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力雙手抖著，扯了大把的草紙幫媽媽捂血，腥氣讓她胃裡翻江倒海。那是媽媽的血，生她養她的媽媽身上流下來的血。兩人快步向鎮衛生院走去。衛生室裡，護士處理著媽媽的傷口，那傷口很深，白白的是筋膜，還是骨頭？「為了你和你弟弟，媽媽一定要忍耐下去。」媽媽含淚對趙力說道，悲壯得像個烈士。趙力看著鼻青臉腫的媽媽，心如刀絞，小腹突然又一陣絞痛，似有熱浪在翻滾著。她感覺兩腿之間有液體流出來，襠處一暖，趕緊奔向廁所。到了地方，脫下褲子一看，褲底暗紅色的分明是血。趙力目瞪口呆，她的初潮來了。她長大成人了，變成像媽媽一樣的女人了。
可是當母親好像並不值得高興。從記事起，媽媽的眉頭就緊鎖，消瘦的臉上一副忍耐的表情，無論怎麼樣都無法看到她放鬆的表情，連笑容也帶著哀怨。「媽媽都是為你和弟弟。」這是趙力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在媽媽捱打的時候，在爸爸酗酒亂砸東西的時候，在媽媽操持家務累得直不起腰的時候。小腹裡一陣陣絞痛，像有把錘子猛烈捶擊著胯骨。她非常不幸地遺傳了媽媽的痛經，這痛經在此後的歲月裡折磨著她，每到月經的第一天，都像得場大病一樣死去活來。女人為什麼要受這罪呢？
趙力找來草紙，墊在褲底。洗手的時候，她突然想到，如果沒有生下她和弟弟，媽媽不就可以不當烈士了嗎？如果沒有他們姐弟倆，媽媽何必忍受虐待狂爸爸？她早就可以離開了。而他們兩個也不用天天膽戰心驚。
長大以後，趙力有天在網上看到一句話，「母親向孩子訴說痛苦的那一天，孩子的童年就消失了。」她如醍醐灌頂，是的，她從來沒有童年。從記事起，陪伴她的就只有媽媽的悲傷和眼淚，還有那句永恆的「媽媽都是為了你和弟弟」。這句話總能引起趙力的感激，還有深深的自責，甚至有一度對於自己的存在的厭惡。
十三歲的趙力當時不懂得這個道理，但她有樸素的直覺，覺得感激裡夾著自責進而討厭起自己的滋味不好受。不被生下來，對趙力來說是最幸福的事情。如此說來，不生孩子，真是一勞永逸。何必沒事找事呢？由眼淚和悲傷、疼痛組成的那個悶熱的夏天裡，初長成人的趙力卻有涅槃的通透清涼快感，喜悅貫穿她的全身，像放下原本以為將一生揹負的包袱般輕盈。她激動地想站到醫院頂樓向全世界宣佈這一偉大的心得，可惜沒有人能分享……
兩人歇夠了，收拾了資料往西區走，準備再採訪幾個人。這時甜蜜蜜網站的市場總監走了過來，把一個資料袋遞給她，說這是為她辦的體驗卡，回去啟用一下就好，可以免費體驗半年，到時候覺得體驗好再交費也不遲。沒想到公司廣告部的同事還挺盡心的，趙力道了謝。她並不排斥相親，就像絕症病人心裡存了僥倖的念頭不拒絕各種偏方一樣。萬一就讓她碰到了真愛了呢？愛到足以同意和她一起丁克。
迎面走來三個人，一個是方才那女人，一個是三十歲左右的女子，一個是那資料上的男人。現實生活中的他，比照片上更加普通。照片也許美顏過，眼睛沒那麼小，臉也沒那麼大。男人上前，侷促地笑著，態度卻是殷勤的，「你好，剛才我看我媽媽和你們交談了。」叫媽，聽著正常，叫「媽媽」，聽著有點奶味的撒嬌。小童白了他一眼。那女人滿臉不情願，年輕女子上下打量著她們。小童毫不客氣，「你母親剛才非常不客氣，如果你願意替她向我們道歉，我們可以接受。」
男人看了一眼母親，示意她們迴避一下。兩個女人撇撇嘴，轉身走到一旁去。男人解釋說，他母親為人爽直，口無遮攔，雖然有時讓人不快，但相處起來倒也簡單。他從一進場來就留意到了趙力，對她很有感覺，如果她不反對，兩人可以留個聯絡方式，嘗試著交往。小童冷笑道：「你對她很有感覺，為什麼一進場不來找她？我看你是廣撒網，摟到籃子裡就是菜吧？」
趙力反而態度很和藹，「可以呀，不過我是要丁克的，你接受嗎？」男人聽到她說「可以」時很高興，聽到「丁克」時愣住了。兩個女人聽到了，走了過來。男人母親質問道：「你們是不是來騙婚的？」小童一肚子氣終於找著機會撒了，「注意你的用詞，老奶奶。亂說話是可以告你誹謗的。」男人母親聲音高亢了起來：「不想生孩子你跑來相親幹什麼？女人要自重，不能仗著自己臉蛋好看就騙吃騙喝騙婚。」趙力感到很稀奇，「你憑什麼說我騙婚？」
男人母親指著她，「大家聽聽，她說她要丁克。丁克相什麼親？」大家都往這邊看，王偉趕緊跑過來，趙力示意他趕緊拍下這一幕。網站市場部總監過來解圍，指著趙力身上的記者證，他們方知道她們的身份。男人母親更加暴怒了起來，「記者？記者了不起了？你是記者為什麼要冒充相親人員？」趙力取出那張會員卡，「你看清楚，我也是會員。我工作、生活兩不誤不可以嗎？」
「你都要丁克了，有什麼生活？丁克不是叫人家斷子絕孫嗎？有什麼臉來相親？」眾人圍了過來，女人更起勁了，指著趙力得勝地大聲道：「你們評評理，哪個男人會娶一個不生孩子的女人？我說，你不是不想生，是不能生，生不了吧？你不會是歲數太大快絕經了吧？」
趙力熱血往頭上湧，指著她，口氣凌厲：「你再罵一句試試？」她應該是遺傳了爸爸暴戾的性格，潛意識裡總是躍躍欲試要撒一回潑，可惜一直沒有得到機會。女人愣住了，但立刻就像鬥雞豎起全身的羽毛一樣渾身繃緊，準備大戰一場。王偉那個不開眼的居然還把鏡頭對著她，拍個沒完沒了。眼看場面一觸即發，突然臺上響起刺耳的麥克風的囂叫聲。眾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原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搶過工作人員手中的話筒正在說話。女子長得非常漂亮，一頭利落的短髮，看上去很精幹，只不過細看她的眼角有魚尾紋，歲數應該不小了。她聲音略為顫抖，手裡高高舉起一張男人的圖片，大聲道：「大家看這裡，我叫秦嘉蓉，是甜蜜蜜的高階會員，這個男人叫艾軒。我懷疑他是甜蜜蜜網站的婚託，現場有誰和艾軒交往過的，現在就可以上臺交流一下，同時也對所有的姐妹們是個警示作用，見到這個人一定要繞道走。」
現場譁然，那圖片上的男人看上去劍眉星目，煞是俊朗。網站市場總監迅速上臺，想搶下她手中的話筒。秦嘉蓉怒目圓睜，護著話筒不讓：「你搶我話筒做什麼？」市場總監氣急敗壞：「秦嘉蓉，說話要有證據，你憑什麼說我們網站有婚託？」秦嘉蓉舉起手中的手機：「至少有三個女孩和我說過了，艾軒對她們的所有手段和對我的如出一轍。今天你要給所有的會員一個交代，你們網站介紹成功的那些案例，是不是造假？還有，為什麼金卡會員一年五萬，成功的案例卻沒有幾對？而且我打聽到的有一對已經離婚了，而且還是第三次離婚。你們是不是請職業演員扮演相親物件？」
會場內沸騰了，大家議論紛紛。幾個工作人員上臺來拖秦嘉蓉。報亂喜喪歷來是記者的德行，趙力非常興奮，一扭頭看到王偉嘴張得老大，忘了拍攝，趙力簡直想一腳把他踢出場。這個人，不該拍時瞎拍，該拍時反而不拍，剛才那一齣多好，生生給錯過了。趙力捅捅他，責備他為什麼不拍。王偉一努嘴，趙力看到旁邊兩個網站的工作人員正緊盯著王偉，不讓他拍。她這才反應過來，心裡暗罵王偉沒有職業素養。突發事件才是最好的新聞，不讓光明正大拍，難道不會偷拍嗎？她退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裡，掏出手機，拍攝著。臺上秦嘉蓉掙扎著，工作人員不敢太用力，只能鬆開手。
市場總監氣急敗壞：「你們是幹什麼吃的？趕緊上音控臺把話筒關了呀。」一個工作人員得令快步跑出去，秦嘉蓉仍在上面大聲道：「歡迎有艾軒線索的人向我提供資訊，重金酬謝。」市場總監被會員們圍住，大家七嘴八舌質問他，這其中絕大部分是女人。他滿頭大汗，倉皇解釋著，卻無人信他的話。人越圍越多，眼看局面失控，他奮力擠出人群，對著正在拍攝的王偉怒喝：「拍什麼拍？給我關了它。」趙力不許，他看著趙力道：「趙小姐，今天就先這樣吧，你回去，新聞你知道該怎麼寫，對吧？」他神情尷尬，狼狽不堪，眼神半威脅半懇求。想想他也怪可憐的，趙力示意王偉見好就收。三人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