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俊把特斯拉鑰匙還給周秋如之後,兩人回到了最初的狀態,見了面淡淡地點頭,周秋如一天比一天沉默。這天下班前,人力突然到工位區宣佈是周秋如生日,把一盒大蛋糕推出來,這是公司的慣例。朱文俊和眾人一起圍著穿著保潔衣的周秋如唱著生日快樂歌,周秋如敷衍地笑,哀傷多於快樂。她更瘦了,原本合身的大碼保潔衣穿在身上顯得有點晃盪。
唱完生日歌,周秋如該吹蠟燭了。眾人起鬨她許願。許什麼願呢?周秋如看向朱文俊,朱文俊笑著,眼神卻移向別處,看著蛋糕上的水果切片。周秋如心中一陣絞痛,那晚她故意把小童引向西餐館,到底小童發現她和朱文俊的甜蜜晚餐沒有?朱文俊的突然撤退和這件事到底有沒有關係?誰來給她支個招?她是逼宮太過,還是勁兒使得不夠?可惜母親和姐姐都和她一樣,戀愛經驗缺缺。
周秋如低下頭,看到朱文俊的腳。啊,連他黑白相間的休閒皮鞋都顯得這麼有氣質。她閉上眼,許下虔誠的願望,如果可以,她寧可化身朱文俊腳下的泥,只要能緊緊跟隨……睜開眼,淚珠已落下臉頰。愛而不得的感覺,原來這麼痛苦。眾人起鬨,「小周的願望是什麼呀?居然哭了?」周秋如擦擦眼淚,勉強笑道:「不是,就是覺得自己又老了一歲,覺得很傷心。」人力部姑娘笑道:「周秋如,你越來越瘦,越來越美,現在簡直就是標準的白富美啦。說實在的,看到你拖地,我這腳都不敢往地上踩啦。」這是實在話,人人知道這公司裡,周秋如是僅次於老闆的有錢人,說不定比老闆還有錢,因為老闆的錢說不定是銀行貸款來的,一堆連環債,哪天資金鍊一斷,他就得吃土。而周秋如的錢,卻是每一分實打實地屬於她。最主要的是,周秋如才二十二歲。人人心裡都在替朱文俊惋惜,怎麼他就瞎了眼,看不到脫胎換骨的周秋如呢?怎麼他對周秋如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呢?
按規定,壽星給大家分蛋糕。周秋如戴著生日紙帽,把蛋糕切成一塊塊遞給大家。分給朱文俊時,朱文俊接過,修長的手指碰到周秋如,兩人眼睛對上,千言萬語含在他憂鬱的眼神里。周秋如感覺他這樣苦苦掙扎比直接的追求更讓自己心動。他為愛而受難、愛而不得的樣子,多麼聖潔,禁慾的模樣其實最性感。
為了掩飾自己的花痴,周秋如一轉身,給人事專員唐宇浩送上一塊蛋糕。唐宇浩沒有接,定定地看著周秋如,周秋如有點奇怪。「小唐,蛋糕。」唐宇浩從工位下面捧出一大捧玫瑰花,每一朵都像他那麼壯碩,上面還灑著水珠。唐宇浩把花鄭重遞給周秋如:「秋如,生日快樂!」
辦公室所有人都震驚了,周秋如傻了,沒有接花。唐宇浩見狀,往前站了一步,大聲道:「我愛你!」當眾表白,辦公室最喜歡這種戲碼了。無論是誰跟誰求愛,都能為枯燥蒼白的打工生涯增添一絲戲劇色彩,橫豎看戲不要錢。眾人歡呼著:「哦,哦,小周,答應他,答應他。」周秋如瞥了朱文俊一眼,發現他正在看著自己。電光石火的那一瞬間,她鬼使神差地把花接了下來。朱文俊嚥下口中的蛋糕,如嚥下一口苦水般。
唐宇浩非常振奮,激動地上前一步想擁抱周秋如。周秋如卻往後退了一步,笑了笑,轉身往外走去,走向保潔的雜物間。眾人大聲地笑鬧著,鼓著掌,起著哄,吹著口哨。唐宇浩的擁抱雖然落空,但周秋如已當眾接了玫瑰花,這等於接受了他的求愛,此刻他儼然如勝利者一般,接受著眾人的羨慕嫉妒恨。有人拍著他肩道:「你小子可以啊,夠突然的。」
唐宇浩笑著,含糊道:「嗨,我們都交往了一段時間了,也不算突然吧!」朱文俊恨不得把手中的蛋糕扣到唐宇浩臉上,他絕不可能和周秋如交往過,他在撒謊。可為什麼周秋如要收唐宇浩的花?難道周秋如終於對他失望了?
這樣也好,這樣最好。特斯拉本來就不屬於他,軟皮沙發和窗明几淨的國際公寓也不屬於他。他就該踏踏實實地和小童在一起,傾三十年之力去供一套臨鐵次新的郊區兩居。在退休之前終於還清貸款,然後在早已破敗的房子裡為下一代帶孩子。同時把好不容易攢下的養老本悉數拿出,給孩子湊首付。這才是屬於他的人生劇本。
他卻不知道,收了唐宇浩玫瑰花的周秋如自有一番打算。媽媽和姐姐在戀愛上提供不了任何幫助,她只好自學成才,努力鑽研。朱文俊既然要往回縮,她就再努把力,把他從洞裡拽出來。她知道收了花這件事對朱文俊是有刺激的。因為她去收拾垃圾時,大家的蛋糕都吃完了,紙盤扔在工位下的垃圾桶裡,但朱文俊的蛋糕只被吃掉了一小塊,餘下大半塊紙盤裡的蛋糕放在桌角,可見他無法下嚥。這讓她心裡又疼又癢,好受得不得了。
唐宇浩見周秋如收了玫瑰,非常高興,約她吃晚飯。她答應,可是在餐廳時她卻說,「小唐,你別誤會,我收你的花,主要是不想讓你為難。」唐宇浩正想去握她的手,最好三個月內能把她拿下,沒想到她居然這樣說,不由一愣。周秋如解釋道:「當著那麼多同事的面兒,我要是拒絕了,你得多難堪呀!」唐宇浩坦然:「那倒不會。」他對周秋如的善解人意多了層好感,不過他真的不怕周秋如拒絕,好女怕男纏,何況周秋如不算什麼好女。他早已想透這個道理,她拒絕,他就再衝鋒。他才二十五歲,有的是青春無敵的生猛。今年之內,一定要把周秋如拿下。明年一年內,必須生孩子。孩子就是女人的絆腳繩,生了孩子,周秋如就跑不掉。
周秋如道:「我知道你喜歡我,可是我對你沒有什麼感覺。不過我也不想大家鬧得不開心,畢竟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所以我答應你來吃飯,就是想和你把話說開,我們先當個普通朋友。吃吃飯,逛逛街,先試試看,你覺得呢?」唐宇浩只好說:「我聽你的,小周。」
朱文俊心塞地跳上了回家的地鐵,半道兒接到父親朱鵬飛的電話,說明天想來此地看他。他狐疑不已,父親從來沒有主動來看過他,為何突然來此興致呢?到了家,看著小童媽,朱文俊突然醒悟,大概是她給父親打了電話,他才會突然殺到這裡來。
他猜得特別對,是小童媽給他父親打了電話,商議兩個孩子買房結婚的事。想到這段時間朱文俊在電話裡吞吞吐吐的口氣,老頭也大致猜到,小兩口之間的確是到了不買房就要結束的當口了。橫豎這一刀是避不過,索性來一趟,探個究竟吧。
趙力回到家後,一看沙發上坐著兩家父母,加小兩口,滿滿當當。更尷尬的是人家在商議著終身大事,她這個外人在哪裡坐著都不舒適。倒是小童媽大大方方地拉她坐下:「趙力,你對小童就像姐姐一樣,你也坐著,給我們參考參考。我們當局者迷,沒準兒你這個旁觀者能給我們一些客觀的建議呢。」小童向趙力求援般地點點頭,趙力也不好推辭,加之她也的確對小童朱文俊的事情非常關心,於是就坐下聽他們說。
小童媽的意思,兩個孩子的歲數都不小了,談戀愛也十年了,不可能再拖下去,但領證的前提是必須買房,無論多小。從明天開始,兩個老人就替他們去踩盤,家裡的另一半負責籌錢。兩家把首付款準備齊,領證和買房同時進行。
「至於去哪裡領,無所謂了,去你家那裡領也是可以的。」小童媽最後道,語氣很不情願。為了不爭氣的女兒,這口氣,她忍了。朱文俊一直沒有說話,直視著前方。朱鵬飛看著兒子,沒有得到他任何態度的指引,於是開口,語氣不無遲疑:「親家母說的有道理,婚是肯定要結的,房也是肯定要買。不過這個買多大的,首付款要準備出多少,還是要好好商量下。」老頭看向小童,小童聲音很低:「都行,小一點兒也行。」朱文俊一聲不吭。
小童媽整晚都沒有得到朱文俊的回應,心中早已很不痛快,這時便看向他,問道:「朱文俊,你覺得買多大的呢?」朱文俊覺得自己整晚都像是被攤在案板上缺水的魚,只等刀落在鱗片上。這刀揮舞了半天,真落下來之後,他卻沒了屈辱和恐慌,只餘憤怒。朱文俊緩緩道:「我的意見重要嗎?」小童媽拖長聲音:「當然重要了,你是一家之主嘛,頂樑柱呀!」朱文俊道:「那就不買。什麼時候手頭寬裕了,什麼時候買。」小童媽瞪起眼睛:「什麼時候手頭寬裕?」朱文俊冷笑道:「也許三年五載,也許十年八年,等不起就拉倒。這樣天天逼婚,有意思嗎?不嫌掉價嗎?」朱文俊起身甩門而去,只留一屋目瞪口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