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軒果然從那天起,每天下班都來接趙力。趙力怕他開的車太高調,每次讓他等在另一條街。但就是這樣,有一天也被小童撞見了。第二天全單位都知道趙力交了個高富帥男朋友,蘭博基尼、路虎輪著開。三十五歲大齡女逆襲高富帥——這樣的梗歷來為人們所喜,尤其是單位的大齡剩女還不少。小童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大家全轟動了。趙力一下子由從前的「準弱勢群體」一躍成為眾人羨慕的目標,居然還有人跑來問她是怎麼釣到艾軒這條大魚的,那口氣好像是她使了什麼手段。趙力說就是相親認識的,他們死活不信,互相擠著眼睛,偷笑著。看來兩情相悅這麼簡單的答案不能滿足他們。
趙力有點不安,艾軒總是讓她心裡不踏實,她是抱著最次也和賞心悅目、情投意合之人談了次戀愛這樣的心態和艾軒在一起的。截至目前,他們只是停留在拉手階段,但吃瓜群眾奔走相告那個勁兒彷彿她明天就要發喜糖了。她忽然理解了秦嘉蓉的被動,若只是悄悄談了戀愛又分手也就罷了,頭天中了一個億彩票,第二天又被告知是假的,這從天上到地上的落差,足以讓人萬劫不復。現在這輿論逼得她不得不正視艾軒的男友身份了。
他們的確是一對熱戀的情侶,在一起做什麼都有意思。吃飯、散步、看電影、爬山,甚至什麼也不做,只要靜靜地坐在公園的樹下,或者湖面上的船上,靠在一起,不時相視一笑,就覺得心裡非常滿足。她和艾軒有那麼多有可聊的話題,藝術、社會、政治、歷史、婚姻……每個話題都可以延綿不斷地談下去,永遠也不厭倦。艾軒的認知比趙力認識的大多數人都要深刻,彷彿是個久經滄桑的老者。印象中只有老吳可以和她這樣棋逢對手地談話,可是老吳千點萬點好,一談到婚育,就完全與她持不同的觀點。故而趙力與艾軒在一起,有一種暢快通透之感。他是情人,更是知己。
老吳和章佳倩分手了。趙力有一天在單位門口的小街上看到兩人在一棵樹下相對無言,章佳倩哭得很傷心,老吳低聲安慰。趙力微感不安,她直覺兩人分手和自己有關,老吳最近的這些表現,比如租房的事,對艾軒的醋意大發,都在向她表明某種資訊,他仍是放不下她,想和她重新開始。老吳卻也並沒有向趙力說什麼除了工作之外的話,對她和艾軒的約會持旁觀態度,有時遇到艾軒在樓下等趙力,擦肩而過的時候他會禮貌地向艾軒點點頭,像足標準的同事。趙力漸又釋然,原來自己只是自作多情罷了。這些年老吳換女朋友很頻繁,難道次次是為了自己?沒準兒是談戀愛談上癮了。成熟儒雅、家底豐厚的大叔是這年頭的爆款,他好好一個爆款,當然要多享受幾年賣方市場居高臨下的快感了。
有天艾軒和趙力散步,趙力在街邊的小店買了兩個大肚子陶罐酸奶,遞給艾軒一個。艾軒從沒喝過這種奶,在手裡倒來倒去地看著。趙力說:「我最愛喝這個酸奶了,以前我男朋友——」她意識到這句話說漏嘴了。這種土產酸奶是老吳最愛喝的,從前談戀愛的時候他經常買來兩人一起喝。後來分手了,她卻落下了喝這種酸奶的習慣。它較超市裡的各種大品牌的酸奶更酸,更爽口,要在飲料攤或小賣部喝完,當場退了瓶子。艾軒饒有興味道:「你前男友是幹什麼的?」趙力含糊道:「同行。」艾軒並沒有往下問。這歲數了,誰沒幾個前任呢。他用吸管戳破奶罐上的封紙,吸了一口,皺眉道:「好酸,不過還蠻好喝的。」
兩人坐在街邊的長椅上一邊喝著,一邊欣賞著眼前的風景。正值初夏,天氣晴好,街旁綠化帶裡的薰衣草、金光菊、鳶尾花開得正豔,綠色茵茵,令人賞心悅目。趙力指著前面某個地方說:「快看,那個孩子太可愛了。」艾軒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一個兩歲多模樣的小女孩正蹲在路邊拔著草玩,扎著沖天辮,長得很可愛,就是衣服有點髒。
趙力溫柔地笑,看得很出神:「我一直覺得,每個孩子五歲之前都是天使。」艾軒不解:「為什麼是五歲前?」趙力一本正經地答道:「五歲後,他們開始懂事了,喜怒哀樂不再純粹。而在這之前,他們幾乎是哲學家,最接近生命和活著的本質。」艾軒看她臉上顯出母性的溫柔,心裡有點迷惑。她看上去就是一個好母親的胚子,為什麼不想生育呢?
小女孩站起來,往遠處走去,旁邊的人來來往往,但沒有看到有任何大人跟過去。趙力嘀咕:「怎麼回事?這小孩兒一個人跑出來,沒有大人看著?」她正想起身,見一箇中年男子向孩子迎了上去,逗著那孩子玩。艾軒道:「那不就是孩子的爸爸嗎?」趙力釋然,但馬上她又不安起來,因為她看到那個男子掏出一根棒棒糖遞給孩子,並警惕地四處張望。趙力捅捅艾軒:「不對勁。」
艾軒也皺起眉,孩子專注地吃著糖,男子牽著她的手,快速地往馬路對面走去。趙力「噌」地起身,追了上去,一邊叫著:「快點過去看看。」
中年男子拽著孩子的手走得飛快,孩子小跑著,有點跟不上他的腳步。兩人走到馬路中間,中年男子環視著周圍,見後面兩人跑了上來,還指著他喊著,不由得流露出驚慌的表情,甩開孩子的手,快速地跑開。車流見他們在馬路中間,慢了下來,趙力趕緊蹲下身,抱起孩子往路邊避讓,一邊大聲叫道:「這是誰家孩子?誰家孩子丟了?」沒有人回答她。
艾軒追向那個男子,但那人跑得太快了,一會兒工夫就把他甩下了。艾軒的腳傷未癒合,仍微微瘸著,跑不快。他最終停下腳步,嘆了口氣,往回走。趙力已把孩子抱到人行道上,仍在四處張望著,大聲喊著,行人慢了下來,圍了過來。有人指著不遠處地鐵口的煎餅攤道:「是不是那人的孩子?過去看看。」
趙力看到煎餅攤邊果然放著一輛童車,童車裡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睡得正香。他們抱著孩子走過去。攤主是一對年輕夫妻,生意正興隆,他們一個攤餅,一個收錢,忙得不亦樂乎。趙力問道:「這是你家孩子吧?」女人扭頭一看,匆忙道:「是啊,怎麼了?」趙力氣得豎起眉毛:「剛才差點被人拐跑了,你知道嗎?我說,你們就這樣看孩子?」
女人一愣,停下手中的活計,抱起孩子問道:「大寶,誰給你的糖?」
小孩子仍在津津有味地舔著糖:「鬍子叔叔。」路人道:「感謝他們吧,要不是他們,這孩子就丟了。」女人感激道:「謝謝哦。哎,這不是沒辦法嘛,孩子沒人看。我們得做生意,不然一家都喝西北風了。」說完她把孩子往攤位後面一放,沒好氣:「你別再亂跑了。」這時男人喊:「收錢,四個雞蛋的。」
女人回到攤前,重新忙開。趙力、艾軒互視,不由啞然。他們以為夫妻倆一定心有餘悸,抱著孩子號啕大哭,後怕不已,對他們會千恩萬謝,感激不盡。可這對夫妻表現得如此淡漠,好像孩子丟了也無所謂一般。他們當然不是圖他們的感激。孩子站在攤位後面,一邊吃著糖,一邊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們,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艾軒搖搖頭,道:「走吧。」
兩人走開不遠,趙力一回頭,見那孩子又走到路邊去撿一張彩紙。那彩紙被風吹著,越滾越遠,孩子越追越遠。而夫妻倆仍在忙著收錢、攤餅,女人偶爾不放心地一扭頭,見那孩子已經追到馬路中間,差點被車撞到。車主緊急剎車,長按著喇叭。女人趕緊跑過來,抱起孩子。
車主搖下車窗,吼道:「你他媽的找死啊?」女人抱著孩子回到人行道邊,氣急敗壞地猛打了兩下她的屁股。孩子「哇」的一聲哭了,這時童車裡的嬰兒也被吵醒,「哇哇」哭了起來。女人嫌惡地吼道:「討債鬼,你們怎麼不死啊?」趙力咬著牙看著,艾軒挽起她的胳膊,帶點兒力道往前:「走吧。」但趙力突然甩開他,走到女人身邊,指著她鼻子問:「我說,你怕不是神經病吧?」女人正在罵孩子,扭頭見又是趙力,愣了,回道:「你說什麼?」趙力指著她:「你這樣配當母親嗎?就是養貓養狗也不是你這樣養法吧?」女人嘴張了張,下一秒怒罵道:「關你什麼事啊?」趙力憤怒道:「就關我事,你打孩子就是不對。」女人更加用力地扇了一下孩子的屁股,孩子更加尖銳地大哭起來了。女人挑釁道:「孩子我生的,我就可以打她。你算老幾啊,管天管地管到別人生孩子?」
趙力掏出手機:「你別跑,我要報警,告你虐待兒童。我甚至懷疑這孩子不是你親生的,是你拐來的。」人群這時已經圍了上來,紛紛指責女人不對。當老公的跑進人群中,滿頭大汗勸道:「算了算了,這個姑娘,謝謝你剛才幫我們把孩子找回來。這真是我們的女兒,你看長得多像啊!我們做小生意餬口,實在看不了兩個孩子,這是沒辦法的。」
他把孩子抱過來,哄著她。女人眼圈已經紅了,臉抽搐了一下,突然往地上一坐,號啕大哭起來。艾軒拽著趙力往前走著,身後女人捶胸頓足,哭天搶地,哭聲漸行漸遠。艾軒拉著趙力的手感到她全身仍氣得在顫抖,情緒久久未能平靜。
回到芝蘭大廈,已是晚餐點兒。趙力和艾軒並肩坐在頂樓露臺太陽傘下的長椅上,並肩遠眺著城市景色。一會兒服務生把艾軒點的餐送到這裡,見趙力沒有食慾,艾軒問道:「還在為那對夫妻的事生氣?」趙力自嘲道:「髒話連篇,暴跳如雷。嚇到你了吧?」艾軒微笑:「並沒有。我只是看到你古道熱腸的一面,很美。以及——」趙力等著他說下去。「你很愛孩子,我看得出來。」趙力嘆道:「我見不得孩子受一丁點兒苦。坦白說,就是怕萬一生了孩子,卻沒辦法讓她過得好,我會萬分內疚,所以才選擇不生孩子的。你可以管我叫驚弓之鳥。」艾軒笑了:「這麼說來,自私反而是大愛?」趙力看著他,他聳聳肩,「通常人們管不想生孩子叫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