「可感觸到的生活脈動」大相徑庭。就因為這樣,譬喻寓言就算出現在主流小說中,也是以夢境或是某角色說給另一個角色聽的故事這種插入式敘述形式居多(《天路歷程》本身就以夢境作為框架依託)。格雷厄姆·格林的作品《一個自行發完病毒的病例》,主要敘述的是主角奎瑞對孩子氣十足的瑪麗·萊柯講的一個睡前床邊故事。這個關於一個成功、卻憤世嫉俗的珠寶商的故事,很明顯是在比喻奎瑞作為一個失去宗教信念的知名天主教徒建築師的職業生涯。不但如此,故事也語帶揶揄地影射格林自己的生活和文學生涯:
「每個人都說他是個工匠大師,其實他也同樣因其主題之嚴肅性而倍受讚譽,因為,在每一顆蛋的頂端都有一個為紀念國王陛下,用黃金打造的,鑲有珍貴寶石的十字架。」
作為補充的小說手法,譬喻寓言主要是用於教誨、諷刺的寓言,比如《格列佛遊記》、《動物莊園》以及《埃瑞璜》。在這些傑作裡,憑藉寫實的表象,這些異想天開的事件才得以貌似可信;況且,字詞與寓意的對應充滿機智、靈巧,這讓全文不致流於無趣或是簡單可測。「埃瑞璜」這個地名幾乎是「無處」一詞的倒拼;巴特勒繼承了由托馬斯·莫爾的作品《烏托邦》所開創的傳統。《烏托邦》(「無處」)描寫的是一個想象的國度,這個地方跟我們的世界之間的雷同或差異都可資我們借鑑。在《埃瑞璜》裡,一個年輕的英國男子橫越帝國海外定居點的叢山(可能是指紐西蘭,巴特勒曾在那兒待了好幾年),無意間闖入一個尚未被發現的國度。那裡的居民也發展出約略等同於維多利亞時期英國的文明,可是他們的價值觀和信仰,在敘述者眼裡卻顯得怪異、反常。舉例來說,他們認為生病是犯罪,必須要對之處以責罰,病人得從正常可敬的人群裡隔離出去;與之相反,犯罪是疾病,犯罪的人不但值得親友施以憐憫,還可以接受「矯正者們」一擲千金、饒富同情的治療。我們瞬時就領會了小說別出心裁的基本比喻:埃瑞璜這地方把維多利亞社會的道德風俗以挪移、倒轉的方式展示出來;重要的是,這一點敘述者並不知情。閱讀這類小說的樂趣,部分就在於通過破解寓言,我們的聰明才智不但得到測試,也受到褒賞。
埃瑞璜當地的人們沒有任何宗教信仰,所以,敘述者謹守安息日一事是「他們認為每七天就降臨在我身上的陣陣鬱悶」所引起的。他們設有音樂銀行;取這個名字,因為「所有商業交易進行時都必須有音樂伴奏……雖然對歐洲人來說,這音樂實在是不堪入耳」。他們的建築物都有華麗的大理石貼面、雕塑、彩繪玻璃等作為裝飾。儘管大家都知道音樂銀行發行的貨幣沒有實質價值,但是,像諾斯尼伯爾(羅賓孫)一家這樣值得尊敬、友好對待敘述者的社會人士,不但通過這種銀行處理小額金融交易,還對沒多少人充分利用這種銀行一事深感遺憾。
這部小說清清楚楚地指出,維多利亞時期的宗教信仰不過是虛設的社會儀式;還有,英國的中產階級表面上遵守基督教訓示,實則言行不一地篤行功利信條、尊奉物質價值。可是,我們閱讀並欣賞《埃瑞璜》這部作品,並不是因為這麼個顯而易見的資訊,而是為了鑑賞書中譬喻所賴以構建的荒謬幽默、發人深省的如珠妙語。比如,銀行——尤其是重要的大型銀行——其建築和裝潢都宏偉如大教堂;一旦注意到這個精妙的雷同,我們勢必會思考金融機構裡的偽善虛假和自命不凡,就好像我們會同樣審視教會組織機構一樣。而女士們在前往音樂銀行途中,那種小心翼翼、自視清高的行止——儘管她們拿皮包的方式「並不招搖,但是遇見她們的人總能一眼就知道她們要去何方」——如果她們是寫實小說中的人物,手裡拿的是禱告書的話,恐怕逗趣幽默的成分就要少得多了。譬喻寓言,可謂是「陌生化」的又一種創作手法。
埃瑞璜原文為erewhon,字母順序倒過來就是英文nowhere(無處)一詞。
utopia,托馬斯·莫爾(thomasmore,1477—1535)把希臘文ou(沒有)和topos(地方)兩片語合構成的一個新詞,意為「沒有的地方」。
nosnibor,由robinson(羅賓孫)這個普通英語名字倒過來拼寫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