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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審美疲勞的愛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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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秋如家在郊區的城中村,她說從前這裡是菜地,不過二十年的功夫,就成次市中心了。家家戶戶蓋了歪七扭八的三四層樓,租給外地人。朱文俊見周秋如扶著頭,有點擔心。周秋如一再確認沒事,就是連嚇帶疼,頭暈。朱文俊攙著她,周秋如半靠著他,腳底下輕飄飄,像喝醉似的暈乎乎。進了周秋如的家,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種著一些果樹,四層樓,客廳雖然裝修品位粗陋,但很寬敞。朱文俊暗想光這一個客廳就比自己租的房間大三倍。周秋如說家裡就她和姐姐、媽媽三個人,爸爸早年就去世了。姐姐已經出嫁,嫁到隔壁村。這四層有兩層都租出去了,雖然郊區租不上價,也比上班強多了。

土著的日子就是比外地人舒服啊!朱文俊想,一時又悵然,自己為什麼要苦哈哈地在這裡熬著呢?所為何來?周秋如留朱文俊吃晚飯,說要感謝他。朱文俊非常過意不去,再把感謝周秋如的話說上第一百遍。「朱大哥要是想感謝我,就留下來吃頓飯吧。這都飯點兒了。」周秋如表情嬌羞。

朱文俊知道自己受女人歡迎,也捕捉到周秋如的愛意。不過呢,周秋如實在太醜了,在向他暗送秋波的女人行列裡,屬於不但拿不出手反而會給他蒙羞的那一類。而且他大一就和校友小童戀愛了,從此不作他想。再也沒有小童這麼好的女孩子了,勤奮、上進、節儉,尤其對生活很有規劃。他和小童,就是所有童話書和影視劇裡所歌頌的,最好的愛情的模樣。就是這樣,應該是這樣。

朱文俊推辭著,本來想走的,這時周秋如母親進屋,長得和周秋如幾乎一模一樣的矮胖,手裡提著一大兜帶土的菜,一望而知是剛從地裡回來的。這城中村居然還有地,朱文俊感到很驚奇。周秋如母親看到周秋如的傷,驚叫了起來,周秋如忙說是自己不小心撞到桌角,已經拍過片子了,醫生說沒事,抹消炎藥幾天就能好。朱文俊有點不安,周秋如暗示他別說漏。周秋如母親放心了下來。周秋如又誇大著朱文俊的熱心腸,周秋如母親很感激,也挽留他吃晚飯,並指著剛拔回來的菜,誇耀著自己種的菜不打農藥,就是特地種來自己吃的,他嘗一下,保準能嚐出來味道特別好。

「下月我們村拆遷,這地就快沒啦,要嚐到這麼好的菜也難了。」朱文俊推辭不過,於是答應留下來吃晚飯。一頓飯吃下來,朱文俊和周秋如關係近了不少。周秋如也少了拘謹的神情,變得活躍起來。說家裡很久沒有三人吃飯,多了個人,人氣旺了不少。飯桌上有一道醃黃瓜,朱文俊贊它酸脆開胃。周秋如說她用自家的黃瓜醃的,朱文俊隨口誇周秋如心靈手巧,周秋如沒想到居然可以和男神談論到如此家常而溫情的話題,簡直受寵若驚。

送朱文俊出來打車的時候,周秋如小小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一再地道謝。朱文俊又把「不用謝」第一百遍說了出來,再次覺得這醜姑娘有點可憐,為她喜歡自己這樣的不可能而感到可憐,為孤兒寡母而可憐,心瞬間柔軟了一些。周秋如說村裡正好有認識的熟人開出租,幫他叫了車。兩人站在路邊等車的時候,朱文俊問道:「被打這個事,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們沒追上那幾個人,但是公司知道他們的名字、家庭住址、聯絡方式,可以找上門兒去。有監控錄影,有醫院檢查單,他們賴不了賬。」周秋如道:「頂多讓他們賠醫藥費唄,還能怎麼著。我就當自己不小心磕到牆吧,這包兩天就下去了。」朱文俊對周秋如的豪爽大度又多了幾分好感,「謝謝你,是我連累你了。那麼危險的時候,就只有你衝上來。」他感激地看著周秋如。周秋如害羞地轉過頭,兩人一時無話。

等了幾分鐘,一輛車在夜色裡從遠處駛來了,開得很快,拐彎特別急,差點撞到周秋如。朱文俊修長好看的手有力地拉住周秋如,把她半擁在懷裡。周秋如只覺得手中一暖,心怦怦跳了起來,整個人周身都熱了起來。只聽朱文俊輕斥,「師傅,您小心點開車。」

上了車之後,朱文俊和司機聊了起來。司機吹噓自己幹這個活兒只是來解悶的,自己在村裡有四層樓在出租呢。朱文俊敷衍地說土著就是有福。土著最喜歡在外地人身上刷優越感了,司機說這個村馬上就拆遷了,自己能分四套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回遷房加三千萬,到時他要在城中心買最好的學區房,讓自己的兒子上名牌中學,但是他到時還是要開出租。

「人不能閒著沒事兒幹,就是拆遷了,你就能躺在家裡等死了嗎?人生還是要追求點意義的,不光是為了錢,你說是不是啊?」朱文俊靠在後座上,聽著他喋喋不休的聒噪,看著闌珊夜色,突然覺自己很可笑。自己連這種地段的七十平方米房子首付的一半都還要讓父母出才能湊夠,而周秋如,她將有四套大房子外加三千萬。到底誰可憐呀?

周秋如因為沒有大礙,公司也就懶得再去追究那幾個打她的人的責任,而打了人的周秋如也沒有被老闆批評。朱文俊曾經擔心地問她,周秋如輕描淡寫:「沒事,我管咱們老闆叫叔,他是我爸的堂哥。」人人視如腳底泥的周秋如,原來是整個公司裡最有關係也最有錢的人。朱文俊啞然。

自那以後,周秋如和朱文俊之間就熟絡了起來。周秋如看他的眼神不再躲閃,也能輕快地笑著打招呼。而在這之前,她見到他,說話就開始結巴,臉上漫著紅暈,表情也不自然。有一天,周秋如小跑過來,塞給他一個冰涼的樂扣玻璃盒,裡面是滿滿的醃酸黃瓜。她記得那天他對這小菜讚不絕口,便特地醃了一大盒,帶給他嚐嚐。

朱文俊不想太過推辭,那樣反而顯得像有點什麼似的。他道了謝,收下醃黃瓜,心裡卻像種了草似的說不出的亂。首先有點輕微的厭惡,周秋如莫不會以為她就此可以和他有點什麼吧?這也太荒謬了。其次卻有一點喜悅,喜悅什麼也說不上來。他嚐了一條醃黃瓜,酸脆中帶了點甜,很可口,但也僅此而已。一盒醃黃瓜,能說明什麼呢?他隨手把樂扣盒放到辦公桌邊的窗臺上,後來把它忘了。

有一天周秋如墩地墩到朱文俊的工位處,看到被檔案覆蓋的桌角放著自己的樂扣盒。她左右看了看沒有人,於是把檔案掀開,見盒裡面的醃黃瓜幾乎沒動,都長毛了。她的心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似的,低著頭逃也似的離開。那盒醃黃瓜,是周秋如親自去地裡摘的最嫩的小黃瓜,調出醬汁,放在冰箱裡醃了一夜。怕路上捂壞了,她還特地買了冰袋。她是如此珍惜與他有交集的一點一滴。然而事實證明,一切不過是痴心妄想而已。

周秋如上洗手間,蹲在馬桶上,正發愣,聽到外面公共洗手池有人在說話,那嗓音很熟悉,她一耳就聽出來是朱文俊。是同事正在開朱文俊的玩笑。「老朱,看你最近和周秋如很親密嘛,是不是美救英雄打動了你的心?」朱文俊淡淡,「別提了,我真是被噁心到了。你們以後別拿我和她開玩笑。」周秋如臉上一緊,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似的熱辣辣的。「嗨,大家逗著玩的嘛。就她,長得整個一頭豬站起來,和你站在一起簡直就是美男與野獸,怎麼可能嘛。」

「你小子嘴上積點德。」兩人說笑聲漸遠。

周秋如在馬桶上坐了很久很久,起身的時候,腿都軟了。下班,坐在公車上,周秋如看到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的臉,那麼胖,那麼醜。她無地自容,流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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