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軒到國外出差了,說要到美國做一個畫展,半個月才回來。這回離開,他倒是主動地告訴她,不再突然消失了。趙力沒有發表什麼意見,收到微信之後,她意興闌珊,連回微信的興趣都沒有了。反正艾軒就是這樣來去自由,她即使反對,說要走了才突然打招呼,又有什麼用?她對這段關係本來就不抱指望。
這晚趙力加班,回到家時已經十點多了。快走進樓道口時,她看到有一個人坐在黑暗中,不由嚇了一跳,剛想繞過去,那人一抬頭,居然是媽媽,身後放著一個包。媽媽抬起頭,半邊臉腫了,不用問,肯定又是爸爸打的。趙力心裡又痛又急,拉著媽媽進了屋。原來她雖然記得趙力的小區和樓棟,卻忘記了門牌號,就一直等到現在。可能是長期被家暴,媽媽的頭腦顯得有點遲鈍,一副聽之任之、逆來順受的茫然思維,居然也想不到去公共電話亭打個電話,然而現在要找個電話亭也很困難了。趙力問她,她說她忘了趙力的手機號。那又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呢?打車。還好,看來還沒有被打傻,畢竟還知道跑。
屋裡更擠了。小童媽和朱文俊爸聽說了趙力父親家暴的歷史,不由唏噓,同聲痛斥著他的暴行。趙力卻疑惑,從前也被打,為何媽媽這次要跑呢?「他把我趕出來,把我衣服全扔到窗外,叫我滾。」媽媽道。
「他不叫你滾,你是不是還不滾?」趙力拿著冰塊敷著媽媽臉上的青腫處,沒好氣地問道。「我肯定不能走啊,沒有我在當個緩衝,你爸和你弟弟一家怎麼相處?尤其是你弟媳,已經鬧著要打胎離婚了。」媽媽說著,又哭了,一邊向兩個老人道,「當媽的,只要是為了孩子能過好,就是被打死也得忍啊。」小童媽勾起自己的傷心事,不由得也眼淚汪汪。朱文俊爸爸連連長嘆。
晚上睡覺,怎麼排,兩個床加沙發也睡不下了。正犯愁之際,艾軒在微信上發起影片請求。「嗨,寶貝兒。」艾軒在鏡頭那邊微笑道。看環境他不是住酒店,而是住在家裡。中國香港、美國、內地,他到底有幾個家?趙力道:「我媽來了。」
她該追問他的歸期,該撒嬌地催他快點回來,該甜蜜地吐露思念之情,該向他求助,但她卻一句也沒有說起。兩人聊了些有的沒有,艾軒捕捉到她的心不在焉,道:「你那屋住不下了吧?去我那裡住吧。我不是留了把鑰匙給你嗎?」當初他執意給了她一把鑰匙,她偶爾也會去,不過從來沒有在他不在的時候去過。此時她道:「謝謝你,不過不是太方便。」艾軒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怎麼不方便?過渡一下,不比你讓她睡地板強?」趙力道:「我帶她住酒店吧!」艾軒聲音不快:「你就和我這麼見外?」趙力仍要推辭,艾軒有點生氣,「我是不是你的男朋友?既然是,你遇到麻煩,我當然必須第一個站出來幫你。你和我這麼客氣,讓我覺得很怪異。」
趙力無奈,只得答應帶媽媽去住艾軒家。艾軒這才消了氣,兩人聊了一會兒,道了晚安,趙力打了車,帶著媽媽到艾軒家。媽媽雖不懂裝修,也能看出這屋子的華貴。母女洗漱完畢,躺在床上,說著話。「你和艾軒到底什麼關係,能結婚不?」媽媽問。趙力搖頭:「不能。」媽媽憂愁道:「為什麼?」趙力已經對艾軒不做指望了,儘管他對她很好,處處寵溺,然而這段關係從頭到尾讓她不踏實。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個灰色沉重的調調,恰似她第一眼在艾軒微信看到的黑白色的坦塔羅斯頭像,坦塔羅斯,身處煉獄……她早該明白,這世間不會平白為她準備艾軒這樣完美的伴侶,英俊、富有,與她有說不完的話,心靈相通,還恰好贊成她丁克。
她從未做過嫁入豪門、灰姑娘一夜登頂的美夢,她只是想要一個平凡的伴侶,普通的工薪階層就可以了,而不是有一整棟寫字樓,數不清的財富,換豪車如換衣服,英俊出挑如人中龍鳳,來無影去無蹤的艾軒。
「不能結婚,那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你怎麼會有他家鑰匙?你不會是……」媽媽遲疑的口氣讓趙力笑了,她挑挑嘴角:「媽,有錢人即使要包養,也會包養年輕女人,不會是我這樣的吧?」媽媽踏實了,欣慰道:「我就知道你不能做這種事。不過閨女啊,女人畢竟還是要結婚成個家,你再拖下去,就徹底沒戲唱了。」
媽媽在婚姻裡受盡苦,可是一扭臉就來向趙力販賣婚姻,趙力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問她為什麼這麼執著地相信女人一定要有婚姻。媽媽鄭重道:「雖然我和你爸過得不好,可是不結婚,我哪來的你和你弟弟?沒有你倆,我哪來的家?沒有家,我就是平安活到九十歲,也就是個孤魂野鬼。」她深情地撫著趙力的臉,「無論我受多大罪,你記住,只要是為你倆受的,就值得。你和你弟弟就是我的命啊!」
趙力豁出去了,她必須買一個房,哪怕是老舊的地下室,她一定要給自己和媽媽安一個家,不能像流浪狗一樣四處遊蕩了。可是瞭解了之後,她再受打擊,哪怕是半地下也算商品房,需要購買資質。她是單身,買不了。
她手裡一共也就九十萬,而且她不能把錢全花了,還得留一些生活費。目前她這份工作隱患重重,且她幹得也沒什麼意思,哪天失業都說不定,所以她退而求其次尋求遠郊區的便宜商住。她不停地檢視各大房產公司的app,可是結果仍讓她沮喪。商住要全款,最便宜的遠郊地鐵商住也要一百多萬,她仍買不起,而且遠得都快到另一個城市了,根本無法上班。單位的公積金除非買正規商品房,不然取不出來。見她焦頭爛額,加上前次買商住未遂有點不好意思,朱文俊非常熱心地幫她奔走打聽,又引薦了當房產中介的前同事為她打聽房源。除了在小童這個問題上他表現得比較渣之外,其他方面朱文俊真的是個好男人。趙力不由暗想。
這天,趙力、朱文俊和他的前同事李景中看了一款據說是非常適合她的房,郊區某單位的公房,價格只是同樣位置商品房的二分之一,位於一個名叫「玫瑰園」的小區裡。
三人按相約的時間在郊區的地鐵口會合,打了個計程車往李景中說的地方去。趙力看這車越開越遠,心裡直犯嘀咕。光坐地鐵就坐了一個多小時,再開車這麼遠,這地方到底在哪兒啊?李景中似是感受到她的不安,「馬上就到了。你別看遠,這裡可是市裡的開發熱點,房價一個勁兒地漲呢。」
朱文俊頻頻點頭,印證著他的話,趙力心裡稍安慰一點。車在路的盡頭拐了個彎,眼前現出一大片樓盤,看上去倒也規劃整齊,不過幾乎沒有什麼綠化。小區外遠遠望去,可以看到大片野地,雜草叢生,還有一片被翻整出來的紅土地,旁邊用鐵皮圍了起來,不知是要建房還是幹嗎。小區的樓下底商看上去已開發得很成熟了,美容美髮、乾洗、小超市、水果店等一應俱全,路上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倒也熱鬧,看上去服飾比城裡沒那麼講究,談吐氣質也相對粗鄙。
見周圍環境這麼差且這麼遠,趙力心涼了半截,面露失望。李景中趕緊說近年來地鐵擴建得非常迅速,從地鐵站出來,騎共享單車十五分鐘或者坐公交可以直達小區,說著讓司機拐進一條小街,果然五分鐘後就在路邊看到一個簇新的還未啟用的地鐵站。趙力稍稍安慰了一點,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從這裡到單位的站數,算完後她倒抽了一口氣,她要倒三趟地鐵,三十五站。全程兩個小時以上。
「可是一平方米才兩萬多,而且你不是記者嗎?又不用坐班,這價效比很划算啦。這裡的商品房一平方米五萬了,而且還在漲。」朱文俊指著不遠處的一個紅白相間的樓盤,感同身受地控訴起來:「幸福嘉苑,我們前年看的時候才四萬。」他笑得比哭還難看。趙力嘆道:「咱們進小區看看再說吧。」
三人進了小區,沒想到裡面比從外面看要好很多。廣場鋪著大理石,小道上是紅格磚,顯得潔淨雅緻,冬青叢修剪得整整齊齊,每個樓幢入口安的是厚實的防盜密碼門。小花園的健身器械上,有幾個老人帶著孩子在那裡健身,完全看不出這是個小產權樓盤。一股歲月靜好、安居樂業的氣氛讓趙力的眉宇漸漸舒展,但李景中卻沒有帶她往樓裡去,而是走向廣場對面一座矮矮的類似辦公樓一樣的四層小樓。快走到地方,趙力看那樓上掛著「玫瑰園社群養老中心」,不由疑惑。李景中道:「趙小姐,這個小區的土地所有權構成比較複雜,咱們腳下站著的這塊地,是原區里老膠印廠的地,膠印廠用養老中心的名義蓋的房。您只能出九十萬,合下來夠買四十平方米房子。這些樓裡就沒有這麼小的戶型,只有這個社群養老中心有。」趙力傻眼,和朱文俊面面相覷:「社群養老中心?」
「對,其實就是這麼叫,應付上面檢查而已。裡面也是可以住人的房,上下水齊全,廚房、煤氣、衛生間什麼都有。」趙力的喜悅之情消失了,三人一時沉默,場面有點尷尬。朱文俊有點埋怨:「景中,你都沒說清楚……」李景中忙道:「這小區裡只有這個地方有她買得起的房,而且是合法產權,你說她上哪兒找這麼合適的房子呀?」趙力沒辦法:「既然都來了,就去看看吧。」等三人進了樓,趙力又有點釋然。這個四層樓走廊裝修有點像酒店式商住公寓,過道的米色大理石看上去材質還不錯。路過一間敞開門的屋子,她看見裡面有個人在炒菜,一股蒜香味傳了出來,這種家常的感覺多少驅散些她心中的陰影。
李景中走到一間屋前,業主已等在這裡,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他掏出鑰匙開啟門。裡面果然就像趙力見過的公寓般,一個朝南的大開間,陽光照在淺黃色地板上,顯得屋裡很亮堂。業主道:「這房一個月可以租兩千。我本月是一定要把房賣掉的,價格可以再商量一下。」業主拿出產權證,趙力見內頁抬頭寫著「成本價公房」,心裡又「咯噔」一下。李景中苦笑道:「說實在話,趙小姐,本市的房屋產權有二十幾種,有時連我們中介都搞不清呢。不過,你不用管它到底是哪一種,只要有產權證,無抵押無糾紛,就可以放心地買。按國家規定,已購公房符合政策規定,是可以上市交易的。」
朱文俊在百度上查出相關政策規定,果然趙力看到了和李景中所說一樣的解釋。業主笑道,「你放心吧,這是我們單位分的公房,當初也是花了錢的。如果有問題,我們也不會買。」
趙力心裡稍安慰一點,點了點頭,巡視著屋裡各處,雙人床和桌子很舊,到時扔掉換新的;衛生間和廚房都很小,但好在都有;靠衛生間的木地板踢腳線有點壞了,補兩塊就好了;櫥櫃有個門螺絲掉了,門關不嚴,這也是小毛病。她把擱淺很久的想象又拿出來一一安放在這屋裡的各處,屋角靠陽臺的地方放雙人床,陽臺不小,可以擺下她所有的綠植。買張雙人沙發,挨著廚房的一角放張小餐桌,剩下的地方可以放個衣櫃,甚至還可以放下一張電腦桌……
她的喜悅一點點膨脹,但立刻又被「養老中心」這個名詞給狙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