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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之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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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陽光啟用的記憶

裹著幾個世紀的風塵,如今的上海留下了太多大大小小的教堂。

《聖經·創世紀》中說,在宇宙造出之前,沒有任何物質存在,包括時間和空間,只存在上帝及其「道」。

常人很難想象那種沒有時空存在的場景。作為信仰的一個具體載體,神秘和不可知的力量最容易從教堂建築本身去感受。徐家匯天主教堂在1910年建成,這裡也是天主教如今在整個江南佈道的中心。已經存在了將近百年的這間教堂,周圍雜草叢生的空地變成了上海西南的一個商業中心。教堂自然也早就被現代化的樓群所包圍了。但,即便是這樣,徐家匯天主教堂依然用它的方式保持了它的體面和姿態。這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式建築,設計者試圖通過兩座約60米高的鐘樓以及矗立的尖頂十字架,拉近與上帝的距離。抬頭仰望,那半空中的十字架,凝重而堅決地伸展,並不需要有太多的感悟,這來源於中世紀歐洲的建築面孔便能迅速地和一旁的高樓大廈形成鮮明反差。

教堂一直靜靜地守候在世俗社會的中心,敞開自己的大門,為人類某種不可言說的精神皈依預留好一個出口。12月裡的一個禮拜天,清晨的薄霧還沒有散去,一群虔誠的教徒像往昔一樣,等在徐家匯天主教堂的門外。在一座和教堂年紀一樣長的花園裡,這群人在刻著天使與眾神的石雕下,輕輕地走動,顯得特別的安詳。

就在我的情緒正為這繁複的細節而纏繞的時候,門開了,心形拱門,重重疊疊。眼前,64根雕花圓形束柱直衝屋頂,到達只有靈魂才能到達的高處,心下不免有些驚歎。祭臺距門很遠,聽說是1919年復活節從巴黎運來,乃是聖母抱耶穌像,俯視全堂。正祭臺後是露德聖母小祭臺。後牆懸掛的宗教畫是《最後的晚餐》。

之後,我看到了陽光,大片的透過纖細的窗欞間的五彩玻璃而進來的陽光。它們被分成一條條光柱,照在目光所及的任何地方。教堂裡有了太陽的味道,空氣中的塵屑在那些光芒的照射下凌空飛舞,直到將教堂裡的記憶啟用。

徐家匯天主教堂並不是上海目前尚存最老的天主教堂,在今天董家渡路和萬裕街的交匯處,一所1847年的磚木結構的老教堂依然緊挨著有些破落的廠房存在。董家渡天主堂在19世紀曾是天主教江南教區主教座堂。直到20世紀初徐家匯天主堂落成後,它的地位才被取代。這兩座教堂的建築風格有著相當的不同──早先中西合璧的浮雕裡有大量中國的蓮、鶴、葫蘆、寶劍、雙錢等內容,後者則已經完全地採用了西化的方式。這多少折射出傳教士們在進入中國後不同時期的心境和姿態。早期的時候,西方的傳教士曾被要求在華傳教時儘量地中國化。後來完全西化則和上海成為了徹底的租界有關。文化的交融從來就沒有絕對的平等,哪怕最初並無惡意。

如果繼續沿著歷史倒推上去的話,明朝末年曾經擔任過宰相的徐光啟在老家上海建立了中國最早的天主教堂,同時他也極可能是中國第一個天主教徒。1603年,在與第一批到達中國的西方傳教士的接觸後,他在南京接受洗禮成為天主教徒。徐光啟不僅開始研究天文學,還與傳教士利瑪竇合作翻譯了《幾何原本》。利瑪竇無疑是一個成功的傳教士,他在北京住了10年,致力於向朝廷的官員們宣講教義和傳播西方的科技知識。在他之前,許多的傳教士死在了海上。

多少是因為徐光啟的緣故,天主教在江南的傳播在明末清初以後就已經變得非常快速。即便是在清代很長一段時間的禁教期裡,偷偷的傳播活動依然在地下進行。一直到天主教被重新允許在中國傳播,因為徐光啟而被稱為徐家匯的這塊地方自然成為了江南傳教的中心。

1849年夏,黃河決口,長江氾濫,數以萬計的蘇南浙北災民進入上海逃難,徐家匯天主堂司鐸晁德蒞神父在中國教友的資助下,利用教堂邊上的幾間破茅屋吸收了第一批12位中國逃難兒童,這是中國近代第一所公益學校。當中便有後來成為中國近代著名教育家的馬相伯。教徒們在上海除了營建學堂外,一批會館、圖書館、天文臺也依附於教堂被引入進來。

天主教宣稱,上帝創造人類的始祖亞當和夏娃,並被安置在伊甸園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但夏娃和亞當經不起蛇的引誘偷吃伊甸園裡知善惡樹上的禁果,因而被驅逐出園。亞當和夏娃的罪世世代代相傳,這種原罪,人類無法自救,只有懺悔。

是不是因為這種悲憫,以及內心中由此而生的人性的光輝構成了信仰的基礎?此外的一切都不是重要的,我們就像是些菩提樹上的葉子,春天而生,秋天而落,匆匆忙忙間,又是一年。

b——廣州——/b

東方的哥特式莊嚴

羅丹寫過一本書叫《法國大教堂》,讓人對哥特式建築生髮許多向往之情。

於是想到廣州的石室教堂看看,看看那樣的一座建築移植到廣州,會在擁擠而充滿實用主義風格的民居商廈中顯得多麼的卓爾不群。

神父告訴我們可以在週日一早參加禮拜。我們通過電話認識他,他答應帶我們在教堂走一走,幫我們講解一下。

真是很早,整個城市都還沒有完全甦醒。不長的一條小巷,走過去,微微有點蒼白的天空背景下,兩座尖塔高聳入雲,畫一樣,突兀而真實。我們感到一絲驚訝,一點莊嚴。整個石室教堂是一座青灰色的建築,正面是典型的左右三段式和上下三段式格局,基座是三座尖形拱門,中央大門最大,左右門對稱,這三座門及東西兩側的橫門都是層層又疊疊的尖券門,具在很強的透視效果,門楣上有精緻的石雕圖案,中部中間是碩大的玫瑰花窗,兩側對稱的窗子和三樓的兩扇窗都是合掌式的,與大門一樣的暗紅色,同樣裝飾尖券,在上下每部分之間,都刻有排列有序的欄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對巍峨高聳的雙尖石塔,高插雲霄。雙塔是八角形錐體,空心的,石塔中間西側是一座大時鐘,東側是一座大鐘樓,裡面有四個從法國運來的大銅鐘,從地面至塔尖高達58.5米,從下到上,給人以向天空無限延伸的感覺,顯示出整個建築巍峨奇幻的氣質。

神父指點我們看教堂四周的飛券和飛扶壁,哥特式教堂的結構體系由石頭的骨架券和飛扶壁組成,其基本單元是在一個正方形或矩形平面四角的柱子上做雙圓心骨架尖券,四邊和對角線上各一道,屋面石板架在券上,形成拱頂。採用這種方式,可以在不同跨度上做出矢高相同的券,拱頂重量輕,交線分明,減少了券腳的推力,簡化了施工。

沿石室教堂走一圈,可以看到在教堂外屋頂兩側有強勁的扶壁,扶壁對整個建築起到支撐的作用,正是扶壁的出現,才解決了哥特式建築在結構上的諸多問題,使整個建築呈現出靈巧和骨感的姿態。

除了飛扶壁,斜撐的飛虹由小尖庭和小尖塔構成,屋頂的雨水可以沿飛虹流下,經由下面的獸頭中流出,這樣的設計,也照顧了廣州地區多雨,建築要有良好排水功能的要求。

走進教堂,儘管並不特別明亮,但眼前還是一下子開闊起來,神父去準備禮拜了,我們坐在教堂最後面的一排位置,等待禮拜的開始。

哥特式教堂的佈局是個十字形狀,從外面看正立面是尖聳向上的,走進去則是向垂直的方向延伸,最前方是祭壇,通向祭壇的通路兩側是巨型石柱,支撐頂部急劇上升的尖拱,使整個教堂內部保留著和外觀一致的向上的升騰感覺。堂頂中間最高,兩側稍低,呈現起伏的態勢。

從大門向祭壇方向,由於石柱的排列和堂頂的尖拱結構,整個大堂有一種向上和向前延伸的感覺,帶動出莊重的宗教氣氛。

由於教堂的全部牆壁和柱子都是用花崗岩石砌造,所以又被廣州人稱為「石室」,比起這座哥特式建築張揚的外形來說,石室的名字顯得有些小氣,顯示出外來文化與傳統文化碰撞過程中表現出的謹慎姿態——石室建於1863年,落成於1888年,歷時25年始建成,除了名字,它在建築格局上也稍作調整,其中最為顯著的是,通常的天主教堂是面向西方,在宗教中,西方代表末日,而東方代表過去,哥特式建築是用空間結構體現出時間的意義,但是石室教堂卻是南面珠江,大概是對整個城市建築秩序的一個妥協,除此之外,室外排水的獸頭,在西方是做成怪物的形狀,而石室則改成了中國傳統的石獅形狀。

正是因為這個小小的妥協,完全哥特式風格的石室教堂在廣州這個東方城市的中心才似乎並沒有顯得格格不入,即使與一德路這個全國有名的商品集散地相連,也沒有因為與世俗生活之間的強烈反差而顯得不協調,反而呈現出一種相容幷蓄的溫暖氣氛。

石室教堂的禮拜有粵語、普通話和英語三種,我們不巧參加的是粵語組,聽不懂,所以就一心聽唱詩班的歌聲和鋼琴的伴奏,旋律是沒有語言的界限的。在音樂聲中,我們感受到穿過教堂高大明朗、用彩色玻璃鑲嵌的花窗的陽光正細細碎碎地照進來,變成五彩的光線柔和而且神秘,陽光在平緩的歌聲中閃動著令人鼓舞的快樂情緒。

做過禮拜,我們沒再去找神父,教徒們排著隊領聖餐,我們悄悄地從教堂中走出來。

教堂外的整個一德路一帶已經變得熙熙攘攘了,石室教堂的門口兩側,有兩座分立兩側的黃色的騎樓,以前是教會男女青年會,再向南是個小小的街心花園,而我們平時從路邊走過,就是因為這個小小的街心花園的遮蔽,加上路邊停的大大小小的貨車,錯過了這座本來是很醒目的建築。

穿過街心花園兩側的小路,俗世的氣息撲面而來,這裡是這個城市最忙碌的地區,旁邊不遠是批發喜慶用品的商場,大大小小火紅的中國結和紅燈籠在商場外排了半條街,讓人疑心每天都是節日,再過去就是些批發乾貨海鮮的檔口,散發著微腥的海洋氣息,和不遠處直通大海的珠江在精神上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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