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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真相是醜陋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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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力盡量使自己坦然地迎接他犀利目光的探究。此時一個三十歲左右高大健碩的年輕男子推門進來,一邊說:「爸……」他看到屋裡有人,旋即止住話頭,把一份檔案放到田伯海面前。田伯海點了點頭:「你先出去吧,我一會兒看。」男子看了趙力一眼,走出門。田伯海彷彿下了個決心,道:「明天我帶你去個地方吧。如果你見過之後,還要跟艾軒在一起,我不反對。」趙力驚喜地坐直身子:「哪裡?」田伯海道:「美國。」

這是趙力第一次踏出國門,拜田伯海所賜,坐的是頭等艙。十幾個小時的旅程裡,趙力心情忐忑又激動,又疑惑此行為何如此鄭重,居然要田伯海親自帶著。舷窗外,一萬兩千米之上的夜空被厚重的墨藍雲層覆蓋,偶爾露出幾絲月光,明暗深淺交織著,令人心情壓抑又不禁目眩神迷。他們就像是飛往魔幻的國度般,在那裡,也許她將遇見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趙力被落地的顛簸震醒,清醒的時候,飛機已著陸完畢。走出機場,早已有人開著車等候在此。側頭看看田伯海,饒是他矍鑠強悍,也不禁流露疲態,畢竟是六十幾歲的老人了。汽車上了高速公路,一路疾馳,彷彿這路沒有盡頭一般,只是不停地開下去。趙力覺得這旅程無比漫長,但接近謎底的惶恐又讓她暗暗期盼這路最好永遠沒有盡頭。

足足開了六個多小時之後,路變窄了,汽車駛進了一片林區。開了一段山路之後,眼前豁然開朗,盡頭處是一個大大的院子,坐落在群山的懷抱中。汽車駛進院子,趙力見一條蜿蜒的河流把院子和群山隔開,一大片草坪上,亭亭如蓋的大樹棵棵聳立著,幾棟四五層的建築,稀疏地分佈在綠葉婆娑中,環境幽雅,空氣清新,令人心曠神怡。

難道這就是老吳所說的那個約翰遜基因實驗室嗎?趙力詫異著,兩人下了車,田伯海帶領著她走進一幢四層樓裡。趙力緊握著雙手,手心已是汗津津,背脊僵直,眼睛不敢看著樓道里的人,只是目不斜視地跟著田伯海走著。她害怕看到艾軒,卻又希望下一秒鐘就能看到他,哪怕他仍是那天那樣的發病狀態。一時她又想,也許他此刻正在接受什麼高精尖的基因手術呢?幾個身著淺藍護士服的護士從身邊走過,趙力不由自主的眼光追隨著她們。

田伯海看出她的疑問,道:「這是療養院。」趙力一愣,難道艾軒並不是在治病,而在此地療養嗎?兩人上了電梯,來到四樓,走廊處是個辦公室,田伯海的人已事先辦好手續,一個工作人員從裡面迎出來,面帶微笑,將他們引向走廊另一頭的房間。越接近那房間,趙力的腳步越遲滯,心怦怦跳著,血液都快凝固了。走到門口,大家都進去了,只有趙力不敢邁步。她聽到屋裡有床「嘩啦啦」的抖動聲,還有偶爾的嘶啞的嚎叫,聲音不高,像垂死的野獸舔舐著傷口的低吟,像被千刀萬剮而偏偏剩了一口氣的受難者在行刑架上,一聲聲徒勞的呼救和抗爭,令人毛骨悚然。田伯海道:「進來吧。你想知道的都在這裡。」趙力艱難道:「他在這裡對不對?」田伯海道:「看過之後,你自然有了答案。」趙力橫了橫心,嚥了口口水,跨進屋裡。她看到屋裡的陳設非常簡單,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之外,別無他物。

一個滿頭白髮剪得短短的老婦,瘦得像骷髏一般,被用皮帶綁在床上,正在翻滾著。她的四肢蜷曲著,十指尖瘦如雞爪在空中虛抓著,五官不停地抽搐,做著鬼臉。縱是被固定著,由於動作幅度太大,她已經快要掉下床了,一個護工耐心地把她往床中間移一下,又把皮帶的扣緊了緊。察覺有人來了,他扭頭說著英語,像是在解釋什麼。田伯海的人翻譯道:「他說不敢扎得太緊,怕傷著她,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就得把這皮帶重扣。」老婦抬起頭,恰好和趙力的眼睛對上,趙力戰慄了一下,在那呆滯、絕望的眼神中,趙力分明看到了本能的求生熾熱情感。她仍在思考,混沌中仍有電光石火般的清醒間歇,那時她仍意識到自己是一條活生生的命,絕不能活得如此悲慘。而在外人看來,正因了這一點點徒勞的渴求,她尤其顯得悲慘。但這點情感使趙力打消了懼怕,她不是一個怪物,她是人。

趙力往前走,靠近老婦,終於明白,為什麼老婦看上去似曾相識,因為她長得很像艾軒。她後背驚出一層薄汗,隱約悟到了什麼。「這是艾軒的媽媽,我的嫂子,艾芝蘭。今年六十七歲。」田伯海道。傳說中死了多年的艾芝蘭,居然還活著。「艾家從我嫂子的媽媽起,就有這種病,叫亨廷頓舞蹈症。」亨廷頓舞蹈症?何其生僻的名詞。

「我嫂子是四十五歲那年發病的。這是一種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的神經退行性疾病,患者一般在中年發病。症狀什麼樣你也看到了,就是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動,像跳舞一樣,一般還同時伴有認知和精神障礙。這個病是家族遺傳,非常罕見。患者生命持續約十到二十年,目前沒有治療方法。」

田伯海的隨從同情地看著床上的艾芝蘭。縱然她富甲一方,面對如此兇殘的病魔,也只能束手就擒。相比之下,健康真是最珍貴的財富了。即使她只是個領薪水的上班族,這一刻,她仍感到慶幸。「艾軒的哥哥和姐姐在那邊的病房,你要去看看嗎?」趙力猛地抬頭,臉色煞白,愕然地看著田伯海。也許是錯覺,她看見田伯海平靜的表情中居然有淡淡的獰笑。「你是不是聽說他們死了?不錯,他們這樣和死有什麼分別?要我,我就申請把他們移到瑞士去安樂死了。我試過說服艾軒,但是他堅持用最昂貴的藥、最周到的醫護條件來延長他們的性命。他以為這是愛嗎?錯,幾十年的凌遲,是世間最殘酷的折磨。」

「我嫂子的母親五十歲發病,她四十五歲發病,五年之後才被確診是亨廷頓舞蹈症,因為這種病極其罕見。它的可怕之處除了沒有治療方法之外,還一代比一代發病早,艾軒的哥哥和姐姐都是二十來歲就發病。本來以為艾軒會是個例外,因為他一直到二十五歲的時候還好好的。他拒絕做基因測試,存了僥倖心理。沒想到他終究難逃一劫。」趙力盯著床上的艾芝蘭,她仍在不受控制地翻滾抽搐著。那照片上洋溢著生命活力的美麗女子,曾經臉龐光潤飽滿,濃密長髮閃著光澤,如今在病魔的折磨下,已成形容可怖的活體木乃伊。她是艾軒最親的人,外人看到尚且這種心情,艾軒又做何感想?

幾人出了門,田伯海領著趙力,指著兩個房間說這是艾軒哥哥和姐姐的,要不要去看一看?趙力冷汗涔涔,搖搖頭,加快腳步。她頭痛欲裂,有種噁心欲嘔的感覺,甚至等不及坐電梯,從步行梯逃也似的下了樓。坐在河邊,趙力還沒有從震撼的情緒中平復過來。艾芝蘭那「哦哦啊啊呵呵」的低吟聲仍在耳畔,追魂索命般。她終於明白艾軒為什麼要用坦塔羅斯做頭像了,他的生命就是被詛咒過的,像被拋到地獄河流裡的坦塔羅斯,飢渴難耐而永得不到滿足。頭頂的果子,腳下的水,就是健康。而他,永遠得不到。

田伯海坐到她的身邊,遞給她一張面巾紙,讓她擦淚,繼續告訴她關於艾軒的事。艾軒自打發病之日起,就遍尋良醫,發誓要治好這個病。託生物科技飛速發展的福,他的病情果然得到了控制。他曾有個未婚妻,是他的大學同學,門當戶對。兩人很相愛,女孩也知道他有遺傳病,不顧家裡的反對,堅持要跟他在一起。為了證明能生下健康孩子,他和未婚妻跑到墨西哥一家地下非法實驗室,用一種還在試驗期的基因編輯技術製造了受精胚胎。這個胚胎剔除了亨廷頓舞蹈症的dna序列,被植入到她的體內,十個月後生下來,這就是艾軒的兒子。

艾軒的兒子經過檢測,沒有攜帶亨廷頓舞蹈症基因。他們帶著孩子回到艾家的時候,大家驚喜萬分,以為高科技終於給了艾家一線希望。但是孩子兩歲那年,他突然流鼻血,被診斷得了一種非常罕見的白血病——幼年型慢性粒單核細胞白血病,要長期化療。這病就是基因編輯導致其他基因的突變引起的。這就是大自然的奇妙之處,染色體只有二十三對,卻有兩三萬個基因,它們彼此依存,互相鉗制。按下葫蘆浮起瓢,艾軒的未婚妻崩潰了,把孩子丟給艾軒,她不告而別,不知所終。「我大哥本來一直不贊成他們這麼做,最親近的人相繼得病之後,他本已大受打擊,孫子得病之後他更加痛徹心扉,身體一下子垮了,得了腦梗,很快就去世了。」清澈的河水潺潺,對岸森林鬱鬱蔥蔥。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和已經存在了千萬年的大自然相比,人類這點喜怒哀樂和自以為是的存在感,實在太渺小了。

田伯海的聲音變得嚴厲,表情變得鄙夷:「艾軒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是一個用金子堆起來的少爺,以為自己有錢,就可以肆意妄為,就像他收購甜蜜蜜網站,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為了你。順便告訴你,這樁生意董事會都不贊成,但他一意孤行。季財報出來了,淨虧八千萬。自三十年前我大哥帶我進芝蘭集團起,我勤勤懇懇,不敢怠慢,雖然不是我的產業,也是拼盡心血在替我大哥大嫂勉力支撐著。可是艾軒這樣下去,遲早把艾家延綿數代的家族基業毀掉。」趙力把紙巾團在手心,不無迷惑地問道:「你帶我來這裡,向我講這些,是為了什麼?」

田伯海道:「讓你看清,和艾軒在一起是沒有希望的。他不適合生育,而且他已到了發病期,發作會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嚴重。最多三五年,他就生活無法自理。你能接受他嗎?」趙力更迷惑了:「所以你是為我好?」田伯海坦率道:「也是為集團好。這個病的悲哀之處就在於患者不但肢體受損,而且呈現精神分裂的症狀。艾軒的頭腦越來越混亂,不適合談情說愛。我不想艾軒為了討好你,再做出錯誤的投資判斷之類的不當舉動。下個月董事會即將舉行特別會議,要表決艾軒是否還能繼續擔任集團的董事長。他沒有能力,且不負責任,我們必須對其他股東負責。艾軒最應該待的地方就是這裡,在這裡,他可以得到最先進的藥物治療和看護,可以減少他的痛苦。」

趙力打了個冷戰,抬眼看著那綠蔭中的四層樓。在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母子四人各關在一個屋子裡,痛苦地掙扎翻滾,生不得,死不得,一天天耗到死亡的來臨?這真是她所聽到過的最悲慘的故事了。田伯海似是看出她的不忍,看著蒼茫的天際,目光變得悠遠,半感慨半諷刺:「有錢就可以不死的話,喬布斯怎麼會死?人必須接受命運的安排。」趙力對田伯海起了極大的反感。只因為沒有輪到他自己,就叫人要安於上天的不公,這種便宜話聽著太冷酷,且也不符合親人的立場,倒像是十足的外人。趙力問道:「艾軒現在在哪裡?」田伯海冷淡地說:「我不清楚。也許要到發病的時候,他才會找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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