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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非虛構小說(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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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我們注意到一個頭戴假髮和圓帽、身形粗短的人與一個狀似宮廷信使之流的僕人勾著胳膊,也從維勒戈耶的宮門裡出來;在經過一個門衛面前時他的鞋釦突然鬆脫開來,以至於他不得不彎下腰來把它扣好;喏,馬車車伕高興地讓這個人上了車。那麼現在,車伕的乘客可都到齊了?還沒呢;那輛私人僱用馬車繼續等著。——可嘆啊!不忠的女僕老早就警告古維翁,說她認為國王一家將於今晚逃逸;古維翁怕自己眼花誤了大事,火速派人通知拉法耶特前來助他一臂之力。拉法耶特的馬車在火炬的光輝中疾馳而來,就在此刻正通過卡魯索廣場的內拱門——就在那邊上,一個也是信使打扮的僕人正攙扶著一位被寬邊吉卜賽帽子遮擋著的貴婦人;貴婦人趕緊站定,讓道給這輛疾馳前進的馬車;不僅如此,她還居然一時衝動地用自己的badine去輕觸那馬車的一道輪輻——所謂badine其實是當時名媛佳麗們隨身攜帶的一種輕巧的小魔杖飾品。拉法耶特的馬車在火光中飛馳而過,王子庭又重歸寂靜,衛兵在崗哨上挺立不動,國王和王后陛下的寢宮裡悄然無聲。那個背信棄義的女僕恐怕是弄錯了吧?古維翁,你得注意了,拿出百眼巨人阿耳戈斯的警惕來留神觀察,因為,事實上,叛國的罪行正發生在這些圍牆內。

可是,那個站在一旁,戴著吉卜賽帽子,拿著badine輕碰馬車輪輻的貴婦人,到哪裡去了呢?啊,讀者,那位以badine碰觸馬車輪輻的貴婦人,正是法蘭西的王后呀!她安全地從內拱門溜出來,進入卡魯索廣場,可是卻沒有走進萊榭街。受到這場遭遇和騷亂驚擾之故,她轉向右邊,而非左邊;她不認識巴黎的路,她的隨侍官也一樣;其實那個人根本不是什麼信使,他只不過是一個經過喬裝、忠心有餘但是憨傻遲鈍的前隨身侍衛罷了。他們走錯路,錯得離譜,走到皇家橋和塞納河邊,鬱悶焦慮地在巴克街上游蕩盲竄,離在私人僱傭馬車邊上苦苦等候的車伕越行越遠。那個車伕苦苦等候著,一顆心怦怦亂跳,腦海裡思緒紛紜——那些念頭他可得緊緊地扣在車伕的大衣之下,絲毫不得外露啊!

城裡的教堂尖塔傳來子夜的鐘聲;寶貴的一小時就這樣耗掉了;此刻,大多數的人都沉睡在夢鄉里。那輛私人僱傭馬車的車伕還在等候;他心裡是多麼焦躁哪!一個同行趕著馬車過來和他搭訕;他也以行話高興地和他攀談:這兩個車伕互換一小撮鼻菸,無意同去喝酒,於是互道晚安之後就分手了。啊,感謝上帝保佑!看,總算那位戴著吉卜賽帽子的王后夫人歷盡千辛萬苦來了,她可是自己一路打聽方向尋找過來的。她也被領進馬車裡;她的信使也趕忙跳上駕座,就像先前那個一身喬裝的隨身侍衛那樣;現在,哦,千里挑一的車伕啊——費爾森伯爵,其實讀者已經認出你來了——趕緊出發吧!

托馬斯·卡萊爾《法國革命》(一八三七年)

「非虛構小說」一詞由杜魯門·卡波特首創,來形容他的書《冷血:一起真實的多重謀殺案及其後果》(一九六六年)。這本書記載了一九五九年,美國中西部地區某典型四口之家,被一對來自社會底層、四處為家的心理變態者毫無目的、慘無人道地殺害的悲劇。卡波特深入調查了這個家庭的歷史及其社會環境,訪問了被判處死刑的兇手,並最終目擊了兇手的死刑執行。之後,他著手撰寫了關於這宗案件與其後果的著述;在其中,卡波特做了大量縝密謹慎的調研,並把他得到的事實與扣人心絃的敘述手法結合起來,無論風格還是謀篇佈局都和小說一模一樣。這部作品頓時掀起當代紀實敘述體裁的風潮,這類代表作品還有湯姆·沃爾夫的《激進時髦》和《真材實料》,諾曼·梅勒的《夜幕下的大軍》和《劊子手之歌》,以及托馬斯·肯尼利的《辛德勒方舟》。「非虛構小說」一詞本身是不言而明的悖論,所以這類作品的文體定義飽受種種質疑、爭論,倒也不足為奇。這類書到底是歷史書籍、報道文學,還是想象之作?舉《辛德勒方舟》為例,這本書描寫的是一個住在納粹佔領下波蘭的德國商人不平凡的真實經歷,他僱用許多被迫勞動的猶太人,並通過這層關係搭救他們的性命。這本書在美國是以非小說類出版的,然而它在英國卻贏得布克小說獎。

湯姆·沃爾夫是以專門報道美國大眾文化怪異現象的記者身份躋身文壇的;隨後他開始把這些主題加以發揮,擴充內容,形成《激進時髦》這類作品,他以潑辣幽默的筆觸來記錄紐約的知識分子風尚人物們為黑豹黨組織舉辦募款會的始末。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美國,有不少作家都奉行這股創作潮流;一九七三年,沃爾夫為這股新興文學運動編輯了一部題名為「新新聞」的選集,並把自己視為這股力量的領軍人物。在他為這部選集所寫的引言裡,沃爾夫宣告,由於小說家過度痴迷神話、幻寓以及種種元小說把戲,以致忽視周遭發生的社會現實,因此,「新新聞」已經取代小說擔負起描繪當代社會現實的傳統任務。後來,沃爾夫自己也試著以《虛妄的篝火》來複蘇全景式的長篇社會小說,並取得一定的成功。

這類被稱為「非虛構小說」、「新新聞」或「事實小說」的作品,不但以其小說技巧增添了傳統報道文學和歷史學並不追求的緊張、刺激和情感訴求,而且對讀者而言,所讀故事有「真實」依據這一點,更賦予這類作品一般小說無法比擬的閱讀驅動力。儘管當下這種文體十分時髦,但是它的存在其實已頗有時日且面貌紛雜。小說作為文學體式,其演變也部分脫胎於早期的新聞體裁——大幅印刷品,宣傳小冊,罪犯的「告白」,對災難、戰爭和奇異事件的敘述——儘管這些文體幾乎全都有虛構想象的成分,它們卻都以「真實故事」之名,在熱切閱讀又輕易相信的讀者群間傳誦。丹尼爾·笛福就是通過模仿這類自詡為紀實敘述文學的作品,開始他的小說創作生涯的,他的此類代表作有《維爾夫人顯靈紀實》,以及《大疫年日記》。在十九世紀晚期所謂「科學」歷史方法肇興以前,小說以及歷史編纂學兩者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司各特視自己是小說家,更是歷史學家;卡萊爾在《法國革命》裡的筆觸,與其說採用的是現代歷史學的視角,不如說是小說家的口吻更為貼切。

湯姆·沃爾夫在為「新新聞」選集所寫的序裡,列出四項借自小說的技法:(一)事件始末主要通過情節而非概要說明來呈現;(二)以對話替代敘述話語;(三)通過事件中的人物的視角,而非旁觀者的視角來陳述事件;(四)和寫實小說一樣結合諸如人物外表、服飾、私人財物、肢體語言等細節描寫,來點明人物的社會階層、個性、地位和社會環境。卡萊爾在《法國革命》(一八三七年)一書裡不但使用了這些技巧,還用了一些沃爾夫沒有提及的方法——比如,「歷史現在時態」、把讀者作為「受述者」納入文中等,以便營造出我們耳聞目睹正在發生的歷史事件的感覺。

本章選段記敘了法王路易十六、王后瑪麗-安託瓦內特和他們的孩子,於一七九二年六月由杜伊勒裡宮倉皇出逃的經過;他們原本被國民議會當作人質囚禁起來,以防止覬覦法國的周鄰君主國家趁機入侵;於是瑞典的費爾森伯爵策劃了這起夜間出逃記。在這一歷史事件上,卡萊爾把敘述的趣味發揮到了極致。首先,就在選段之前,他描述了一輛停在杜伊勒裡皇宮附近的萊榭街的普通私人僱用馬車,注意到有緊披斗篷、無法辨認的人從皇宮無人看管的門道里溜出來,鑽進這輛馬車裡。我們猜得出,其中一個人肯定是喬裝後的國王陛下,他在經過崗哨衛兵面前時,「鞋釦突然鬆脫開來」——這是冒險故事裡常見的懸疑手法。卡萊爾還以敘述口吻來故弄玄虛:「那麼現在,車伕的乘客可都到齊了?還沒呢……」就在此時,皇宮裡早已疑雲四起,這使得王室出逃計劃蒙上陰影。卡萊爾利用一系列壓縮時間的快節奏陳述來概括事態的發展,並藉此把敘述帶回現在——也就是國民自衛軍司令拉法耶特前來調查究竟的此刻。馬車的最後一位乘客總算來了,她的臉被遮擋在吉卜賽帽簷之下;她正是瑪麗-安託瓦內特,站在通道門口讓路給拉法耶特的馬車的正是她。似乎為表明她的僥倖,她還拿名為badine的小巧裝飾棒——那可是「當時名媛佳麗們隨身攜帶的」——去輕觸面前過去的馬車的輪輻。在這段文字裡,卡萊爾採用沃爾夫會讚許的方式,以對服飾的描繪來點明筆下人物的真實身份,以及他們作此偽裝的苦不堪言。

王后和她的隨身侍從對首都巴黎的地形、街道如此無知,以至於他們一齣宮門就迷了路;這一細節在諷刺中又增添了懸疑的刺激,這緊張可由馬車車伕「一顆心怦怦亂跳……扣在車伕的大衣之下」這句話裡略見一斑。到此,讀者可能已經猜出這個車伕打扮的人正是費爾森伯爵本人,但是,卡萊爾遲遲不告知我們車伕的真實身份,又使敘述更顯撲朔迷離。第三段主要是從費爾森的視角來敘述的。「啊,感謝上帝保佑!」——當好不容易瑪麗-安託瓦內特終於出現時,他不禁如此低喊、或是在心底默唸著。這種敘述手法當然引導了讀者來認同法國國王一家逃亡中的困窘;儘管在全書中卡萊爾把法國大革命刻畫為王權舊制自己招致天罰報應的必然事件,然而這一場景或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作者暗地裡的一絲同情。

卡萊爾以歷史學家的精神飽讀許多關於法國革命的文獻記載,並襲用慣於道德訓示的小說家口吻,把這些龐雜的史料加以混糅合成、渲染著墨。無怪乎狄更斯對這部作品推崇備至,不論他去哪裡,都把這本剛問世的傑作帶在身邊。狄更斯的《雙城記》以及他另外的描繪英國社會全景的小說,都有卡萊爾此書影響的印跡。話說回來,這選段裡是否所有細節都有歷史紀實考證,我不是很清楚。瑪麗-安託瓦內特拿著badine去碰馬車車輪這一插曲言之鑿鑿,雖說卡萊爾並沒有說明這個細節出自何處,可是我不認為他是冒著杜撰之嫌憑空想象得來的。另外,費爾森伯爵假扮成馬車車伕,又碰上同行以行話問候,我覺得這一細節恐怕是子虛烏有,因為它讀起來太順理成章地增加懸疑力度了。或許正為了避嫌,卡萊爾還在註釋裡為這個插曲提供兩個文獻出處。像這類寫作所賴以依託的,不外乎是那句古老的諺語:真相比虛構的小說更為離奇。

法語,棒,棍,手杖。

schindler'sark,由好萊塢著名導演史蒂文·斯皮爾伯格(stevenspielberg,1946—)拍成電影《辛德勒名單》(ischindler/i’islist/i),原來的小說名稱也隨之改動。

blackpanthers,誕生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期黑人公民權運動中,以黑人為絕對成員,擁有武裝並主張採取激烈革命手段來改變黑人遭受政治、社會歧視命運的政治團體。

fabulation,又譯為「寓言式作品」;這類小說刻意採取寓言、文字遊戲、超現實刻畫來牴觸傳統小說創作的寫實原則。

presenthistorictense,在描述過往歷史事件或人物時,使用一般現在時態來代替過去時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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