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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敘述結構(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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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我摑了我小兒子一掌。我怒不可遏。義憤填膺。打完後,我發覺我的手都麻了。我說:「聽好,讓我把這複雜的情況解釋給你聽。」我以父親們慣有的嚴肅、關心的口吻跟他說話。等我解釋完,他問,我是不是希望他能原諒我。我說是的。他說不行。就好像打出王牌一樣。

還好

「我不介意你變變花樣,」她說,「但是這感覺不好。」我說:「我倒覺得還好。」她說:「對你來講,錯的就是好的。」我說:「我沒有說那是好的,我是說還好。」「差多了,」她說。我說:「是啊,我可講究了。我的腦子轉個不停。對我而言,幾乎所有的事都是錯的。玩樂是我的標準。對我來說,這倒還行。」她說:「對我來說,這糟糕透了。」我說:「那你想怎樣?」她說:「喜歡我討厭的——我對超越自己的感官知覺可沒興趣。我恐怕活不了那麼久來喜歡你所謂的還好。」

我說:「媽,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她說:「哦,上帝啊。」

里奧納德·邁克斯《如果我能的話

我早救了他們》(一九七五年)

敘述結構就像支撐起現代高層建築物的主樑:你看不到它,但是它的確決定了這棟建築的外形與特色。當然啦,讀者無法通過空間來感知一部小說結構的效果,而是通過時間來理解它的敘述結構——這通常得經過一段不短的時間才能做到。打個比方,亨利·菲爾丁的《湯姆·瓊斯》被柯勒律治稱頌為擁有最偉大情節的三大文學作品之一——其他兩部偉大的文學作品都是戲劇,《俄狄浦斯王》以及本·瓊森的《鍊金術士》。《湯姆·瓊斯》一書的企鵝出版社版本長達近九百頁。我在前面第三十六章裡曾提到,這部小說共分為十八書、一百九十八章;前六書設景於鄉間,中間六書描述旅途見聞,後六書設景於倫敦。就在小說的一半處,大部分故事主角都恰巧經過同一個旅棧,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碰頭見面,不然的話,故事恐怕就會過早地結束了。這部小說高潮迭起、懸疑不斷、疑團重重,而故事則是以典型的「逆轉與發現」來結束。

要以一個簡短的選段來闡釋如此複雜的情節結構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們卻可以通過美國作家裡奧納德·邁克斯的作品來微觀地一窺情節結構運作的究竟;就我所知的一些短得不能再短的微型故事中,就有好幾例出自他的手筆。在擇取這些選段時,我可是有點混水摸魚,因為在原作中它們並非獨立成章,而是從一部名為《外出用膳》的短篇故事集裡抽出來的。這些故事中,有的會因為牽涉到共同的人物而彼此互有關聯。拿「媽」這一段來說,它就是一系列關於敘述者和他母親的對話故事裡的一段。這一系列段子的整體意義要比各個部分的總和豐富得多。然而,每一個段子本身各有標題,也算得上是小而完整的敘述。即便在沒有上下文語境鋪墊的情況下,「媽」這一段的意義也瞭然於目:這位猶太母親總是往事情最壞的方向去想。或許這一個段子介乎短篇故事和笑話之間,不好界定。可是,「手」這一段可就沒有任何文體模糊性了;這一段符合敘述體的「一致性」慣例;它有亞里士多德所定義的開頭、中間部分以及結尾——所謂開頭,無需任何前文引導;所謂結尾,無需後續闡明;所謂中間部分,則需要前有開頭,後有結尾。

「手」的開頭包括敘述者描述他摑打兒子的最初三句話。我們根本用不著去知道到底是什麼惹起這場怒火。第一句,「我摑了我小兒子一掌」,勾勒出大家都很熟悉的家庭場景。敘述者的情緒是焦點所在:「我怒不可遏。義憤填膺。」沒有動詞的句子像是事後的想法,為的是給發洩緊張情緒,行使父親權力尋找正當理由。

這個段子的中間部分描寫的是敘述者希望對自己動武的合理性重拾信心,而且,他還試圖跟兒子講道理、論對錯。一開始,他出現了身心失調的徵兆:「打完後,我發覺我的手都麻了。」這隻手就這樣變成這個硬心腸的父親的提喻與暗喻。接下來,「我說:‘聽好,讓我把這複雜的情況解釋給你聽。’」就結構而言,這句話可以說是整個段子的轉軸,因為它是唯一的一句直接引語。就形式而論,它應該是站在敘述者的立場的,因為直接引語總是比間接引語更能鮮明地突出說話者的存在。然而,「複雜的情況」一詞是大人用的字眼,和一個小孩說話用到這個詞,可就露餡了。儘管敘述者聲稱他和兒子交談時心中滿懷焦慮(「我以父親們慣有的嚴肅、關心的口吻跟他說話。」),其實他心中正與不安的良心苦苦交戰。

段子的結尾藏有一個簡潔乾脆的雙重顛倒。首先,事實證明小男孩能夠洞察父親的心理狀態:「等我解釋完,他問,我是不是希望他能原諒我。」再者,常理之下的父子權力關係被顛倒了:「我說是的。他說不行。」這些句子的對稱也呼應了情節的對稱。「就好像打出王牌一樣」這句敘述者的話揭示了他承認挫敗。

亞里士多德的一位當代弟子羅·薩·克萊恩把情節定義為「完整的變化過程」。話雖如此,當代小說中倒有不少作品對於「完整的」一詞中的封閉感退避三舍,轉而聚焦幾乎沒有顯示變化的狀態。「還好」這一段便是例證。比起「手」這一段,「還好」的敘述結構就更難以捉摸、更模糊難辨、更無法理解,而且它的開頭、中間、結尾之間的分隔也更為不確定。這一個段子所使用的敘述技巧正是我前面在「止於表面」和「暗示」裡提過的:幾乎完全的運用對話,並對人物內心的思想與動機避而不談。我們只能猜測,這對男女大概正忙著做有違常態的性愛活動,可是我們沒法——也沒這必要——去確定他們到底在幹啥。真要分析的話,這一段的開頭可能是那女人說自己覺得不對勁兒的那一句;中間部分則是敘述者的辯解以及女人重申她覺得感覺不好的那幾句(「對我來說,這糟糕透了。」);結尾呢,則是她拒絕參與這個性愛特技遊戲。不像「手」那個段子,「還好」沒有展示出明確的向敘述真相逼近的程式。我們不清楚為什麼敘述者要告訴我們這個故事,因為他只傳達了女人對他的不悅和指責,而沒有作進一步的評論說明。不像在「手」這一段裡,我們一讀便能夠體會其故事內涵;而在此,我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讀「還好」,細細體會這段對話,才能弄出點究竟來。(「她說:‘喜歡我討厭的——我對超越自己的感官知覺可沒興趣。我恐怕活不了那麼久來喜歡你所謂的還好。’」)這個段子講的似乎是「僵局」,而非「發現」,而且它的一致性與其說是來自於它的敘述結構,還不如說是來自於它內在的詞語迴音效果,尤其是題目裡的「好」這個詞。就這一點來看的話,這個段子倒有點像是散文詩——如果不是這樣理解的話,那麼它只能是某個較長的故事的一個撩人的片段。

ronaldsalmoncrane(1886—1967),美國文學評論家,二十世紀文學批評理論中的芝加哥學派的創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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