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歲的朱文俊建築系城市規劃專業畢業,聽上去高大上的職業,又趕上了房地產經濟騰飛的熱潮,原本應該站在時代的風口飛起來才對。但是,不是每個與熱錢沾邊的工作都能掙錢的。金店銷售員工資也不見得高,銀行櫃員天天數錢,也只是過乾癮。更何況,朱文俊完美地錯過了所有的時機。
畢業後,朱文俊進了一家房地產公司下面的設計部,一月拿著七八千元錢,被使喚得像狗一樣,漸生去意。聽說昔日同學有轉行當房屋中介的,賺了好幾套房,非常羨慕,於是跳槽進了著名的某房地產中介公司。賣房不看學歷,拼的是口才、情商、勤奮程度。朱文俊長得好,口才卻一般般,根本不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性格中又帶了點帥哥的傲氣,秉承「你愛要要,不要拉倒」的精神,不會厚著臉皮鍥而不捨地給客戶和房主打電話糾纏,連陌生拜訪他都要鼓起勇氣思量半天。做銷售,「coldcall」最重要,他卻比客戶還要「cold」,天上哪裡會掉下訂單砸他腦袋上?賣了一年,平均下來工資還不如上一份工作。而他那些老老實實留在設計部的同事們,月薪已經漲到一萬多元。他只能扼腕嘆息,這份靠訂單吃飯的工作令他漸打退堂鼓,再次萌生改行念頭。
第三份工作,他換到了驗房公司。這是個新興行業,本來不好招人,朱文俊的專業背景和從事過的行業讓老闆很喜歡。朱文俊總算找到自信,兩年就當上了高階驗房師。可是所謂高階驗房師,也是靠底薪加提成吃飯。這個行當還不為大多數人所熟知,仍處在推廣階段。中國不像西方,收房時普遍要請第三方驗房公司來出驗房報告。只要不在房屋面積上出么蛾子,屋內肉眼看一眼,大差不差的,大部分業主也就喜滋滋收了房,誰還會操心什麼牆體、地面、門窗、強弱電、管道到底是否嚴格按照行業質量去建造。驗一次房一千元起的低費用,讓朱文俊的工資穩穩地停留在稅後一萬塊,兩年沒動彈。
工資是一回事,更悲催的是他錯過了所有買房的時機。朱文俊是「空軍」中的戰鬥機,一直唱衰房價。可是誰能堅定地說關於中國的房價最終到底是漲還是跌?連那麼多專家、大v都堅定地唱空,誰又敢拍著胸脯說已經漲到天上去的房價還會漲?跟著主流走,有時是從眾、沒有獨立思考能力的表現,有時則是相信普遍規律的英明。而獨立思考,有時是別具慧眼,有時則成了瞎了眼的一腳踩空。朱文俊的獨立思考,至少目前看,是後者。
畢業兩年,女朋友小童說買房,當時郊區的房價均價三萬。兩家老人湊一湊還是夠一居室首付的。但朱文俊一通從全球宏觀經濟再到本市微觀經濟的分析,打消了她買房的念頭。畢竟他是從事房地產行業的嘛。畢業四年,看著一路走高的房價,小童再次恐慌起來了,女人築巢的本能讓她覺得必須買房了。然而一平方米三萬的時候都沒買,現在四萬了要買,不是冤大頭嗎?房屋中介朱文俊憤憤不平。上個月他帶看的一套一百平方米的房,要價六百萬,客戶嫌貴,這個月六百三十萬賣掉了。「正常嗎?正常嗎?」朱文俊逼問到小童臉上去。小童支吾著。「泡沫太大了,肯定崩盤。」朱文俊唾沫直接崩在她的臉上,「而且一個月要還一萬,這意味著我們不能失業、不能生病,有一丁點兒風險,月供還不上,一切全部泡湯。」
小童盤算了下他們可憐的存款,嘆了口氣。如果崩盤,她絕承擔不了做決策的後果。她不再說話,心中卻升起了一絲對朱文俊的厭倦。正直、善良、高大帥氣,和她相親相愛,一開始就奔著合葬去的人,為什麼偏偏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現出令她輕蔑的底色來?男人,總要有點冒險和擔當嘛。一點冒險精神也沒有,這輩子能幹成什麼大事呢?總是怕崩盤,怕失業,怕生病。要是把所有壞事的機率都算上,吃飯也會被噎死呢,辟穀吧。她卻忘了,正是朱文俊這種穩妥踏實的性格,當年令她特別欣賞,在眾多追求者中果斷選擇了家境並不好的他。
畢業第六年,他們租的老破小房價格已經漲到九萬,他們看中的臨鐵次新房漲到了六萬。這次小童堅定地要買房,「空軍」朱文俊無言以對了。他驗的房不計其數,一套比一套貴,那麼多拔地而起的新樓盤,那麼偏僻的地段,連公交都沒有,一平方米還要賣到六萬八。他曾無數次在心中一邊冷笑一邊驗著房,篤定買它們的都是冤大頭。到時他將在一群哭泣的接盤俠中玉樹臨風,傲睨四方。可是居然全部售罄,且都漲價了。「太不合理了,你算算,中國人均gdp……」
小童平靜地看著他,眼神沒有鋒芒,只是在微信上發給他一張圖,他開啟一看,是近十年來房產專家們看跌的觀點合輯,2005年,某大v說房價會像車價一樣下跌。2006年,某大v說中國房價下跌拐點將在2007年到來。2007年,大v又說明年房價將現拐點。2008年,大v說房價將在年底現歷史拐點……
就這樣,大v們就像趙本山小品裡一樣,天天說著拐了拐了,直到今年,房價拐上天。朱文俊看著圖,臉上一陣陣發熱,訕訕地收住了話頭。聽著小童規劃著如何籌夠首付款,聽著聽著,他的胸口一陣窒息。雙方父母各贊助七十萬,加上他們的存款,才夠買他當年鄙夷不已的郊區二手盤。而且此生將背上鉅額貸款,六十歲那年才將將還清。這樣的日子,簡直生無可戀。萬一崩盤呢?萬一他們就是那哭泣的接盤俠呢?朱文俊再去驗房時,心中對這些房便多了份又愛又恨的感覺。這每一寸面積,都要用貨真價實的血肉和青春去換。一寸光陰,可換得來一寸鋼筋水泥?
這天上班,朱文俊端著隔夜的殘茶走向洗手間,一邊心事重重地盤算著,最近股市不太平,那點存在股市裡的錢要不要取出來,是買保本理財好,還是放支付寶好……正想著,一不小心,撞上了一堵堅實的肉牆,抬頭一看,是公司的保潔員周秋如。殘茶已潑到她身上了,朱文俊慌忙道:「呀,對不起小周。」
周秋如的保潔員藍背心衣襟上溼了一大片,臉紅紅的,連聲說:「沒關係,沒關係。」朱文俊很過意不去,趕緊掏出紙巾來給她擦,卻哪裡擦得掉。幾個同事過來洗手,怪聲怪氣打趣道:「喲,朱哥哥這是和周妹妹幹嗎呢?」朱文俊一邊擦,一邊看到周秋如臉上的紅暈照例漫到耳根處,也覺得有點不自在。扔掉紙巾,再次說了聲「不好意思」,洗了茶杯走了。幾個人在他後面擠眉弄眼,互相努著嘴。周秋如提著墩地桶,逃也似的離開了。
周秋如喜歡朱文俊,是眾所周知的秘密。不過,喜歡也白喜歡。第一,朱文俊有一個長得很漂亮、研究生學歷、歷史悠久的女朋友;第二,朱文俊長得太俊了,明眸秀眉,身材高挑挺拔,女朋友小童的品位又非常好,淘寶品牌店打折淘來的衣褲穿在他身上,顯得件件價格不菲,儒雅時尚。而周秋如又胖又醜。這兩條就像太平洋一樣,把他們永遠地隔開了。更別提朱文俊大學畢業,周秋如技校畢業。
周秋如並不在意大家取笑她,她承認自己是一個不切實際的顏控。可是,這就像是追星一樣,你喜歡明星,還需要照鏡子嗎?只不過她比追星族更幸福,偶像就是同事,隔三岔五地能見到。這樣就夠了,她並不奢望什麼。而且周秋如並不覺得自己很醜,她的確胖,不到一米六的個兒,卻有一百九十斤,橫豎一邊寬,像堵牆一樣敦實。眼睛是眯縫眼兒,土氣的頭髮紮成馬尾。但她自認為臉型很好,是桃型,雖然是隻大桃。嘴唇雖然厚了點,厚了不正好顯得性感嗎?而且胖還使她有豐滿挺拔的胸部。不是說每個胖子都是潛力股嗎?她只是還沒狠下心來減肥而已,她遲早有一天減肥,讓大家驚豔……
周秋如把墩地桶放到茶水間的牆角里,低頭看著溼溼的衣服,感覺一陣甜蜜。沒有這樣的意外,她何來與朱文俊這麼珍貴的交集?想想看,他富有磁性的聲音在耳邊說著對不起,他修長的手指擦著她的衣服,有幾秒鐘竟至於鼻息相聞呢。而從前,他最多隻是對她點點頭,好看的桃花眼連半秒鐘的對視都未曾給過她。
周秋如正含笑把方才的兩分鐘切割成碎塊,一小塊一小塊品嚐著,忽然聽到辦公區傳來大吵大鬧的聲音。她好奇地走到外面一看,果然有幾個人正在和朱文俊大吵。原來是近日他為某精修二手房出了驗房報告,報告中連指出十條問題,買家不買了。賣家覺得吃虧了,於是闖到這裡不依不饒。「你是什麼驗房師?當年這樓盤國家都驗收合格了,輪到你們就亂挑刺。砸人買賣要遭報應的知道嗎?」一個女人蠻橫地揪住朱文俊的西裝。朱文俊本來還不卑不亢,據理力爭,被動手之後,臉色變了,下意識地一推女人,「有話說話,別動手。」女人被推得踉蹌兩步,差點摔倒。這下不得了,那幾個人擁上來揪著朱文俊就打。公司的同事有的上去勸架,有的怕惹事躲得遠遠的。
正在亂鬨鬨之際,突然有人吶喊著衝了上來。打人的幾個男人抬頭一看,一個奇胖無比的女孩舉著拖把,溼淋淋的拖把狠狠捅在揪著朱文俊領口的男人臉上。他一鬆手,捂著自己眼睛,又噁心又疼地大叫著。周秋如非常神勇,揮舞著拖把把這幫人打得落花流水,滿辦公室亂躥。正在暢快之際,有人順手抓起桌上的陶瓷水杯,狠狠地就給了周秋如當頭一下。周秋如站定,捂著頭,拖把落地,身子搖晃了幾下,倒地。
有人尖叫一聲,「不好,出人命了。」那幾個人一看周秋如這般模樣,一鬨而散。同事們追了出去,朱文俊趕緊扶起周秋如。她悠悠睜眼,鬆開手,只見額頭上被砸出個青紫的大包,還有一道口子,往外滲著血。朱文俊非常感動,又有點害怕,趕緊打了車,送周秋如去醫院,拍了片,沒什麼大問題,醫生只是開了消炎的藥膏。周秋如說有點頭疼,朱文俊不放心她一個人,就打了車把她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