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是舊話,對於城隍廟和豫園的今天而言,端坐在廟宇中的那兩座菩薩,早已成了一種類似於土地爺的化身。自從有了他們,這方水土總算有了現實中的源頭。如果算上更多是一個商人角色的潘允瑞,這麼一塊地方,恰巧集納了文武商的多重性格。這多少為構建一個市俗提供了很好的基因。
上海是一碗濃湯,城隍是濃湯的底料。普天之下的城隍廟不知道有多少,有意思的是,惟獨上海的這座最終被被十里洋場團團包圍,從小縣城到大都會,城隍廟是上海最後的根,同時也隨著這個城市完成了它的變異。
城隍廟緊挨著外灘,步行過去也很快便能到達。從洋人造的房子和街道里穿過去,你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穿過了那條過渡地帶,就走進了今天的城隍廟。事實上,你不用將這裡想象成是一個廟宇,或者一條每踩下去一腳都冒出來歷史的老街。這是一個將嘉興的粽子和麥當勞的漢堡掛在一塊賣的地方。它是一種市俗的存在,總是能在不同的時候,為自己找到最合適的生存方式。就像今天,這種市俗更多的是一種建立在遊客基礎上的商業文化,不是說原本的市俗不存在了,你可以將這看作是一種被異化了的市俗文化,總歸有人掏錢,有人收錢,人們在這裡各取所需。城隍廟就是這麼自然,不經意地就成了這個城市市俗的標本。並因此樂得其中。
熱鬧也總是一樣的,九曲橋上行人熙熙攘攘了幾百年,拖著長辮的,穿著長衫的,打著領帶的,他們魚貫而入,並終將在另一個時空裡消失。
人們為何要來到這裡?這個到處是茶店、酒樓、地攤、百貨的地方。你不得不承認,人是喜歡扎堆的地方,這種喜好最初僅僅是因為生存,後來變成為了祭奠曾經的生存。
1855年,當豫園裡的湖心亭也被改建為了茶樓的時候,城隍廟實際上就已經成為了一個魚龍混雜的市井之地。不要小看了市井之地孕育出來的文化。一個餛飩擔,它也包含了面料肉餡、鍋桶匙碗、油鹽醬醋、小灶柴火等各種所需物件。你又怎麼能說,從年糕團、蟹殼黃、酒釀圓子、臭豆腐乾、烘山芋、熱白果、沙角菱、梨膏糖這些如今依舊在城隍廟裡隨處可尋的吃食裡,得到的僅僅是對美味的回憶?
在城隍廟的街角弄口,補碗的、箍桶的、捏麵人的、代寫書信的、變戲法的、看西洋景的、拔牙的、相命的……這些人已經不多見了,他們和著鼻菸壺、牙霜、水瓶塞、針箍、雞毛帚等逐漸隱退為歷史。
這種由於生存的需要而構建起來的市俗文化,其堅韌往往超乎人的想象。1924年8月15日,舊曆中元節的時候,這一天,秦裕伯的神像被抬著,浩浩蕩蕩巡遊他的城市和子民去了。他不知道,在他剛走出不遠的時候,廟內已經大火沖天,一邊是威風凜凜的視察,一邊是呼天搶地的逃奔,保佑城市的人最終沒有能保佑自己,秦裕伯像是一個黑色幽默中的主角,帶著微笑回來,面對的是一片灰燼。換作常人,他就要無家可歸了,好在這裡是一塊寶地,無數的商家要藉以生財,少了這個城隍,還真不好辦,快得很,一年多的時間,當時上海灘上像黃金榮、杜月笙這樣的大腕就已籌足了銀兩,造了一個全鋼筋水泥制的仿古城隍廟。
秦裕伯終於回家。木頭的房子也好,鋼筋的房子也好,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記憶的根鬚沒有滅絕。從那以後,城隍廟和豫園裡還是一個鬧猛的中心,每年的十五元宵,這種熱鬧被推向了極致,牽著兔子燈的孩子們在人群的縫隙裡竄來竄去,點點燈火最終點燃起整個城市童年的回憶。
b——廣州——/b
上下九騎樓街
遊走在唇齒之間
愛上一座城市的理由有很多種。一條古舊小巷裡散出的淡淡鄉愁,一個暖風輕拂的豔陽天裡恍然醒悟的陳年舊事,甚至街角邊一塊風中搖晃的食肆招牌——多年以前,曾和心儀的那個人一起在臨街的窗邊喝下午茶,往事就在這時候急促地撞到眼前,舉箸間,竟有欲語還休的惆悵。
生活其實很簡單,你不能否認,許多事情都和吃吃喝喝有關。
廣州是一個奇怪的城市,現代與古舊縱橫交錯,前衛和保守相安無事,庸俗與典雅相得益彰。這個忙忙碌碌車聲喧囂的城市,更充斥著濃郁的人間煙火氣息:廣州的女孩子可以不靚,卻以不會煲靚湯為恥;「一日三餐」應該是打發日子的常規方式了,廣州人卻是「三茶二餐加夜宵」,許多大事小情必得在餐桌邊吃吃喝喝才能皆大歡喜。
外地人可能認為廣州人繁複瑣屑的餐飲文化有些小題大做,把一個簡單的「吃」字搞得十分複雜,不就是吃吃喝喝這點事麼?那麼,你須得在廣州住上個一年半載,才會對此心領神會:因為廣州的飲食業在全國首屈一指,更擁有一大批歷經百年而不衰的老字號。廣式月餅、嘆早茶、吃蛇早已全國各地開花,更不用說廣州酒家的滿漢全筵、北園酒家的時果美點、泮溪酒家的點心宴、南園酒家的潮州菜、大三元的紅燒大裙翅、大同酒家的金牌化皮乳豬等等歷經歲月而不衰的傳統招牌菜式了。「食在廣州」早已名滿天下。
當然,你也可以說「食在成都」,「食在北京」,或「食在上海」之類的,可隨著粵菜縱橫南北,你也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現實:全國大大小小的城市裡眾多的酒家食肆,仍以粵菜為尊。只要你會點,你敢點,廣州的酒家總能做出讓你瞠目結舌的菜式來。
廣州人的確沒什麼是不敢吃的。曾在街邊茶肆看兩個淑女把一盤水蟑螂嚼得津津有味,驚恐之餘,卻不知:人家吃得香著呢!
一道大菜就像一齣戲的高潮部分,煎炒烹炸煮,各有絕招,亮相的瞬間總能引來驚呼,相比之下,類似水蟑螂般街頭巷尾的小吃可能就有些上不了檯面和排場。試想,長沙的臭豆腐乾是有名氣,但如果宴請賓客時在正餐前後端上來這麼一盤子,一定會大倒胃口。
小吃只能是小巷子深處的一縷鄉愁,是媽媽做的手擀麵,是尋舊懷古的附著物,是不期而遇的故交舊知。許多城市都有自己的特色小吃,每個小吃的後面還鐵定有一段故事,在都市鋼筋鐵骨的叢林裡,小吃就這樣成了尋舊的代名詞,更成了都市文化的一部分。
廣州的小吃似乎已經被粵菜的盛名所掩,沒了光彩。殊不知,廣州人一樣也可以把它吃得跌宕起伏,滿嘴留香,難棄難離。而能將「食在廣州」的精髓演繹得精彩的惟有廣州西關的上下九商業區了。
廣州西關美食全國聞名,當年走街串巷的雲吞、飛機欖、糯米餈、糖沙翁……只能算做小菜一碟,蔚為大觀的是無處不在的茶居和數不勝數的老字號小吃。嶺南飲食上的稱謂和時尚,許多都來自西關或與西關有關。
「尋春飲案何處去,食在廣州第一家」——西關就是這樣一個所在。
清晨,上下九步行街的人還不算太多,在茶香氤氳中信步邁進街邊騎樓下的一小店,可能就是陶陶居,或蓮香樓,或荔灣名食家,這些去處就在街邊,須知,上下九騎樓街的每一座宅子可能都有上百年的歷史。
幾乎所有的西關小吃都能在第十甫路的荔灣名食家品嚐得到。如荔灣艇仔粥、伍湛記及第粥、南信姜撞奶、南信雙皮奶、歐成記上湯鮮蝦雲吞麵等都是上上之選!當然最有名的還是荔灣艇仔粥,此粥品還有一段典故:舊時廣州西郊,河道兩旁遍植荔枝樹,每逢夏日黃昏,不乏文人雅士及各方遊客來此遊玩,其中有些小艇專做粥生意,每有客人需要,便搖艇送粥上門,因此得名「艇仔粥」。艇仔粥以新鮮的河蝦或魚片做配料,後來還增加了海蜇、炒花生、涼皮、蔥花、薑片等,吃前當即煮粥滾制,芳香撲鼻,熱氣騰騰,十分鮮美。現在荔灣名食家的前身即是廣州老字號歐成記的所在,小店只有一層,常常客滿,也常見食客固執地站在桌邊等位。
西關具有代表性的小吃還有銀記腸粉;廣州酒家的灌湯餃、蝦餃、燒麥、蘿蔔糕、芋頭糕;泮溪酒家的馬蹄糕、炸芋角;蓮香樓的雞仔餅、老婆餅、龍鳳結婚禮餅;順添記的涼拌魚皮;林林的牛雜、豬紅湯等等,當然,這些好東西你在上下九路一走就可大快朵頤——只要你有一個好胃口。
穿越上下九路古舊的騎樓街,繞過店門口精細的鏤空酸枝屏風,選定一個靠窗的紫檀木桌,這往往是一張老桌子,已經擦得油黑淨亮,這還可能是康有為、孫中山、魯迅、許廣平、巴金用過的桌子,上面分明浸淫著滄桑歲月。
就這樣,一碗粥面、二塊點心、三杯淡茶,光陰就在這時停頓了。
不是尋舊,也可能你只是初次來到廣州,你滿腦子還是人民路高架橋下逼仄的生存空間和那些亂七八糟的惱人心事,人生有時候需要放鬆或放棄,那麼,不妨就在此地、此時——坐下來,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