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搏鬥很短。各種野性的激盪使得我憤怒瘋狂;我感到單憑一條手臂,我就力大無窮。沒幾秒的工夫,我單憑赤手空拳就把他逼壓到牆裙邊上,任憑我處置;我拔出劍來,兇猛殘暴地使勁、反覆向他的胸膛刺去。
就在那一剎那,有人撥動了門閂。我連忙衝過去防止有人闖入,又隨即回到我那垂死的對手身邊。但是,眼前見到的一切所引發的恐懼——啊,有什麼人類的語言可以形容那個時刻我如此的震驚,以及眼前的景象帶給我如此的恐懼呢?就在我轉移視線的那一瞬間,房間深處的擺設發生了具體的變化。本來空無一物的地方,現在卻出現了一面大鏡子——起碼,一開始我混亂的思緒是這麼理解的。那麼,就在我恐懼無比地走近這面鏡子時,我看到自己的映象慘無血色、渾身淌血、虛弱無力、蹣跚跌撞地迎面走來。
看上去如此,然而事情卻又不是這樣。那是我的死對頭啊——是維爾森強忍瀕死的痛苦站在我面前。他的面具和斗篷散落在地板上,他剛才甩落的地方。他衣物上的針針線線,他臉龐上的稜角紋路,無一不是我的,都斬釘截鐵地屬於我啊!
埃德加·愛倫·坡《威廉·維爾森》(一八三九年)
原籍保加利亞的法國結構主義評論家託多洛夫曾說,超自然的故事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是神鬼故事,我們無法對這類故事裡的超自然現象加以任何理性的解釋;第二類是怪誕故事,在這類故事裡,我們可以對超自然的現象加以解釋;第三類是奇幻故事,我們對這類故事的詮釋徘徊在自然和超自然之間,無法得到定論。
這裡,我們可以拿亨利·詹姆斯著名的鬼故事《螺絲在擰緊》來解釋託多洛夫所謂的「奇幻故事」。一位年輕女士受僱到某處僻靜的莊園來教育兩位年幼的孤兒;不久她發現莊園裡有兩個鬼魂:一個看起來是先前的家庭女教師,另一個則像是那個惡名昭彰、引誘家庭女教師失貞的男僕。新來的女教師認為這些邪靈威脅到了她受託管教的孩子,她有責任解救這兩個孩子。在故事的高潮裡,她和男鬼魂激烈爭奪小男孩邁爾斯的靈魂,然而小男孩卻死了:「他那幼小的心靈,解除了邪靈的附身之後,停止了跳動。」我們可以——就像評論家已經解讀過的那樣——從不同的觀點,依據託多洛夫對「神鬼故事」以及「怪誕故事」的定義,來理解這個通過女教師的口吻敘述的故事。要麼,這些鬼魂是真的,女教師為了抵禦這些超自然的邪惡力量而英雄般地捲入一場對決;要不然,它們不外乎是她自己精神錯亂、性壓抑的投射罷了,她最終把受她照顧的小男孩給嚇死了。評論家們曾經試圖證明這種或那種理解是正確的,結果卻是徒勞無功。這個故事的重點在於它述及的事件都可以有兩種不同詮釋,這也意味著疑惑的讀者根本無法猜透這個故事。
託多洛夫對超自然故事的分類提供給我們許多思路,然而他的命名術語——lemerveilleux,l'étrange,lefantastique——在翻譯成英語後卻滋生不少語意混淆:在英語裡,「奇幻」總是明白無誤地被視為「真實」的反義詞;而「怪誕」反而似乎更適合形容像《螺絲在擰緊》這一類故事。當然我們大可就這一點吹毛求疵地辨證一番。託多洛夫本人也不得不同意,的確有一些性質模糊的故事是可以被劃分為「奇幻中帶有怪誕」,或是被認定為「奇幻中又有神鬼」。埃德加·愛倫·坡的《威廉·維爾森》正是這樣一部作品。雖然託多洛夫把這篇故事當作一個關於良心不安的譬喻或寓言來理解,所以在他的劃分中這是個「怪誕」故事,但實際上,這故事裡也含有託多洛夫認為奇幻故事必備的「含糊不明確」這個特質。
《威廉·維爾森》屬於所謂的「影子幽靈」故事。一開始故事敘述者威廉·維爾森就直言自己的墮落,稱自己上的第一所寄宿制學校是一座古怪的老房子,因為「不論何時,你都無法確切辨別自己到底是在兩層樓校舍裡的哪一層樓」——這個雙關語再清楚不過了。在那個學校裡,維爾森有一個對手,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同一天入學,不但同名同姓,連外表身材都十分相似,所以他總是毫不留情地諷刺模仿那個相似者的舉止言行。這個「影子」與敘述者唯一的不同點在於,他說話總是輕聲細語、氣若游絲。
維爾森畢業後進入伊頓公學,接著又到牛津大學,愈加放蕩散逸。每當他做了什麼可憎的事情,總有一個跟他穿著一模一樣、蒙著臉的男人出現,以獨特的聲音低低地呼喚他的名字:「威廉·維爾森」。某次玩牌時,維爾森耍詐而被這個「影子幽靈」揭露出醜,被迫走避國外;可是,不論他去哪裡,這個影子總緊跟著他。「一次次地,我暗自尋問,試圖溝通自己內心深處:‘他到底是誰?他從哪兒來?他想要幹嗎?’」在威尼斯,正當維爾森要赴約與人偷情時,他發覺「一隻手輕柔地落在我的肩膀上,而且,那個銘記在我心底的、低沉的、該死的聲音輕輕地在我耳邊響起。」憤怒得無法剋制,維爾森拔出劍來攻擊這個屢屢折磨他的人。
很明顯,我們可以把這個「影子幽靈」視為維爾森良善的本心在幻覺之下的外化呈現,而且,文本中也有不少線索支援這個看法。比如,維爾森自言他學生時代的「影子幽靈」具有「遠遠比我強烈的道德感」,並且,除了他自己以外,似乎沒有人注意到維爾森和「影子幽靈」相似的外表。可是,話說回來,如果故事本身沒有營造出一種具體、可信的怪誕神秘氣氛的話,也就不會有這麼揮之不去的暗示力量了。故事高潮處模模糊糊地提及鏡子這個安排尤為精妙;從理性的角度來講,我們大可如此假設:維爾森因罪惡感和自輕自鄙而陷入意識混亂,以至於錯把自己在鏡子中的像視為那個幽靈分身,在攻擊那個分身時傷害了自己。然而,從維爾森的角度來講的話,事情恰恰相反:他本來以為是自己的映象的身影卻變成受了重傷、流血不止的那個分身。
傳統的怪誕神秘故事一律都採用第一人稱「我」的敘述視角,並仿寫諸如懺悔錄、書信以及證詞之類的紀實文體。(試比較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或是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的《化身博士》。)這類故事的敘述者都傾向於採取一種傳統的「文學」風格,這種風格若換做別的語境的話,勢必顯得陳腐老套、令人生厭:比如選段開頭的「野性的激盪」,「力大無窮」,「赤手空拳」,「兇猛殘暴」就是如此。愛倫·坡的作品繼承了哥特式恐怖故事的傳統,併為它留下深刻的影響;這個傳統裡處處盡是此類好壞摻雜的語言。修辭技巧並不出乎意料,又毫無創新;然而正是這些特點保證了故事敘述者的可信度,讓他的怪誕神秘經歷顯得真實可信。
原文為fantastic。
原文為uncanny。
原文為marvellous。
英語中「樓層」和「故事」是同一個詞「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