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媽反應過來,剛要發作,小童看著她,眼淚成串地掉了下來。朱鵬飛忙不迭地賠罪:「親家母,千萬別生氣。文俊他工作太累,壓力太大,一時說錯話,你一定要原諒他。」老頭伏低做小好半天,趙力也緊著替朱文俊說好話,小童媽的火氣小了一些:「朱文俊他爸爸,不是因為我們女孩賤,是女人生育期有限,拖不起。這件事給個痛快話,要麼結婚,要麼分手,不可能這樣不死不活地拖下去。」小童含淚道:「媽,這事你讓我自己做主行嗎?不要再管了,你明天就回去吧。」
小童媽的火氣又上來了:「童曉凡,我可以不管,那你也別向我要買房的錢。我不是一臺沉默的atm機,只吐錢不出聲。錢給誰花,我得心裡有數。」趙力在一旁不無感慨,也許父母對自己的生活不聞不問,某種程度上來講是幸事吧。
小童並不相信朱文俊真會和周秋如有什麼關係,因為朱文俊是什麼人,她很清楚。加之從前他提起周秋如時總是一副厭惡的口吻,更因為她暗地裡查朱文俊的手機,沒發現異常。朱文俊的衣服上也沒有口紅印、長頭髮,也從來沒有夜不歸宿。錢方面,每個月工資除留下一點生活費外,也如期交給她存進「買房基金」的戶頭裡,存摺和卡都在她手裡呢。錢在,人就在!所以觀察了一陣之後,她相信朱文俊是清白的。至於那晚他和周秋如那頓奇怪的飯?可以解釋為同事聚餐,也可以解釋為周秋如倒追他,而他實在無法拒絕,只能敷衍一頓,甚至可以解釋為被人追求總是高興的,所以抱著嚐鮮的態度共進一餐……她不願意去追問,因為追問就撕破臉了,她願意把這唯一的汙點像粒沙子一樣嚥下去。
可是朱文俊遲遲不願意買房,也不領證,對她的熱情一天天減退,話一天天變少,這些都讓她非常恐慌。她不知道為什麼朱文俊突然轉變了態度,只是明白,兩人的關係到了生死關頭了。從前看了那麼多關於女人應該自強自立的故事和理論,在大學裡一提到離開男人就要死要活的女人,小童和寢室的姐妹們都嗤之以鼻。真輪到自己時才發現,生活太強大了,強大到她毫無還手之力。她毫不例外地變成了自己曾經鄙夷過的怨婦,哭哭啼啼,既要父母幫著買房,也害怕男人拋棄自己。
朱文俊賭氣出了門,卻無處可去,茫然地上了一輛公交,靠在窗邊,看著這都市的夜景。那麼多座樓高聳入天際,萬家燈火,為何沒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屬於他?都認為男人應該頂天立地,為女人遮風擋雨,但誰又知道,有多少男人面對這龐大的城市,一樣覺得惶恐壓抑、有心無力?朱文俊此刻清晰地認清了自己,他庇護不了別人,反而無比渴望別人的庇護。說出來丟臉,但這是事實。
是誰定下的規矩?男人就應該野心勃勃,掙錢能力超強,成為家裡的頂樑柱?他就不是一個有事業規劃和經濟野心的人,不然不會到了近三十歲還沒有多少存款,也沒有及早下手去買房,他也不覺得在可預知的將來,事業能有多少起色。一想到要削尖腦袋往上爬去掙錢,他就覺得頭疼,光業餘賣房掙點外快已經讓他疲憊不堪了,這份兼職他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快要放棄了。所以,讓老父母晚年無依,湊夠兩百萬首付款,每個月還一萬五的月供,持續三十年——這樣的重任,他不想背。不錯,這城市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在過這樣的生活,但他不能。以前以為能,現在他知道不能。
公交車一站站開過,朱文俊才猛然覺醒,這是開往公司的車。是啊,他能去的地方,就只有公司了,是公司這份工作替他續著命,在他和這座城市中間連起一道線。總之,人在異鄉漂,要麼有房,要麼有工作,總得有個什麼東西把你固定下來。不然就是無根的浮萍,飄零的蒲公英。到了公司,刷了卡,進了門,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公司空無一人,朱文俊上網上到後半夜,後來到會議室,把幾張椅子拼在一起,和衣昏昏睡去。
早晨,他被一陣聲響吵醒,睜眼一看,周秋如拿著拖把站在他身邊。朱文俊有點不好意思,趕緊起來。「你怎麼在這兒睡覺呢?」周秋如驚訝道。朱文俊揉揉臉,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周秋如試探,「和小童吵架了?」朱文俊不答,半晌勉強笑了笑。不知為什麼,他看到周秋如,心中突然覺得一陣委屈,兼夾著溫暖,既為她接受了唐宇浩,也為她曾經對他的無私付出。她在他心目中,不只是追求者,更是個可以分擔憂愁的物件。此刻他很想跟她說說,說說父母含辛茹苦的一輩子。父母都是縣城邊的農民,打零工加種地,使出洪荒之力攢錢供他和弟弟上大學,節儉到背心破成漁網也捨不得扔。後來縣城擴大,他家老宅被劃入了新城。老兩口把舊房推倒,重新蓋新房,陸陸續續蓋了十來年。好不容易可以安享晚年了,如今卻要被他害得即將回到原點。
「我爸來了。」他答非所問。「噢,叔叔來了?那,有機會的話,我請他吃個飯吧。」周秋如驚喜道。兩人一時不知道該接著聊什麼,只好點點頭。朱文俊走出會議室,臨出門時周秋如卻在後面說了一句:「那個,我和唐宇浩只是吃了個飯。」朱文俊回頭看著她。她含糊解釋道:「他追得比較緊,我也不想大家在公司相處起來太尷尬。」也就是說周秋如並沒有接受唐宇浩?周秋如含笑看著他,朱文俊心裡一陣喜悅,腳步輕快地走出了會議室。
朱文俊賭氣走了,把難題留給了小童和朱鵬飛。老頭一夜睡在沙發上,心中忐忑,小童媽氣鼓鼓,小童哭得眼睛都腫了,趙力安慰了她半天,為她分析局面,擺明利弊。小童媽的意思,趁歲數還不大,趕緊分手。
小童道:「他又沒有大的過錯,只是不想買房,就這樣分手,十年的感情就沒了,怎麼也說不過去。不買房我認了,只要先領證。」趙力道:「你要搞清楚,朱文俊是不想買房,還是不想領證。我總覺得他是不想領證。」小童道:「你又怎麼知道?也許是我們逼他太緊。」說著她又埋怨母親不該咄咄逼人,讓朱文俊更加逆反。趙力道:「結婚證這個東西其實挺脆弱的,不就是一張紙?想撕分分鐘就撕掉了。還是要徹底搞清他到底是出什麼問題了。」小童媽氣得起身來回踱著步:「沒擔當,沒膽識,沒良心。這個男人就是空有個好皮囊,簡直就是個廢物。」
三個女人聊著,朱鵬飛敲門進來,沉吟了半晌道:「親家母,小童,你們都別生氣。我瞭解我兒子,他這個人比較老實,做事保守,他就是一直不想讓我們賣房給他買房,所以才耽誤到現在。」老頭嗓子啞了下,「他是個孝順的好孩子,不過是我們父母無能。你們放心,我家裡那房早就掛出去了,你們先看房吧,我們家肯定能給出五十萬幫你們湊首付。」
老頭這樣謙卑,小童媽的怒氣稍稍下去點:「朱大哥,這年頭男女平等了,尤其在大城市,都是兩家湊首付買房。這也不算我們家逼得緊,對不對?你和誰結婚不得買房?誰願意在出租屋裡結婚?還說什麼丈母孃剛需,純屬胡說!男人自己就不需要住房嗎?」
老頭連聲說是,老爹給兒子買房娶老婆天經地義,小童家已經很深明大義了。小童媽的氣消了,拿出一個本子,四人一看,居然是十幾套總價在五六百萬的郊區二手盤的資料。原來小童媽心疼女兒,早就做了資料蒐集工作,只等著一套套踩盤。小童又哭了,趙力又感動又感慨。
老頭道:「親家母,我這趟來,不把房定下來決不回去。家裡的房一百四十萬賣不掉,我就賣一百二十萬,實在不行一百萬我也賣,這錢絕對能湊出來,你放心吧。」
兩個老人第二天就替兒女去踩盤,小童媽挨個給中介打電話,一天踩了四五個盤,考察地段、交通、樓齡、保養、實際面積和房型等。踩盤這個事,其實對於剛需,尤其是手裡沒有多少錢的剛需族來說不是好事。本來這錢花得就肉疼,一塊錢看在眼裡都像斗大,不買到超值的房子不罷休,所以格外挑剔。小區環境不好、牆面掉粉、衛生間太小或太大、臥室不朝南……每一樣毛病都被肉眼無限放大。兩人跑得腿都累細了,愣沒有一套兩人能看得上的。這也就算了,最讓兩人不能接受的是,房價又漲了。中介說即使可以把價格談下來一些,從長遠來看,房價也是要漲的。五百萬現在只能買小兩居、不到七十平方米的二手房,再想大的只能往更郊區去了。老頭看著那些半新不舊的小房,咋舌不已。朱文俊知道父親在踩盤,極力反對。老頭有天到他單位樓下,父子倆吃了個飯。老頭勸他,四層樓放在老家毫無用處,當初蓋房也相當於是個存錢罐,現在變現給他們兩兄弟買房,正好。不然留著幹嗎?兩人都不會回去,老兩口也住不了那麼大的房。但朱文俊無論父親怎麼說,就是反對他賣房,情緒激動地說即使他把房賣了,自己也不會買房。老頭疑惑道:「房是遲早要買的,難道你不想跟小童結婚嗎?」朱文俊坦率地說:「是。」老頭驚得差點沒坐穩。朱文俊列舉了一堆理由,小童家太強勢,將來還要跟小童媽住在一起,勢必相處不好,且一個月要還至少一萬五的月供,靠兩個人的工資供房再養娃,那是人過的日子嗎?他打工的地方是私企,說失業就失業。小童號稱當記者,也無非是聘用制,兩人工作都不是鐵板釘釘的穩定,敢去背三四百萬的債,這無異於走鋼絲。
「可是你跟誰結婚不這樣呢?」老頭更想不通了。兒子轉年就二十九歲了,這在老家已是大齡,他自己不著急,老兩口可是日夜操心呢。朱文俊笑了笑:「我這歲數著什麼急?何況為了我結婚,搞得你和我媽連個棲身之處都沒有,說什麼也不能這麼做。」老頭更疑惑了:「你的意思是,現在不結,還是,不跟小童結?」朱文俊沉吟著,許久後說:「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