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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之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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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鵬劉建平張丹萍

矗立在中國城市中的天主教堂,每一座都攜帶著宗教、衝突、災禍和戰火,對映著歷史的變換,而在教徒們的眼中,它們無疑是天空下的——上帝之城。

b——北京——/b

在霧中的西什庫

有霧的清晨7點,西什庫教堂的院子裡三五一群地佇立著剛望完彌撒的「信友」。他們所在的是個相當大的院落,翼側是樹木和房子,中間一條甬路,筆直地通向幾十米外威嚴矗立的大教堂。當它的十層樓高的哥特式塔樓在霧中浮現,在半幅天空的襯托下,真恍如斯賓諾莎所說的「上帝之城」。

1949年前,這裡曾是中國天主教的總堂所在地,又稱北京北堂。作為完整的天主教建築群,它內設正祭臺、配祭臺、唱經樓。除大堂外,還曾經有苦難堂、主教府、印刷廠、圖書館、醫院、孤兒院甚至女子中學。

望彌撒

教堂前的兩座中式碑亭看上去總有點兒奇怪。旁邊是座假山,頂端龕中有聖母像,不斷有信友前來禱告,大多是站著,禱告完畢緩慢地划著十字。一位駝背清瘦的老年男子神色戚然,一面離開一面回望。他叫翟連生,66歲,退休前是扳金工。一位中年婦女跪在假山前,久久閉著眼睛。

在中式碑亭中,一座石碑刻的是光緒皇帝的聖詔,九言皇寵,一言準建;另一座是當時教徒的感言。教堂正上方是四聖徒的雕像,「聖若望」和「聖保祿」等。

教堂內在舉行著又一堂彌撒。它的內部空間很龐大,像造飛機的工廠,「平面呈十字架形狀,建築面積約2200平方米。」天頂是著名的橘瓣式結構,柱子很多,以紅黑兩色裝飾,垂下大量花簇形的巨大燭臺。

側上方處,光線射入漂亮的彩色玻璃,使耶穌在天上站立。鐵灰的、花白的、全白的頭顱,大多是穿深色的舊呢料大衣和舊羽絨服的老年人,在教堂最前面坐成一個方陣,而在角落裡,也有一些人零散地坐著,似乎格外孤獨。這是「答唱詠」環節,由於不是主日,不必講道,大家只是在管堂教友的帶領下唱聖歌。由於是首不常唱的歌,有人唱得不準,管堂教友示唱著簡譜。在教堂後部,幾個年輕一點的身影在翻閱從圖書架上取下的《聖經》。半個多小時後,這臺彌撒結束,人們到側門邊蘸聖水,施禮離開。

其他人留下來,唱歌在繼續,「請讚美、請讚美、讚美聖母瑪利亞」,老年婦女們的聲音中令人驚奇地有著童聲般的音色。等她們也散去之後,巨大的教堂中就只剩十來個人。他們固執而沉默地禱告著,嘴唇翕動間有白氣撥出。

西什庫的抵抗

在1900年,這裡曾經是世界關注的焦點,「西什庫的抵抗」是當年最受關注也最傳奇的新聞故事。

1900年6月16日晚上,1萬多名義和團成員開始攻打西什庫教堂,當時堂內除法國教士、中外教徒外,還駐有奉派保護教堂的法國和義大利軍隊。6月17日起,一些清軍也參加了進攻。在這次歷時兩個月的圍攻中,是義和團製造的火箭穿透房屋,引起多處大火。通過挖地道和埋地雷的方法,義和團炸出深達7米、寬40餘米的死亡區域,仁慈堂的兩側建築頃刻間化為灰燼。但西什庫教堂卻始終未被攻陷,儘管只有「41條槍」。

8月16日早,八國聯軍救援西什庫教堂,在西華門與清軍激戰,清軍戰死800人,法兵死2人,傷3人。10時左右,法國公使、提督在西什庫教堂與主教樊國樑相見,「互慶餘生」。

西什庫教堂被圍兩月餘,「共死教民四百人,地雷炸死小孩七十六口,法兵死十人,意兵死五人」。

三遷與塔樓問題

把西什庫之劫歸為慈禧一人的心結似乎並不完全,儘管她確實因為洋人更欣賞主張變法的光緒皇帝而惱恨不已。事實上,這一矛盾產生之前,民間的、文化的、利益的仇視就多次把教堂置於危險之下,而在皇權與聖望之間,又有著諸多妥協和齟齬。

西什庫教堂的建立起因於康熙皇帝的感謝。因為法國耶穌會士而非金庸小說中的「民族英雄」韋小寶,在簽訂中俄《尼布楚條約》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康熙皇帝於1693年在西安門內蠶池口賜地給傳教士,由此建立起一座小教堂,名為救世堂,這也是中國第一座皇家承認的天主教堂。10年後的1703年擴建成大堂,御賜「萬有真源」等匾額三方。

清代中葉以後屢起教案,道光七年即1827年,教堂被籍沒,大堂也被拆毀。第二次鴉片戰爭後,清廷被迫歸還了教堂產業。1866年元旦,由法國人布里耶設計的新教堂落成。光緒親政後,慈禧頤養西苑,大興土木,附近居民2000餘戶盡行遷移,北堂也在擴建範圍之內。慈禧太后開出了賜地贈銀的條件,經與羅馬教廷及法國政府幾度磋商,條件得到滿足的洋人同意在西什庫改建教堂。在《遷堂條款》和光緒帝的上諭中,清廷一再強調,新建大堂「以五丈高為度,鐘樓亦斷不令高出屋脊」。

1888年12月9日,如今所見的西什庫教堂告成祝聖。新建成的北堂雖然佔地很大,但比蠶池口老北堂和庚子後重建的新北堂都要低矮一些。

數年後,教堂加蓋了一層,兩側的鐘樓頑固地矗立起來,終於高出了屋脊。

此後的戰火中教堂再遭破壞,而時間的沖刷又使得它不得不一再修復。在時光的巨流中,如名句所說,光輝的塔樓與低矮的茅屋都邁著同樣的步履匆匆,但塔樓往往更脆弱。

庚子事變前,據清政府的統計,天主教、基督教、東正教在華的外籍傳教士已有3200多人,入教的中國人達80餘萬。

模糊的群鳥

1958年西什庫教堂「上交」國家,教堂收集的大量教會藏書,包括西方所稱的「搖籃本」早期印刷圖書和稀見文獻,均交由國家圖書館保護,入藏在善本庫中。與之相比,出廠號為670、有著16.6米長的低音管的法國cavaillecoll牌管風琴則是命運多舛。1965年它被拉走「研究」,拆下的每個零件都進行編號,準備安裝在中央音樂學院禮堂。然而,「文革」中零件散失,至今在倉庫中還留有殘餘部件,已不能使用。圖書和管風琴的遭逢不同,也恰如整個教堂在「文革」中的複雜的命運。

改革開放後,宗教信仰自由得到保障,西什庫於1985年重新開堂。

「西什庫教堂是目前北京最大也最繁盛的教堂,主日的時候一天會有2000多教徒參加彌撒,經常來往的也有3000多。」前任司鐸、即通常所說的本堂神父馮國新說。西什庫教堂90%的教徒都是老人。

三次遷移的西什庫教堂像一隻巨大的鳥,攜帶著宗教、衝突、災禍和戰火,每次遷徙,都對映著歷史的變臉。而在這天中午,我們確實看見了鳥。

在看過後院裡的聖子像,和懸掛在露天板棚下的一串臘腸之後,我們看見了它們。這些大鳥在教堂側面的樹林和塔樓間往來飛掠,攝影記者羅健試圖抓住畫面,但是鳥們只在遠處盤旋。在醞釀著北京的第一場雪的霧氣中,我們始終沒能得到準確的角度。

b——上海——/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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