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軒靠近她耳畔,嘴唇似是擦過她的耳朵,氣息噴在脖子上,她渾身的汗毛全豎了起來,一陣心旌搖曳。為了不讓自己的心神盪漾表現得太明顯,趙力站起身,似是為了活動身體般伸展著雙臂,艾軒的身邊空了,他有點失落。趙力是個足夠矜持的女人,雖然他自認為兩人已心意相通,但是她總是與他保持著身體的距離。每逢關鍵時刻,她總是會抽身離開,也許是欲擒故縱,也許的確生性謹慎,不輕易交付自己。趙力哼道:「你也這麼想?」艾軒起身,踱到她面前,微笑道:「並不。」
他抬頭看著天邊似火燃燒的夕陽,稜角分明的側顏如希臘雕像。到底遭遇了什麼,他才決然要浪費這麼俊朗的容顏,打算只活一世?艾軒扭過頭,兩人視線正對,看到彼此眼中的小小火光,那是夕陽。艾軒伸出手攬住她,這一次趙力沒有逃。一股好聞的男性氣息帶著體溫將她包圍,她像嵌入他懷抱般,被緊緊地抱住了,這種踏實和溫暖令她沉醉。她微嘆了聲,身體不再僵硬,也許偶爾的放縱,不會有危險。既然打算冒險,就從此刻開始吧。
艾軒的聲音深沉如夢囈:「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是丁克族,人類當然很快就會滅絕。幸好丁克只是極少數。我們只活這一世,所以要抓緊分秒,和自己愛的人好好地相守。」
晚霞染紅了半邊天,太陽漸漸下山了,另半邊天空被暮色暈染,雲朵變成灰色。天空半明半暗,半黯淡半壯美,像末世黑暗的地獄裡熊熊燃起的火焰。黃昏就是叫人心情低落,又恓惶又孤獨。俯望下面的車水馬龍,來來往往的人渺小如螻蟻。到底誰更可憐,是為了生兒育女奔波的芸芸眾生,還是自願斷子絕孫的他們?此刻,他們心中升起了一種超乎於男女之間感情的東西,那是同類間的惺惺相惜。
艾軒帶她到芝蘭會所吃飯。她發現他很愛喝酒,且酒量非常好。酒後會發生許多事情,所以趙力淺嘗輒止,到擁抱的程度就可以了。她的心沒有那麼容易就開啟,何況他身上還有那麼多的疑團。艾軒卻也不勸,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著,像是對她的想法瞭然於心般地看著她笑。
這天下班,艾軒又來等她。已經連續半個月,他這樣接她下班。她又高興又疑惑,他不用做事嗎?他說最近不是展覽的旺季,而且他有員工,有助理,一切雜事交給他們打理就好。兩人正說著話,趙力突然看到一個女人快步向他們這邊走來。天色漸暗,然而趙力仍能看清,她就是秦嘉蓉。她瘦得兩眼凸出,神情凌厲倉皇,趙力如看到鬼似的毛骨悚然,嚇得趕緊一推艾軒,跟他說「快點快點快點上車」。艾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問怎麼了。趙力來不及跟他解釋,拉著他迅速向車那邊跑去,艾軒被她的緊張所感染,動作也變快了。兩人上了車,他一踩油門,車往前躥去。趙力仍未放鬆,她從反光鏡裡隱隱地看到秦嘉蓉在後面,追著他們的車還跑了幾步。直到離開那條街,趙力才鬆了一口氣。
艾軒問道:「怎麼了?」趙力道:「剛才我看到秦嘉蓉了,她是特地來找我的。」艾軒狐疑地問:「秦嘉蓉?你怎麼會認識她呢?」趙力這才想起,她為什麼會聯絡艾軒,就是秦嘉蓉拜託她來調查,如今可怎麼跟他解釋呢?艾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車上的氣氛一時有點尷尬,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一直開到趙力家小區樓下,艾軒把車熄了火:「怎麼回事兒?」趙力心裡暗暗叫苦,支吾了半天:「就是,有一天我去採訪甜蜜蜜網站的會員相親專場活動,秦嘉蓉在活動上提到了你……那個事還挺轟動的,但是因為和我的報道主題無關,我們也就沒有報道——」
艾沉著臉打斷:「她提到我什麼?」趙力吞吞吐吐:「她覺得你和她交往——不誠實。」艾軒悠地抬頭,她的話很委婉,但他聽懂了:「不誠實是什麼意思?」趙力回道:「就是,她一直摸不清你的底細。」艾軒無語:「我和她交往了兩個月而已,還在互相瞭解的階段。我需要把祖宗八代的底兒全告訴她嗎?你和我交往了一個多月了,我連你父母是幹什麼的都不知道,我能說你不誠實嗎?」
趙力其實心裡多少有點惱火,脫口而出:「但是你和她上床了呀。」艾軒冷笑道:「上床能說明什麼?說明我們彼此之間互相有性的吸引力而已。你情我願的事,難道她因此而覺得我必須娶她嗎?告訴你,上床還是她主動的呢。」
趙力點點頭:「沒錯,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這應該就是你在戀愛中的態度吧?」艾軒氣急:「男人就一定要主動,以及發生性關係之後必須負責女人的一生嗎?你這樣一個看似特立獨行的外表下,其實塞滿了陳腐的觀念嗎?怪不得你總和我保持距離呢,是覺得女人和男人上了床就變得廉價嗎?」趙力大聲道:「誰不渴望擁有一段穩定的關係,一段可以有結果的感情?這算陳腐的觀念?」
「我也渴望穩定的關係,有結果的感情。問題是我交往過的女人,沒有一個同意丁克的,包括秦嘉蓉。她們要麼認為我只是暫時有這種想法,遲早有一天她們能改變我;要麼覺得我是以這個為藉口來騙炮的富二代。你覺得我能和她們繼續走下去嗎?」
趙力愣住了。丁克,這倒是很好的理由,確實沒有幾個上相親網站的女人可以接受丁克。「那你為什麼不在網上徵婚資料明確告知你要丁克?」艾軒無奈道:「因為以前就有一些人攻擊我,說我是因為有毛病,不能生,說得非常難聽。甚至還有人說我是同性戀,想騙女人結婚搪塞長輩而已。所以我有什麼必要把這一條到處公佈呢?這也算隱私呀。我看上了誰,感覺適合繼續往下走,再告知不行嗎?」
「照你這麼說,你在網站上結交的那幾個女人,都是這樣的情況?」
艾軒的臉色大變,沉默了良久,聲音變得又僵又冷:「太可怕了,原來你真的在調查我。所以你才來和我相親,對嗎?」趙力自悔失口,想辯解卻又無從說起,車裡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艾軒臉色慘白:「你下車吧。」
趙力訕訕地下了車。艾軒快速地把車開走,趙力呆立在原地,心裡非常難受,上樓之後又給艾軒打了電話,他不接。接連打了幾個之後,他把電話關機了。趙力沒有辦法,只得在微信上給他留了言。心裡煩悶,趙力在屋裡團團轉,又想起自己還沒有吃飯,匆匆地換了件衣服下樓。走出樓洞,一隻手突然抓住了她。她抬頭一看,嚇得渾身冷汗,居然是像鬼魂一般陰魂不散的秦嘉蓉。看樣子,她是打了一輛車追了過來的。
「你找到他了對嗎?」秦嘉蓉的聲音沙啞,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趙力,「他就像對待我們所有人一樣,帶你去看畫展,帶你吃大餐,開著他的好車帶你到處去玩兒。你愛上他了對嗎?」趙力被她的一連串質問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秦嘉蓉獰笑,「你真是個騙子,沒有職業道德。我拜託你調查他,你卻開始跟他交往了。你怎麼對我們這些受騙者交代呢?」
趙力終於回過神來,她甩開秦嘉蓉的手:「秦嘉蓉,第一,我認識艾軒,不是通過你,我本身也是甜蜜蜜的會員,你不用拿我的記者身份說事;第二,艾軒不是你的私人物品,不是你交往過之後,其他人就不能交往了;第三,艾軒是不是騙子,不是你一個人空口無憑就可以指責的,亂說話別人可以告你誹謗。我就說這麼多,你可以走了,以後不要再來找我。」趙力說完,甩開秦嘉蓉,自顧自地往前走。秦嘉蓉在後面大聲道:「你會後悔的,我不會放過你的。」
第二天,趙力在茶水間接水,老吳也進來接水,等她接完水要走時,他突然說:「那個週六,大理沒有關於少數民族藝術的展覽。」趙力沒聽懂,疑惑地看著他。「那天,艾軒說他之所以半個月沒有聯絡你,是因為在大理做關於少數民族藝術與後現代藝術的展覽,對嗎?」趙力沒有想到他的記憶力這麼好。「我問過了我在大理的媒體朋友,他跑展覽口的。大理但凡有藝術展他一定會知道,那個週六就沒有展覽。」趙力腦子裡還是有點轉不過彎來。「而且那天是個大晴天,也沒有下雨,所以他告訴你他的腳崴了是因為下雨不小心滑了一下,這也是撒謊。」趙力迷惑了,喃喃道:「他為什麼要在這種小事上撒謊呢?」
老吳感嘆:「是啊,他連這種事情都要撒謊,謊話隨口就來,你覺得這個人可信嗎?」趙力不解:「你為什麼要調查這種事呢?」老吳冷笑道:「因為圓一個謊要撒更多的謊,這是騙子經常犯的毛病。所以,想戳穿他們,隨便調查一個細節,就能讓他們露出破綻。」趙力心煩意亂,突然非常生氣:「他是不是騙子,關你什麼事?」老吳怔了怔,趙力沒好氣地端著水走出去,留下老吳獨自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