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力和艾軒在微信上加了好友,聊了起來。艾軒的頭像是一張黑白照,一個長髮凌亂的大鬍子男人全身泡在水裡,頭頂上的樹枝垂下果子,他張著嘴去夠那果子,卻夠不著。男人的表情飢渴萬狀,畫面充滿了陰鬱絕望的氣氛。這照片讓趙力心動了一下。聊了幾句有的沒的。
趙力說:「坦塔羅斯?」艾軒回:「你知道?」趙力說:「坦塔羅斯是古希臘神話裡因戲弄眾神而被帶走關在地獄裡的神。地獄裡雖然有水池有果樹,但是每當坦塔羅斯低頭喝水時,水就會退去;他伸手摘果子時,樹枝就會升高,讓他摘不到。他只能永遠忍受著飢渴的折磨。」
那頭久久沒有迴音,趙力以為得罪了他,懊惱自己太過賣弄學識。到下午的時候她卻收到他的微信,「週一下午三點有個現代藝術展,你來嗎?」趙力的心怦怦跳了起來,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和他交往起來。
週一是選題例會。趙力掐著點兒走出會議室,收拾著包。老吳見她盛裝打扮,問道:「去哪兒?」
「去參加個藝術展。」
「你搶人家文化口的選題幹嗎?」
趙力知道老吳是故意打岔,一邊塗口紅一邊說:「不是工作,是去約會。」
老吳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不會是艾軒吧?」趙力背起包,嫣然一笑,出了辦公室。老吳眉頭攢了起來。
這個後現代藝術畫展在一個叫芝蘭的畫廊展出。畫廊格調高雅,燈光柔和,衣著時尚體面的人們輕聲交談著,一些媒體長槍短炮在拍攝採訪,是一個正常的藝術活動的模樣。趙力居然還遇到自家媒體文化口的記者,和他打過招呼後,趙力張望著,看到艾軒站在不遠處一幅巨大的畫前向她示意。他身穿七分袖白色襯衫,加卡其色九分褲,露出瘦瘦的腳踝,一如那天見到的風流倜儻。
兩人面對面,趙力聞到淡淡松香味——男士香水的味道,帶著點雄性荷爾蒙的撩撥,她心神盪漾了一下。艾軒說:「我們見過。」趙力故作驚訝,睜大眼睛做辨認狀,「哦對,那天我們盯著你的車看了半天,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是偷車賊踩點來著?天哪,好巧啊!」他繞著她轉了一圈,沒有接她的話,饒有興味地說:「你是個記者?」趙力坦誠回道:「是。」艾軒又問:「記者也上相親網站相親?你們結識異性的途徑應該很多才對。」趙力收起笑容,淡淡道:「在我看來,策展人上相親網站也奇怪。」她環視了一下廳裡,衣香鬢影,美女如雲。「你從事著時髦的行業,卻用古老的方式尋找愛情?」艾軒深深地看著她。趙力問道:「你懷疑我是來調查你的?」艾軒回道:「我不明白你那天為什麼出現在我家樓下,而且盯著我的車看了半天。」
趙力早就想好他一定會問這個問題,「我和同事去附近採訪,路過那個小區,忽然想上廁所,就進去找找看有沒有洗手間,結果沒找到。我同事喜歡好車,所以就盯著你的‘攬勝’多看了兩眼。」艾軒像是有點釋然,「你是新加入甜蜜蜜的會員?我看你剛剛登記不久。」
「是的。因為採訪了它的相親會,我對它有一定的瞭解,就覺得也許上相親網站上交友是個不錯的選擇。結果我剛登記,系統就向我推送了不少人選,其中就有你。你說這算不算有緣分呢?」艾軒凝視著她,笑了。
「好吧,也許的確是緣分。走,我帶你看看這些畫。」艾軒引著她欣賞著這些畫。這畫展全是人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律顯得陰鬱,不快樂。人們蹙著眉欣賞著,小聲議論著。趙力好奇道:「為什麼都是人物的頭像呢?今天這畫展有什麼主題嗎?」艾軒道:「涅槃。」趙力問:「後現代藝術都這麼晦澀嗎?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艾軒指著畫像,這是畫家凡.高,現代舞之母鄧肯,奧地利作家茨威格,美國作家海明威,美國搖滾歌手柯特柯本,中國詩人海子,墨西哥畫家弗裡達,中國作家三毛。趙力先是表情茫然,後來漸漸醒悟。
趙力:「凡.高、海明威、海子都是自殺而死的,難道其他的——」
艾軒頷首:「沒錯,今天展出的三十幅畫,畫的全部是自殺而死的藝術家。而畫這些畫的畫家」他頓了頓,「是個無名的畫家,有嚴重的憂鬱症,加自殺傾向。」趙力震驚,好悲傷的畫展。「他現在還好嗎?」
艾軒想了想,聳聳肩,展顏道:「不確定。也許死了,也許想通了,活下來了。這種人,生死就在一念之間。」趙力問:「你見過他?」艾軒點點頭。「不能去治療嗎?」艾軒笑道,「他是雙相情感障礙。平時看著外向、健談,無人相信他有病,也許他自己也不接受自己有病的事實吧。並且,大家應該試著接受,這世界上有些病就是治不好,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的,否則這滿牆的藝術家為什麼會自殺呢?」
兩人走到一副畫像下面,這是一隻鹿,兩隻如樹杈般的角長長地張揚著,渾身插滿了箭。咽喉處的箭傷流著血,鹿四蹄掙扎著勉強站立,像是忍受著巨大的痛苦,鹿臉卻是一個女人的臉。這詭異的混搭和整幅畫透露出來的無助和悲慘讓趙力覺得不適的同時,又深深被吸引。
「這是墨西哥著名女畫家弗裡達一幅非常有名的自畫像,這是臨摹品。弗裡達是殘疾畫家,一生做了三十五次手術,包括三次流產手術在內。她的每一幅畫,都是忍受著身體的劇痛完成的。1954年,她自焚而死。」
趙力看著弗裡達的頭像,心潮起伏,不由道:「這些自殺的人,大都有嚴重的生理或精神疾病,死亡對他們來說的確是涅槃。」艾軒回道:「你可以這麼理解,這也是後現代藝術的一部分。即,作品本身的意義由觀眾的參與構成。」趙力反問:「行為藝術?」艾軒答:「人生本來就是一場行為藝術。你能告訴我人活一場的意義在哪裡嗎?」趙力坦誠:「回答不出來。可能活著,僅僅是由於自殺太疼了吧?」艾軒說:「如果有一種藥,可以讓你快速地在睡眠中無痛苦地死去,你願意嘗試嗎?」趙力語塞,半晌道:「不願意。」她日復一日平靜抑鬱地活下去,說不上有什麼期盼,但想到死,還是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