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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真相是醜陋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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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闌珊會所在本城最繁華的商業區一座樓的四十層,頂層。趙力從沒來過這樣的地方,寬敞氣派的大廳裡,金色的牆面用格子分割出不同的條塊,每一塊都是一面窗,映出城市光狀陸離的夜景。舞臺上有位老年外國歌手用喑啞的嗓子吟唱著爵士曲,大廳每處角落都亮著燈,但這些光源隱藏著,發著朦朧的橘光,像許多地火在燃燒,營造出壓抑又曖昧的氣氛。

卡座大部分已經滿了,一對對男女或低聲交談,或相擁著喝酒。男人或許高矮胖瘦,女人一水的貌美如花,穿著暴露,身材玲瓏。趙力找了個卡座坐下,也許是很少有單身女客來此地,服務員上來點單的時候有點遲疑。「我找潔薇。」服務員猶豫了下。「你跟她說我是艾軒的朋友,找她有急事。」也許艾軒是這裡的常客,服務員不敢怠慢。一會兒潔薇來了,看到趙力,面露驚訝之色,旋即恢復平靜。她真是美,即使在這朦朧的燈光中仍可看出她皮膚很好,吹彈可破,睫毛又長又濃密且非常自然,看得出那非假睫毛,因為她的長髮一樣濃密,如一匹黑絲綢般披散著,端莊的小黑裙勾勒出她凹凸的曲線。服務員為潔薇送上洋酒,態度恭敬,看得出她在這裡的地位非常高。潔薇坐下,習慣性地撩了下秀髮,趙力才發現她的黑裙並非正面的那樣平淡無奇,後背幾乎全祼到股溝。這樣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的設計,想必比大尺度的暴露更讓男人血脈僨張。

「我們在芝蘭見過。」趙力道。潔薇微頷首:「你是那個記者。」艾軒跟她提起過自己。趙力不想浪費時間,單刀直入。「艾軒發病了,非常厲害。但此前我根本不知道他有病,現在他消失了,聯絡不上。他說過,他曾經跟你交往過一段時間。所以,你應該對他的病略知一二了。」潔薇有點震驚,又平靜下來,揚起捲曲的長睫毛:「你也找不到他了。」趙力道:「我不介意你說我和你們一樣被拋棄之類的話,只想知道,他到底是什麼病,我能為他做些什麼。」潔薇抬起纖纖十指,端起酒一飲而盡,略帶嘲諷道:「你是不是也想,即使他是艾滋病,是癌症晚期,你也願意陪他直到生命最後一刻?」趙力不答,原來她並不特別,和艾軒交往的女人,當然會瘋狂地愛上他。歌手低低地吟唱著bene。king的standbyme,「ohdarlingdarling,standbyme,oh,sandbyme…」聲音如泣如訴,音樂纏綿悱惻。兩人一時都沉靜下來,陷入了各自的回憶中。

半晌,潔薇緩緩開口:「他沒有說過自己到底是什麼病,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發病過兩次。第一次只是有點像觸電了似的,突然端不住手裡的杯子,整個人都站不住,像是被誰狠狠地從後面踢了一腳一樣,癱倒在沙發上。他家裡人把他接走了,一個月之後他又來了這裡,像沒事人一樣喝酒、唱歌、跳舞、熬通宵。第二次是在芝蘭,他給我畫畫,我們聊著天,他說的那些我都不懂,但我願意聽他說話。只要能跟他待在一起,靜靜地聽他說,就已經很快樂了。但他突然握不住筆,跟著雙手不受控制,把畫架推倒了,人也摔倒在地上。芝蘭管理部的人來把他接走了。」

「後來再見他的時候,就總覺得他在抖,不受控制地微抖。他說是因為他腦部有個地方出問題了,類似什麼帕金森之類的,這個病永遠不會好。我勸他不要再來這裡,不要再熬夜喝酒,積極配合治療。我也願意離開這裡,和他在一起,照顧他,哪怕不結婚,只談戀愛也心甘情願。我並不貪圖他的錢,我自己有好幾套房子,憑那些也足以過日子了。可是他說,他人生已經沒有什麼快樂可言,喝酒就是最大的樂趣了。」

趙力想起艾軒發病那一幕,兀自心驚肉跳。那病來得太兇險,發病的情景又太不堪了,她們作為外人看著都覺得難以忍受,當事人自己要遭受多大的痛苦呢?不過奇怪的是,如果是類似癲癇或帕金森一樣的病,為什麼還要吃治療精神疾病類的藥呢?「他也不願意和我談情說愛了。他說,戀愛要談,可我能和你談什麼呢?他還來這裡,但只是找我喝酒,頂多跳跳舞,再也沒有其他的瓜葛。我明白我不是他想要的那種女人,他說的什麼後現代藝術啊、哲學啊、文學啊,我都似懂非懂,根本無法與他對話。」

「除了上次你在芝蘭見過的那次,我沒有再見到艾軒。特別想他的時候,我會去芝蘭樓底下和他在市裡的那套公寓樓下等他。我去過兩次,都看見你們倆在一起,很親密,很登對。尤其是他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艾軒這次找對人了。他很挑剔的,要容貌,要學問,還要投緣。你是記者,想必見識很廣博,有學識和口才,艾軒就是喜歡這樣的女人。我以為這回他終於可以幸福了,沒想到他居然又消失了。」

「他和你說過什麼結婚生子的事嗎?」潔薇搖搖頭:「我根本不在意那些東西,所以我也不會問。我對結婚生子不感興趣。」趙力微訝,她以為潔薇是願意覓得良人上岸洗手做羹湯的那種女人。潔薇努努嘴,示意她看大廳裡那些正在尋歡作樂的男女:「這裡難道沒有已婚男嗎?一紙婚書綁得住誰?合則來,不合則去,費那個勁幹嗎?而且艾軒這種人家大業大,即使做婚前財產公證,他要娶的也必定是良家婦女,門當戶對的,怎麼會娶我?」

可是她卻願意為了艾軒放棄現在的生活,還跑到他的樓下去苦守,她像是看破紅塵,卻仍在心裡保留對愛情的執念。何其矛盾的女人哪!

潔薇又道:「可據我瞭解,艾軒要在他的圈子裡找到結婚物件,也是非常困難的。他有這種病,哪個富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呢?」

「你知道他有個兒子嗎?」潔薇驚訝地抬起頭,搖了搖頭:「沒聽他說過。」服務員為兩人斟酒,潔薇舉杯向趙力碰了下:「來,為我們共同愛著的男人,乾一杯。」兩人舉杯。洋酒的勁兒真大,窗外的闌珊夜色用醉眼看過去,更是炫麗得如同幻境一般。「從前艾軒喜歡坐這個位置,看著窗外的夜色,說如果從這裡跳下去,往下墜落時看到的景色一定非常美,就像掉進一個正在燃燒的天堂一樣。不知道他現在哪裡,好不好……」

歌手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鋼琴如似有若無地伴著,霧般輕柔、悵然、孤清。這麼多人,這麼多高樓,卻如此孤獨。即使雙雙對對摟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孤獨也寫在臉上。趙力溼了眼眶,看潔薇,那如夢的眼裡也已是水氣了。

朱文俊對於玫瑰園的房子又黃了一事,比趙力還要震驚,又無比慶幸自己幸好沒有買。李景中有點內疚,拍著胸脯打包票說一定能幫趙力買上合適的房。趙力已對買房不抱指望了,只是託他給找了個郊區的兩居,搬出了艾軒家。父親萎靡不振地揹著行李包,跟在趙力和媽媽的後面。媽媽小聲對趙力說:「我覺得你爸最近不太對勁。」趙力道:「是啊,他好久沒揍你了,是不對勁。」媽媽被說了一下,不敢再說話。

任誰,六十幾歲了,居無定所,短期內連續搬家,還在街頭流浪過一段,情緒能高才怪。他們都有閒心情緒不高,但趙力不能。她要聯絡搬家公司,把寄放在玫瑰園的行李拉到出租屋裡,要收拾,要上班。生活就像一片汪洋大海,她浮浮沉沉,已心力交瘁,工作就是她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再把工作丟了,她真的要溺斃了。故此,她在忙得腳不沾地的同時,還挑燈夜戰,帶著小童寫了篇大特稿,剖析本城安全隱患整治風暴下的外來人口眾生相,評了個優。靳主任對她們讚不絕口,在食堂吃飯碰到老吳,跟他說趙力真是個寶,三十幾歲正是一個記者最成熟的時期,難得她還沒有婚育的拖累,這種一心撲在工作上的人最容易出成績。老吳只能露出苦笑。

搬走之後,趙力找了一天,把艾軒的屋子收拾了下,把廚房的灶臺和抽油煙機擦拭得鋥亮,幾乎看不出用過的痕跡,買了茶几和同色地毯換上。艾軒手機依然不通,趙力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之前,都會來艾軒的房子看一看。這裡依舊是房門緊閉,視窗像趙力的心一樣,黑洞洞的。有天她去芝蘭會所,服務員說他很久沒來了。

下了樓,趙力在芝蘭大廈的大堂坐了許久,終於撥出田伯海的電話。田伯海辦公室,他點了雪茄,在煙霧繚繞中看著她:「我正想找你,沒料到你倒先找來了。」趙力微訝:「你找我?」田伯海道:「無論如何,你是艾軒正在交往的女朋友。於情於理,我都應該找你一趟。」趙力道:「艾軒在哪裡?他的病怎麼樣了?」田伯海道:「你很愛他?」趙力道:「我只想知道他的病好了沒有,現在在哪裡。」田伯海淡淡道:「他的病如果好不了,你也願意跟他在一起嗎?」趙力很快回答:「只要他願意,我會陪著他。」田伯海笑了笑:「看過他最糟糕的一幕之後,你還願意這麼說,看來是真愛了。」

趙力忍受著他潛臺詞中的嘲諷意味,懇切道:「我不明白您為什麼不想告訴我艾軒的下落。其實您也應該知道,一個人病得最重的時候,也是最孤獨的時候。如果能有他在乎的人陪在身邊,相信對他的病情恢復是最有利的。」田伯海磕了磕菸斗,久久地沉吟著,一邊上下打量著她。這個女人已不年輕,雖然長相端麗,也並非多麼出挑。一個普通的上班族,一個窮得要租房住的單身外地中年女人,究竟有什麼魅力,成為艾軒迄今為止交往最久的女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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