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趙力正在上班的路上，手機突然響了，一看是媽媽的。搬到玫瑰園之後，趙力給她買了個手機。媽媽聲音很著急：「美麗，剛才突然來人說這房住不了了，讓馬上騰退。」趙力驚得從床上坐起來，「啊？說什麼原因了嗎？」媽媽道：「說是清查外來人口，必須馬上搬離。明天一早就斷水斷電了。」趙力給李景中打電話，李景中道：「最近是有這麼個風聲，說城裡要進行安全隱患大排查、大清理、大整治專項行動，但是主要是針對城中村和地下室，也沒聽說會查正規的小區呀。」
趙力匆忙打了個車趕往玫瑰園。到達小區不遠的地方，見這裡已經一片混亂，一些店鋪被貼上了封條，周邊的村口停著不少小麵包車，許多人正在搬家，路上塵土飛揚，路邊丟棄著各種雜物。更多的人提著各式各樣的行李箱走在路上，居然還有端著臉盆，臉盆裡放著衣架洗衣液的，表情倉皇茫然。趙力不敢看他們，她想，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也是這樣的狼狽無助。
幾輛警車停在路邊，七八個警察踱著步。趙力看到他們，既感到安心，卻又有點畏懼。李景中已經和業主等在玫瑰園小區門口，三人往養老中心走，見小區裡一片寧靜，絲毫沒有外面的混亂景象。小花園裡幾個老人帶著孩子散步，一片歲月靜好景象。李景中安慰道：「外面那些房子的確是違章建築，全是農民自己在宅基地上瞎蓋的。有的一個十平方米房裡能住十個人，魚龍混雜，租戶還自己私自拉線路，去年還著了一次火，是該整頓了。但玫瑰園沒事，你看這不挺好的嗎？」
迎面走來一個行色匆匆的中年男子，業主叫道：「金主任。」他低聲對兩人說：「我們廠主任。」金主任停下，業主問起停水停電的事，金主任含糊道：「單位剛剛接到通知，像養老中心和活動室這種以公共服務設施為名蓋的房，不可以出租出售，不可以有廚房。」業主驚道：「那難道要拆廚房嗎？」
「目前沒有接到通知。上頭只是決定先停水停電。」業主道：「那真的在這裡養老的老人怎麼辦？」金主任道：「你還不清楚，這樓裡哪有老人在這裡養老？上週檢查組就已經過來摸過底了，你們還是先搬出去吧。當然，如果能忍受停水停電，想住也可以。」趙力忍不住問道：「後續會怎麼處理？」金主任已匆匆走開，一邊回答：「不清楚。」
李景中揚聲問道：「會拆除嗎？」金主任遠遠地擺擺手：「不清楚。」
三人面面相覷，業主苦笑：「趙小姐，你可太有福氣了。後天就是打款的日子，要是打了款，這燙手的山芋就可以甩給你了。」李景中心有餘悸地拍著胸脯：「幸好啊幸好，不然我可怎麼有臉見朱文俊？」
他又想起那個訂金：「陳大爺，既然這樣，這屬於政策的不可抗力。趙小姐的經濟狀況也不是很好，你看那個定金……」業主頹然道：「退給你，算了。」業主在微信上把訂金打給趙力，趙力打回三千。業主奇怪地看著她，趙力道：「我一時半會兒行李傢俱拉不走，先存在您這兒一兩個月。反正您這個房估計也賣不出了，先讓我放吧。」業主連聲答應。趙力感激涕零。
進了屋，媽媽迎了上來，表情無助。趙力道：「媽，算了，咱們搬吧。」媽媽聲音裡帶著哭腔：「這是怎麼了？才住了一週，床都沒捂熱，怎麼又讓搬呢？」爸爸坐在沙發上抽菸，惡狠狠地嘲笑著：「早說過這種房不行，你們這兩個娘們兒，就是頭髮長見識短。」趙力讓他們先收拾，提著幾大袋行李下了樓。爸爸提著一個箱子，嘴裡一直罵罵咧咧：「我活夠了，六十幾歲，天天流浪。老狗還有個窩呢，我活得連條老狗都不如。養兒養女一場空，早知道就該一生下來就把他們掐死，往村頭一扔，讓野狗啃……」
他們走到路邊打車，把四五個包放到地上。這時陽光被烏雲遮住了，天色暗了下來。起風了，風捲著地上的紙片，打著轉兒四下飛散，骯髒的沙塵撲面而來。爸爸用力一咳，一口濃痰像子彈一樣飛出去，打在地面上。這一切，就像爸爸一樣，讓趙力覺得生無可戀。
一輛黑車開過來，是輛小型麵包車。黑車的嗅覺最靈敏了，知道這裡在清查違章建築，必有一堆散兵遊勇要搬家，可以狠狠地做一筆生意。趙力佩服自己還有心情砍價，砍下了三十元錢。車往城裡開。黑車司機問：「具體是到哪個小區啊？」媽媽無助地看著趙力，趙力看著把車裡擠得滿滿的行李箱，看著父母，一時回答不上來。她推開窗，看著路邊掠過的景色，掩飾著自己想哭的慾望。她多希望此刻只是一場噩夢，夢醒了，一切就會好起來的。年邁的父母等著她拿主意，但她不知道去哪裡。她應該淡定，胸有成竹，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讓父母安享晚年，但她無能為力。趙力正想讓司機隨便在哪個快捷酒店的門口停下，手卻不經意觸到口袋裡的鑰匙。如果無處可去，就來這裡，不要讓我擔心……趙力胸口一陣激盪，抬頭對司機說了艾軒家的地址。
父母又在艾軒家住下了，趙力在微信上跟艾軒說了這件事，並保證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房子，搬出去。說完之後，她翻看著對話方塊，數十條全是她這段時間發出去的，和從前一樣，艾軒依然沒有回覆。再度搬家彷彿讓父親的意志徹底垮了下來，也許是意識到自己晚景流離失所的悲慘，他失去了狂暴的勁頭，抽更多的煙，喝更多的酒。即使趙力警告過他，他也無動於衷，像是一味地要喝死自己、抽死自己一般。
菸頭掉到地上，把地毯燙出了個洞，酒瓶子敲裂了玻璃茶几。菸酒錢當然是趙力給了媽媽的錢，媽媽又偷偷給了他。趙力問媽媽為何這樣，媽媽說：「讓他喝吧。說實話，我們還有多少盼頭？」媽媽要趙力理解爸爸，他一直不快樂。從小家裡就窮，爺爺奶奶無暇顧及一幫子女。與媽媽結婚後，生活壓力也大，日子捉襟見肘。好不容易喘口氣，他們來到城裡給兒子帶孩子，生活習慣全改變了，和兒媳相處也不甚愉快。他曾經出去找過工作，又全是保安、雜工之類的低端工種，他一直覺得自己在這城裡是無根的浮萍，想回老家，卻已無家可回。
趙力看著被菸頭灼黑的那塊地毯，暗暗地想，如果艾軒回來了，好歹她還有積蓄可以賠償，她操心的是這些事，不關心爸爸為什麼不快樂。那麼不快樂，為什麼要結婚，製造了兩條更不快樂的生命？他們難道以為生下了她和弟弟，就可以快樂起來嗎？不快樂的父母，怎麼可能養出快樂的孩子？難道是什麼轉移療法嗎？她就比他們的覺悟高，知道自己養不出快樂的孩子，決意要把宿命在她這一代終止。
上了班，趙力在十樓找到了老吳。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他了，老吳見到她，有點意外。「告訴我，艾軒和基因實驗室什麼關係？」趙力問道。老吳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你不是說不關心嗎？」趙力道：「我關心，我再也不想騙自己了。老吳，我愛他。」老吳端著保溫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用力，半晌似笑非笑道：「你特地跑來向我表白你對男朋友的愛，實在不是好主意。」
「無論將來如何，我希望解開這些謎團。我不想再愛得不明不白了。老吳，如果你是我曾經最信任的人，最要好的朋友，就請你幫幫我。」
老吳笑得咬牙切齒，「我是你最信任的人？最要好的——朋友？」
兩人對視無語，老吳的眼神越來越痛切，趙力知道自己來錯了，走出辦公室。快走到電梯，老吳從後面追了上來：「如果你解開謎底，知道和艾軒是沒有結果的，你還會和他在一起嗎？」趙力道：「只要他需要我，我就會和他在一起。」老吳道：「你的狀況，就是一個溺水的人，兩個溺水的人怎麼在一起？」趙力道：「兩個溺水的人，才要互相扶持，鼓勵地往前漂著。」老吳沉默良久：「美國約翰遜基因實驗室，是美國最頂尖的基因實驗室，專門研究人類基因篩查和改造治療，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針對神經系統的基因研究和治療。艾軒應該就是患有神經系統方面的疾病，而且他的兒子也有，因為他被拍到好幾次帶著兒子進出實驗室，所以我推測他這個病是家族遺傳。」
趙力聽呆了，旋即想起艾軒發病那一幕。這麼說來，他出入實驗室，就是在尋找治病的方法了。他曾說過，這世界上不會有比他經受過更多痛苦的人。那麼，想必那治病的方法極為痛苦了，所以他後來才突然形銷骨立。他一個成年人都經受不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又怎麼受得了？而看著自己的孩子受苦，當父親的人更會加倍地痛苦。艾軒凝視著趙子昂的眼神多麼溫柔，他該是一個多麼愛孩子的人。正因為痛恨自己把遺傳病帶給了孩子，他後來才那麼堅定地選擇丁克？趙力恍然大悟，如此說來，一切都說得通了。他不想讓她知道他有這種病，所以才隨口扯謊。老吳道：「當然，這也只是我的推斷而已。艾軒自己有這麼棘手的遺傳病，卻還一次次地去相親，我覺得他非常不道德。」原以為艾軒的事能有多嚴重，也不過如此。
原以為父母和自己的無家可歸已悲慘到家了，可是一覺醒來，天也沒有塌。媽媽居然還知道艾軒家小區裡有一家菜店，買了菜開始做飯。艾軒這房幾乎沒開過火，整套進口炊具一塵不染。媽媽切著瓜，剁著肉，炒著菜，幾頓飯就讓灶臺的牆角、抽油煙機微有油漬了，卻也多了幾分煙火氣，驅散這屋的清冷。三人居然像模像樣地在這個屋裡生活起來了。
有天媽媽偷偷給弟弟家打了座機，弟弟的丈母孃接的，弟弟帶著老婆去孕檢了。弟媳終究還是少不了人照顧，把自己孃家媽叫來了。丈母孃微有歉意，知道老兩口在大女兒處，自己彷彿有點鵲巢鳩佔的感覺。媽媽反過來安慰她，把女兒照顧好是最要緊的，已經八個月了，來不得半點閃失。兩人聊著，媽媽聽著趙子昂在電話那頭歡快地奔跑著，大叫著，不由心癢難耐。正聽著入迷之際，爸爸一把搶過手機，掛了：「別惦記了，那是人家的家。」說完他又大罵道，「這像什麼話？一個男人讓女人使喚得團團轉，像條狗一樣聽話，老婆說啥就是啥，真是丟盡了男人的臉。」趙力氣道：「帶著孕檢不是天經地義嗎？這也扯得上什麼男子漢的尊嚴？」爸爸憤憤：「要不是他老婆不讓我們回去，我現在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嗎？哼，他自己也有兒子呢，他兒子就眼睜睜在旁邊看著呢，有樣學樣，我看他老了……」
趙力厭煩打斷：「你心裡清楚，是你兒子不讓你回去，拿他老婆當個幌子而已。你但凡有點尊嚴，就面對現實。你兒子不愛你，懂嗎？」爸爸張著嘴，雖這話錐心，竟一時答不上來話。趙力惡狠狠道：「不是說養兒防老嗎？不是說人必須有兒子不然就絕後了嗎？事實呢？事實上如果不是我這個女兒收留你，你就暴屍街頭了。所以麻煩你閉嘴，不然惹到我不高興，我還把你趕出去呢。這回我媽要再護著你，我絕不找你們。」兩人被她的殺氣震住，對視一眼不敢再說話。趙力甩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