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警。」爸爸打累了,癱倒在沙發上喘著氣,一邊冷笑道:「報吧。閨女打老爹,我倒要看看警察怎麼判。」趙力的視線模糊,手抖得厲害,勉強按出110三個數字,媽媽卻一把搶過手機。她的嘴角也流著血,卻氣急敗壞地斥責女兒:「你想把這個家鬧散了嗎?這樣對你有什麼好處?」趙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媽,你還不明白嗎?這個家有他在,遲早是要散的。他這是家暴,要坐牢。」媽媽大聲說:「他是你爸。」趙力更大聲:「我沒有這樣的爸爸。」媽媽生氣:「不許你這麼說。」
「不報警也行,媽,你跟我走,以後再也不要回來了,不然你遲早有一天會被打死的。」趙力拉著媽媽,但媽媽坐起身,給趙力跪下了:「我求你,不要這樣。我求求你,以後不要再鬧了。我給你磕頭,給你們倆磕頭。」
說著,她居然對著趙力砰砰磕頭,淚流滿面,頭都磕出血來了,又衝著爸爸砰砰磕著。趙力被她震住了,心如刀絞,不知所措。爸爸不耐煩:「行了行了,演給誰看呢?趕緊滾蛋。」他又故意衝著弟媳婦那屋揚聲喊道,「還有想滾的沒?趕緊的,一起打發了。這是我買的房,這是我家,不想住的人快快滾蛋。」
趙力回到出租屋的時候,那副慘狀嚇了小童母女一跳。十幾分鍾之後,老吳來了,趙力想這肯定是小童通風報信,事實上也是,小童一看她那樣,趕緊給老吳發微信,說你表現的機會到了,快來。
老吳正在追問事情緣由的時候,艾軒也來了。兩個男人這次沒有劍拔弩張,先為趙力出主意。小童媽拿著冰塊替她敷著,趙力說起媽媽衝著自己砰砰磕頭的那幕,不由得泣不成聲。「我想要一個家,讓我媽可以安心地養老,不再每天做牛做馬、擔驚受怕。」趙力抱著自己的頭,痛哭著。
兩個男人同時伸出手想去抱趙力,看了對方一眼,都愣了一下,又垂下手臂。老吳乾咳一聲:「我得先批評你,你明知道你爸是那種脾氣,為什麼要跟他對著幹?你這些年脾氣一點也沒有改,自己是顆雞蛋,非得往石頭上撞做什麼?」趙力激憤地抬起頭:「從我記事起,我爸就在家暴我媽。三十多年了,再這麼下去我媽遲早會被他打死的。」
老吳冷哼一聲:「三十多年沒打死,證明你爸下手是有分寸的。你房沒買,激怒你爸,除了讓你媽的日子更難過之外,沒有任何幫助。」
小童同情道:「其實即使趙力姐買了房,我覺得她媽也不會離開她爸的。因為從前趙力姐自己租一套房的時候,她媽完全可以逃離苦海,卻拒絕了。」
趙力道:「要是從前還在鎮上,說怕別人嚼舌根還可以理解。現在都住到城裡來了,為什麼還是瞻前顧後,為什麼不離婚?我真是不理解呀!」她憂憤得捶胸頓足。在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艾軒像個旁觀者一般一聲不吭。老吳為他的冷淡很不滿,故意問道:「艾先生,你女朋友現在遇到了這麼大的問題,你怎麼像個沒事人一樣呢?」艾軒道:「我覺得你們用力的方向都錯了。」三人不解地看著他,艾軒說:「這件事,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趙力和父母切割,永不往來,因為她改變不了任何人。」三人瞠目。
艾軒還是從前的觀點,趙力媽媽已經深陷三十幾年的病態關係裡無法自拔,趙力要用強硬手段改變父母的關係,除了有可能惹出更大的事端之外,她的母親也不會感謝她。因為她已經忍了一輩子,要的就是給自己營造「婚姻完滿」的假象。如果打破這個假象,意味著她三十幾年的忍耐毫無價值,這會讓她崩潰的。此外,趙力的弟弟對趙力來說也毫無意義,除了對姐姐不停地吸血之外,他對母親遭受的苦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純屬自私的巨嬰。綜上所述,這個孃家,可棄。
老吳冷笑道:「你們丁克族果然是冷酷無情,殺伐果斷。佩服佩服。」
艾軒道:「這和丁克有什麼關係?你邏輯能力堪憂。」老吳道:「艾先生是受西方教育長大的,精神比較獨立,兼經濟基礎很好,所以不需要親情。但你要記住,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親情是精神支柱。人可以沒有友情和愛情,但不能沒有親情。」
艾軒正色道:「人不能沒有親情,這句話也是錯的。事實上人是不能沒有愛,任何一段關係裡,只要沒有愛,就可以不要。包括親情。」
他見趙力仍心緒低落:「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運,你要學會尊重他人的命運。」老吳簡直要氣瘋了:「按你的意思,趙力就應該眼睜睜看著她媽媽陷在家暴的痛苦裡自生自滅?而且她媽媽怎麼不愛她了?」
艾軒嘆了口氣:「你媽媽愛你嗎?愛女兒的媽媽,怎麼會向女兒要錢給兒子買房,而那房卻無女兒立錐之地?」趙力囁嚅:「她也做不了主,我家的事都是我爸說了算。」艾軒聳聳肩:「母親可以為孩子赴湯蹈火,你自己想想吧,你媽媽為你爭取過什麼?」趙力覺得這話很刺耳,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話。老吳搖搖頭:「說什麼也不可能像做生意一般,和自己母親一分一釐算得清清楚楚。」艾軒淡淡道:「春種秋收,凡事有因才有果。不尊重因果的人,會得到報應的。」
兩人走了,在樓下,臨上車之前老吳忽然快步走到艾軒的車邊,把著他的車門說:「趙力已經活得很艱難了,如果你真的愛她,就遠離她。你知道你和她沒有未來。」艾軒一揚眉:「你怎麼知道我和她沒有未來?」老吳答:「你希望我把你在加州約翰遜基因實驗室頻繁出入的照片給趙力看嗎?」這話一齣,艾軒整晚的超然淡定蕩然無存,眼神驟然一緊,像是咽喉被人突然重重捶了一下般。他分明仍挺立著,但是氣場已發生微妙變化。也許是錯覺,老吳看到他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且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老吳本不知道他去實驗室的原因,只是試探性地一問,見他反應這麼大,心裡不由又坐實了幾分懷疑,同時一陣快意。今晚艾軒的冷酷與超脫令他太氣憤了,不止因為趙力,更因為他的沒有人性。
「我還知道你兒子已經七八歲了,也是基因實驗室的常客。我不知道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但我知道你不適合趙力,請你遠離她。」
艾軒如被掐住命門的困獸一般,掙扎著做最後的反擊:「你這麼愛她,為什麼五年來不能妥協,接受她的不育立場,給她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婚姻?」
老吳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因為我認為丁克是錯誤的,和自己愛的人生兒育女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我不會放棄她。而我也堅信,只有我才能給她幸福安寧。你覺得趙力真的不想生孩子嗎?錯,她非常喜歡孩子,只是被原生家庭嚇壞了而已。只要化解這種心結,她會願意生孩子。她會是天底下最好的母親,而家庭快樂也會帶她走出童年陰影。」兩個男人對峙著,半晌,艾軒轉身離開,步伐緩慢,身影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