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力找了間快捷酒店,開了房。爸爸大剌剌地進了屋,坐到了椅子上。趙力道:「出去,我沒請你來。」爸爸道:「女兒照顧父親,天經地義。」趙力道:「誰跟你天經地義?你沒有失去勞動能力,可以去掙錢。」爸爸瞪著眼:「你當我沒有找過工作嗎?可這狗日的城裡,留給我的工作是什麼?看大門?收破爛?洗碗?你爸能幹那些事嗎?」
「好,如果你想叫我贍養你,去起訴。法庭怎麼判,我怎麼給錢。現在我跟你沒關係,出去。」
「我沒房住,你就得管我。」
「你有房住,你把家裡所有的財產都給了我弟弟買了房,還跟我要了三十萬,現在回去找你兒子。女兒是外人,別找我。」爸爸舉拳,趙力冷笑道:「第二次施暴,有出警紀錄,你死定了,知道嗎?趕緊打吧,我都等不及了。」
爸爸的拳頭停在半空,一腳踹翻旁邊的垃圾桶,憤憤走出去。媽媽擔心地追出門,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進了屋埋怨道:「他好歹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趙力,別這樣。」
趙力心裡翻騰著一萬句對媽媽惡毒的話,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媽,他從結婚起就家暴你,三十年裡你前後不下三十次進醫院吧?為什麼不離開?」媽媽說:「還不是因為你和你弟弟。」
「就算為了我們,那你有必要無微不至地關心他嗎?他咳嗽一聲,你就趕緊遞上水;天一冷,你就叮囑他要加衣服甚至拿來幫他穿上;他一齣差,你就擔心他吃不好睡不好。他根本不愛你,甚至討厭你。你為什麼這麼愛他?這叫賤,懂嗎?」
媽媽臉上沒什麼表情:「愛不愛、賤不賤的,我都無所謂。我是他老婆,他是你們的父親,沒有他,我就沒有你和你弟弟,就沒有家。」
「現在我們都成人了,你離婚不行嗎?」媽媽面露不耐煩之色:「別說了,離婚了就是沒有家,就是失敗,別人就會笑話你。你看那滿大街的單身漢,男男女女,沒有家,像什麼樣?像乞丐吧?我怎麼著都要守住這個家,只要有男人,就有家。」
趙力放棄對話,幫媽媽把行李包裡的衣服掛起來,兩人洗漱完上了床,見媽媽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趙力道:「你別想了,這是雙人房,他來了也沒有地方住。而且他不是住客,酒店也不可能讓他進,不是你想象的能打個地鋪之類的。他自己不會去開個房間嗎?」
媽媽嘆道:「他身上最多隻有一些零錢,我知道。我們的退休金卡都在你弟弟那裡。」趙力關了燈,很快就入睡了。她居然睡得很踏實,還做了個美夢。可能是生物本能,越是瀕臨絕境之際,越是要養精蓄銳,方能迎戰。夢裡她買了玫瑰園的房子,裝修得很精緻,廚房的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和媽媽坐在和那個商住公寓一模一樣的紅沙發上,她寫著稿,媽媽看著電視。夢裡沒有老吳和艾軒,非常非常幸福……
醒來,趙力見媽媽的床是空著的。她披了衣服找出去,在酒店外的馬路牙子上看到父母。爸爸喝著酒,媽媽陪他坐著。黑暗中,兩人看上去居然非常和諧。趙力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百感交集,呆立了半晌,沒有打攪他們,悄悄轉身,回房睡覺。
第二天上班之前,趙力去找了趟弟弟。玻璃櫃裡的西點擺得滿滿的,可一個客人也沒有。也許是太早了的緣故?弟弟一臉憔悴,無精打采,說媽媽可以回來,他們兩口子和她相處一直很好,趙子昂也想念奶奶了。爸爸就讓他在外面住吧。趙力道:「你是說,媽回來繼續給你們當帶薪保姆,爸這個累贅就讓他在外面自生自滅,對嗎?」弟弟避而不答:「姐,我寧願我是你,我不想當兒子了。我沒辦法和他住在一起。」
到最後,爛攤子還是要她來收拾。趙力想掉頭就走,可是昨晚那幕在心底作祟,她一邊痛罵自己心軟,一邊道:「把他們倆的退休金銀行卡交出來,你既然不願意讓他們住回來,也不能扣著他們的卡。」
她越說越氣:「趙勇,說起來我都替你感到羞恥。你一個成年人,房是父母買的,生活是靠父母的退休金維持。號稱堂堂男子漢,其實不過是吸血鬼而已。」弟弟面露苦色:「姐,你看你在這兒坐了半天,有生意嗎?房一個月還八千貸款,店租五千,一家三口人生活費至少六千吧?玲玲又懷孕了,我不拿爸媽的退休金,你叫我跳樓啊?」
趙力道:「讓玲玲去流產吧,你們的條件根本養不起二胎。流了產,她可以出去工作,也不至於過成現在這個德行,不才四個月嗎?」弟弟氣憤道:「你說的是人話嗎?哪有勸人流產的呀?二胎怎麼了?一個家庭有兩個孩子,不應該嗎?」趙力反問:「你有能力養嗎?」弟弟氣憤道:「生下來就能養,不用你管。」趙力反駁:「所以你現在拿你老婆懷孕說事做什麼?你有能力養二胎,證明你有經濟底氣呀,哭什麼窮?」弟弟「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冷笑道:「你怕不是單身太久,變態了吧?自己不生,還勸別人流產。你這個當姑姑的,心怎麼這麼狠?」
為什麼自己不能甩手不管呢?快捷酒店的錢只交了一天,過了今天,愛咋咋地唄。父母再來找,打發他們回家便是了。原生家庭一分錢未支援過她,還不停地衝她索取,她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拒絕。可是黑暗中那沉默的兩個身影烙在心底,她承認自己不能像弟弟那樣,既無能又冷酷。
玫瑰園的養老公寓她想買,但錢卻一時湊不齊。當初買商住未遂,想想買房無望,那九十萬不可能白白放活期,她又買了一期銀行的定期保本理財,一年5%的利息,比定期存款高兩個點,又比其他理財保險。唉,窮人就是這樣錙銖必較,連兩個點的利息也捨不得浪費。如今錢還有一個月才能到期,這房再不定下來,不知到時候又會有什麼變數。趙力趕緊給李景中說了情況,李景中與業主商量過後,同意先簽合同交了定金,雙方都踏實。李景中要她先打定金,下了班去補合同。趙力一邊用微信轉了五萬定金,一邊回到酒店,在前臺續了一週的押金。
回到房間,媽媽在裡面,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果不其然,她前腳走,媽媽後腳就讓爸爸進來了。媽媽剛流露出驚慌之色,一看趙力手裡提著行李包,又明白了。趙力放下包道:「這是他的衣服,趙勇給我的。住吧,沒事別給我打電話。」媽媽感激道:「美麗啊,難為你了。我就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趙力厭煩地轉身走了。這厭煩又何嘗不是給自己的?好在一切快結束了。她有點後悔對老吳那條新聞的叫板,一分錢逼死英雄漢,和錢較什麼勁呢?回到單位,周選題會,趙力特別積極地發言,提交了好幾個策劃,令老吳詫異不已。下了會,老吳問道:「為什麼突然轉變了工作態度?」趙力說:「缺錢呀,不能失業,所以要好好表現。」老吳啐了一口:「你就不會說是出於對新聞的熱愛嗎?笨嘴拙舌的傢伙。」半晌老吳發來微信:「缺多少?」趙力盯著微信,想了很久想久,最終還是隻發了「謝謝你」三個字。
下了班一齣門口,見艾軒的車停在樓下。趙力才恍然想起,她還有艾軒這個名義上的男友。艾軒見她走出來,下了車走到她前面,笑著看著她,那嘴角的腫還沒有消退。「對不起啊,我……」趙力內疚道。
艾軒微笑道:「因為什麼?」因為他替她捱了一拳,而她居然沒有打電話再問起此事?因為這段時間,她把他拋到腦後了?她強迫自己不把艾軒當回事,久了,居然也就成真了嗎?還是,生存的壓力完全壓倒了愛情?活都活不下去了,談什麼愛?
兩人上了車,老吳在樓上看著車離開,看著趙力微信的「謝謝你」三個字,恨不得自己沒有問過。有艾軒,她怎麼會缺錢?兩人吃了晚餐,回到艾軒家。他問趙力,父母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她說安排了酒店給他們住下。「一直住酒店嗎?」趙力支吾了下:「我在買房子。」
艾軒感興趣地說:「哦,買哪裡的?多大?」她還沒說,電話響了,是李景中。他說到時要交土地出讓金,五萬左右,這個由買方出,別忘了把錢準備出來。趙力猝不及防,生氣道:「為什麼之前沒說?」李景中道:「我以為你知道嘛,這個事網上你一查不就有了?」趙力氣道:「你要是說,沒準兒我就不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