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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童的數字人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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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跑了一下午,沒有什麼收穫。走到地鐵站,小童邀請她去家裡做客。想想自己一個單身回去也沒事幹,趙力就陪著小童一起回到她的家。小童住在一個很老的回遷房小區,租的是一套兩居中的次臥。兩人進了屋之後,趙力見這十五平方米的屋子裡,東西放得滿滿當當的。一個簡易的塑膠布衣櫃裝不下那麼多衣服,有的衣服就團成一團塞在旅行袋裡,放在地上。牆角的書桌上堆滿了書,另一張餐桌上堆放著鍋碗瓢盆和筷子等。地板是很多年的瓷磚,顏色黯淡,有些殘破的地方發黑,踢腳線東一塊西一塊掉了下來,牆壁的角落受潮發黴,牆皮掉了下來,比自己方才嫌棄過的老破小房條件還要差。只有窗臺上一個酸奶瓶裡插著吊蘭,顯示著女主人多少還有點生活的閒情。就這樣一個屋子,居然要兩千五百塊。

小童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東西,給趙力搬了把摺疊椅,不好意思道:「太亂了是吧?屋子太小了,怎麼收拾也不利落,索性就不收拾了。」趙力不解道:「你再加五百塊錢,都夠租單位旁邊的單間了,怎麼要住這兒呢?」雖然附近有地鐵,也要二十多站,兩次換乘。「離我家豬頭上班的地兒近,他每天下班太晚了,這樣他能多睡一會兒。」小童語氣裡滿是寵溺。

兩人走進廚房,小童已經開始準備晚飯了,她從冰箱裡拿出一塊五花肉,切成塊放進高壓煲裡,放進蔥、姜、老抽、八角等,開始燉肉。這老式廚房到處是厚厚的陳年油垢和灰塵,角落裡堆著空油瓶、空啤酒易拉罐。小童說等著回收舊貨的人上門來賣給他。趙力環視著這侷促破敗的小屋,心中喟嘆,年輕美貌,名牌大學研究生畢業,也就只過上了攢空油瓶賣的日子,這十八年寒窗苦讀,究竟圖的什麼?

「小童,你們為什麼不把另一間也租下來,貼貼牆紙,換個木地板,一萬元錢以內就搞定了。一個月五千五百元,憑你們兩個人的工資,也足以負擔。」小童一邊忙碌著,動作嫻熟,一邊笑道:「‘房子是租來的,但生活不是’,對吧?」這雞湯真是人人都嘗過,但趙力並不反感,覺得這話有道理。「我們生活的每一天,都是餘生最年輕的一天。不趁年輕對自己好一點,老了會後悔的。」

小童做上米飯,洗了手,兩人回到了她的屋。小童給趙力講起她宏偉的人生計劃。這房一個月兩千五,每年房租三萬,她和朱文俊兩人工資加起來稅後兩萬左右,兩人儘量在家做飯。週末去看個團購的電影,吃個團購的小館子,當調劑。衣服全部在網上買。這樣,一個月所有費用控制在八千左右,一個月攢一萬二,加上年終獎之類的,一年就能存二十萬。

小童今年二十八歲,她想在三十歲那年結婚生子。所以呢,她必須在兩年之內買房。小童甚至連房子需要裝修晾味的週期都算了進去,因為剛裝修的房子不利於優生優育。她想買臨鐵次新九十平方米以內的郊區小三居,父母來看孩子的時候也住得下。她相中的那個小區,離兩人上班的地方大概有二十五站地鐵,換乘控制在三次之內,全程交通時間控制在一個小時之內。她不坐班,無所謂,主要是將就小朱。

那樣的房,一平方米在六萬左右,總額在五百四十萬,首套首付三成,加上稅費、裝修、傢俱等,兩家必須拿出二百萬左右。小童工作了兩年,根本沒有攢下什麼錢,又讀了三年研,雖說第三年有在兼職,也只夠自己吃喝而已。朱文俊雖說一直在上班,也只是這幾年工資才慢慢漲了上來。他們手頭就五十萬,已經是拼了老命在攢錢了。兩家父母各拿出六七十萬,也是極限了。小童和小朱必須在這兩年之內加緊攢錢,不然按這日新月異的房價,屆時他們可能只買得起六十平方米左右的房子。

按揭照著三十年算,一個月至少還一萬五千元。小朱在單位已經升到高階驗房師級別,只要認真肯幹,工資總是穩定上漲的。小童也努力上進,可是三十歲這一年,她總是要慢下腳步,畢竟懷孕生子會牽扯一個女人大部分的精力,所以她的收入漲幅不可預期,但萬把塊總有的。夫妻倆經營一個小家,總是過得去。至於為什麼一定要在三十歲那年結婚生子,是因為三十歲生第一胎,把孩子帶到三歲上幼兒園之後,調理下身體,三十四歲就可以要第二胎。這樣四十歲之前搞定二胎,不至於太疲憊。且還能兼顧事業,不然四十歲後再要二胎,等把孩子帶大,基本也成職場廢柴了。誰會要一個四十幾歲的求職者呢?

至於為什麼一定要二胎。因為按照國家現在這樣的人口出生率,等他們這代人老了之後,年輕人肯定嚴重不足,養老便會成為棘手的問題,到時有兩個孩子的家庭就顯出英明的遠見來了。人,才是財富。沒有年輕人的國家,沒有年輕人的家庭,是沒有未來的。小童一口氣說完,趙力品出這話裡隱含了對她這種不育族的否定。連一個孩子的家庭她都看不上,丁克在她眼裡簡直是廢柴中的戰鬥機了。趙力有點不爽,卻也被小童的數字人生震撼了,同時又想起平時她總是對換購、攢積分得禮品之類的活動特別留意,有時還覺得她摳門,原來她瘦小的身體里居然醞釀著這麼一個宏偉的計劃,不由又有點小感動。

趙力故作生氣,「好啊小童,當初招你來的時候怎麼說的?你說你這兩年不考慮結婚生子,還記得嗎?」小童愣了,晚報集團校招的時候,招了六個人,只有小童是女的。他們去的時候,牛總特別指示,儘量不招女的,她們太麻煩了。月經期喜怒無常,必須體諒;懷孕期不能辭退,還不能安排太繁重的工作;生了孩子產假號稱三個月,可是沒生時就不停地請假,一會兒孕檢,一會兒懷孕反應過大在家休養,一會兒先兆流產遵醫囑臥床;好不容易回來上班,又總是請假,不是孩子發燒拉肚子,就是需要打疫苗了,不是保姆辭職了,就是婆婆回老家了。找一個女員工,就像找了個祖宗一樣。

「有幾個女人像我們趙力、鄭楠一樣想得開,瀟灑人生。對吧?」牛總道。趙力不知該喜該憂,只能一笑。收簡歷的時候,她收到許多女研究生的簡歷。也奇了怪了,這麼多會讀書的女人,而且一水地得了獎學金,多才多藝,長得也不差。人力部收了她們的資料,敷衍地回答著她們種種急切的問題,私下跟趙力撇嘴道:「畢業都二十五歲了,沒兩年結婚了,生孩子了。再過兩年,二胎了。這是來上班的嗎?這是來養老的。誰敢招她們?」人稍微少了一點的時候,人力部得空,幾個女人討論起hr圈流行的招女員工標準,育齡未婚女不招,因為她們馬上就面臨結婚生子;已婚未育女不招,因為生子將是她們的頭等大事;已婚已生育一胎女不招,因為她們事兒多,而且遲早要二胎。她們說著、笑著,語氣輕鬆。趙力想,她們自己就是女人,刻薄起來卻比男人還要厲害。她們僥倖進了職場的大門,回身就把大門給關上了,簡直太可恥了。她冷不丁問了句,「這麼看來,只有已婚並且二胎已經上幼兒園的女人入得了你們的法眼了?」

人力主管道:「那種人,基本也奔四了吧?工資要求高,社會經驗豐富不好騙,而且動不動就家裡有事,不是大孩到了青春期叛逆,就是二孩學校開家長會。招她們幹嗎?有的是剛畢業的男孩,價格便宜量又足。你把他往死裡用,他還覺得這是在幹事業。」人力主管看出趙力很氣憤,聳聳肩道:「這是牛總的要求,又不是我們出的招聘標準。」

趙力看著面前一個個來遞簡歷的女孩們期盼的表情,心裡非常不是滋味,有物傷其類、兔死狐悲之感。收到小童簡歷時,她眼前一亮,這女孩兒太優秀了,在本科時就是學校的宣傳部長,工作兩年覺得自己學歷不夠,又考了研究生。在校期間發表了不少文章,還和電視臺聯手,幫一個白血病兒童組織了宣傳活動,募集了一筆善款,解決了她的醫藥費。筆頭好,熱心公益,有實戰經驗,這是記者的好苗子。趙力像是要反抗點兒什麼似的,強烈建議人力給小童一個機會。人力見她那麼堅持,也就答應了。回到單位後,趙力又多次向牛總推薦小童,牛總一直很信任趙力的專業能力。小童如願入選初試,一路過關,在最後一輪牛總面試的時候,趙力暗示小童最好是回答「兩年之內不考慮結婚生子」。小童依言而行,順利過關。

當然小童並不知道這其中的周折,只是和趙力處得好,本能地覺得她親切,於是把自己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的人生規劃和盤托出。此時聽到趙力這麼說,小童愣住了,立刻說:「對呀,我這兩年不考慮,我還沒到三十歲呢,不是嗎?」趙力笑了,溫言道:「逗你玩呢。結婚生子是自由,誰敢阻攔?不過,這套話跟我講可以,在單位就別講了,畢竟你剛轉正,別讓領導覺得你出爾反爾。」心裡卻略微有點失落,她努力讓小童得到這個工作機會,可不是讓她找個安樂窩下崽子的。且這小童看上去睿智聰穎,怎麼仍脫離不了婚育的窠臼呢?

小童釋然,卻又重申:「今年我肯定結不了婚,沒錢沒房,結什麼婚?」趙力不以為然,隨口道:「此言差矣,民政局並不需要看你的存摺和房產證才給你辦結婚證。」小童又一怔,沉默不語。趙力很為小童感到可惜,很想勸誡她點什麼。不過想想,自己的價值觀那麼不主流,沒準兒小童還在暗自為她的形單影隻感到可憐呢,誰勸誰呀?作罷。

小童挽留趙力吃晚飯。晚上八點,朱文俊回了家。小童「豬頭豬頭」叫著,實際上朱文俊不但不豬頭,簡直是相當英俊了。三人吃了飯。小童做得一手好菜,青菜脆嫩,燜了三個小時的紅燒肉軟糯噴香,快手蘑菇蛋湯清爽可口。趙力看著燈下小兩口宛如老夫老妻的溫馨一幕,朱文俊溫和儒雅,看上去像是可以依賴的良人,不由暗自慶幸剛才自己識時務,沒有向小童嘮叨。

小童和朱文俊是大學同學,大一開始戀愛,都是彼此的初戀,在一起已經十餘年了。只是趙力本能地排斥所謂的愛情長跑。在她看來,愛情長跑就是個偽概念,有愛就結婚嘍,跑什麼?凡是談戀愛談很久卻不去領證的情侶,必有貓膩。說白了,都不覺得彼此是可以結婚的那個人,只不過一時半會兒沒有找到下家,騎驢找馬罷了。比如小童說沒有房,所以不能結婚,這也是屁話。他們倆都二十八歲了,領個證很難嗎?所以當趙力說那句話時,她的臉色有瞬間的難看。

戀愛十餘年,卻不能解決的問題是什麼呢?無論是什麼,都只會是非常棘手的問題,甚至有可能是致命的。朱文俊的神色一直很疲憊,整晚都是小童在說,趙力插嘴,他默然聽著,偶爾笑一笑。小童解釋說他是工作太累了。趙力想起他們的「數字人生」,理解了他的壓力。每天起床,想起有五百四十萬的目標需要達成,無論是誰,也難以開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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