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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走著走著,就走散了(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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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俊照例很晚進了家門。他每天都拖到十一點多才進門,為的就是減少和小童相處的時間。他還在醞釀怎麼和她談判的情緒,他怕自己萬一和她相處時間再長一點,會心軟,更怕自己無法直視小童那平靜中帶著哀怨的眼神。再怎麼給自己做心理建設,說是小童先做錯的,是她膚淺虛榮拜金,非得要求買房才結婚,他也仍無法躲過良心的譴責,是他變心在先。雖然小童沒有證據,但是作為一個經典的好人,那條走過的路的軌跡,清晰地劃在他的心裡。他一閉眼,就看到幾個關鍵的路口,他左右搖擺,最終選擇了背叛的方向。他進了門,意外地發現小童沒有睡,坐在沙發上等他。這架勢,一場深談是避免不了了。朱文俊有點心慌,問道:「還沒有睡啊?」

一週了,他們第一次說話。「沒有,我在等你。」朱文俊慌不擇路,做作地伸了個懶腰:「今天把我累死了,我去洗澡。」他剛要走,小童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們談談吧,你坐下。」看樣子是躲不過了,朱文俊無奈,只得坐到她身邊。小童看著這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嘴角微微顫抖起來,眼中漸漸聚起一層薄霧。朱文俊躲開她久久的凝視,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一邊想著種種對策。如果小童逼自己不要和周秋如來往,當然是要答應的,至少面上的敷衍是要的。

如果小童同意買個小一居,讓父母住著養病加養老,那可怎麼辦?即使她答應了,丈母孃那邊怎麼回答?他耳邊彷彿已響起小童媽高分貝的咆哮。

周秋如會不會對自己左右搖擺的時間太長失去信心?也許可以讓父母多做做她的工作,再穩住她一段時間,等到他想出一個妥當的辦法。他遲早會想出一個妥當的辦法……

小童強忍著淚。她昨晚一夜沒睡,今天下午採訪完之後,她決定去朱文俊父母的出租房看望他們。她想過,將心比心,兒媳婦在婆婆病得最厲害、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根本沒付出一丁點兒精力,任誰聽了也會說兒媳婦不對的。周秋如固然是乘虛而入,自己也不是一點過錯也沒有,她願意放平心態,最後再搏一次。

小童這樣給自己打著氣,做著心理建設,可是走進小區,一眼就看到那輛搶眼的白色特斯拉,她心裡堵了一下,上樓的勇氣突然消失了大半。走到特斯拉旁邊,她繞著它走了一圈,想起那天朱文俊開著它撞到她的腰上,不由臉上一熱,一瞬間突然覺得自己很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那樣灰頭土臉。這想象讓她勃然大怒,繼而心灰意冷。她轉身離開,本想去坐地鐵,卻不知不覺地走了一站又一站,足足走了十五公里,居然走到家了。本以為路很遙遠,沒想到四個小時也走到了。原來再遠的路,總是會走到頭的。一路心潮起伏,腦海裡千迴百轉,若干個解決方案互相推翻,再滋生出新的解決方案,直想得頭暈腦漲。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小童腳底已經磨破了,雙腿痠痛得抬不起來,她仰頭看著周圍的萬家燈火,下了決心。這決心裡,最重要的一條就是,絕不再掉淚。此刻她忍著眼中的熱淚,直忍得眼眶酸脹,手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渾身都哆嗦了起來,嚥了又咽,才讓聲音保持平穩。

「朱文俊,我們離婚吧。」石破天驚!正在心裡盤算著各種打算的朱文俊猛地抬頭,愕然看著小童。他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她敢跟他提離婚,更令他沒想到的是,自己脫口而出的是:「不。」小童詫異地看著他:「不?」朱文俊重申:「是,我不想和你離婚。」小童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奇怪的回答一般,笑了。她的眼睛酸脹消失了,手指甲放過了掌心,翻滾的悲傷之情漸漸消退,一股鄙夷之情升了起來。隨後更有一種大徹大悟的釋然,原來他果然是個沒種的人。

如果朱文俊痛快地答應了離婚,小童可能會不捨,會悲痛欲絕,再度猶豫起來,甚至不排除苦苦哀求他是否可以再考慮一下。但是朱文俊的卑鄙超出了她的想象,他想腳踩兩條船,享東食西宿之福。他賣得這麼貪婪,一點便宜都不想放過。小童看著朱文俊充滿陽剛之氣的堅毅臉龐,如刀削斧鑿般立體的標緻五官,像是第一天認識他一樣,感到這個人是如此陌生。這高大英挺的外表下,藏的竟是這樣懦弱、猥瑣的靈魂?她花了十一年時間看透這一點,周秋如又將會花多長時間呢?

小童在微信上發給他一個檔案,朱文俊開啟一看,是一份離婚協議。

「咱們倆沒有房產,分割起來比較簡單。現金存款我要一半。另外你說過,我讀了三年研究生,少掙了三年錢,那三年全靠你養活我。所以股市裡的那二十萬歸你了,這樣也算可以彌補了吧?房子下個月到期,到時候退租吧,我會跟吳主任說的。我希望明天你就搬到你父母那邊去,這樣省得尷尬。離婚協議你看好了,如果沒有異議,找一天回你老家把手續辦了吧。」她神態平靜,安排得井井有條,分配得非常公平,想必是盤算很久了。朱文俊心裡越來越難過,聲音低落地重複:「我不想離婚,我還愛著你。」

「可是我已經不愛你了。」朱文俊看著小童冷冷的神情,胸口像是被重重地打了一拳般。他從未懷疑過他和小童相愛,小童就像他的親人一般,這些年他們一起在這城市漂泊,彼此雖有爭吵,但從未想過分開。他們提著零零碎碎的行李,換了一個又一個出租屋,每一間都那麼破。可無論多破多小,小童都能迅速地把房子收拾出一個溫馨的角落,再用簡陋的炊具做出可口的飯菜,亮著一盞燈,一邊寫著稿,一邊等他下班。小童是他的愛人、姐姐、妹妹,是他心中理想的妻子的模樣。他們兩個人是怎麼走著走著,就走散了呢?

朱文俊從那一拳的重擊中緩過勁兒來,他決定,不買那個小一居了。他們本來不是規劃好了嗎?父母的錢加上他們的錢,買郊區兩居。只要他答應這樣做,立刻去籌劃,小童一定會回心轉意的。他慌亂地握住小童的手:「小童,這段時間我的確是為了我媽的病,和周秋如走得很近。現在她的病已經養得差不多了,這兩天就打算和我爸回老家。我也不會再和周秋如見面,我們馬上就去買房。」

他拿起手機,凌亂地翻著和小童媽媽的微信對話紀錄:「你媽曾經把她踩過的郊區盤的資料發給我,我們倆看看,商量一下,你覺得哪套好,我們就去買——」小童道:「朱文俊,不要再騙自己了。你不會買房,也不會離開周秋如。你真是個沒主見的孬種,從來都不敢做決定。這回還是聽我的,離吧。」她起身,拿起手機,情緒已經完全平復了,看上去她一點也不難過,甚至有種輕鬆的氣韻在她全身上下流動著,一掃這段時間的壓抑沉重模樣。

「謝謝你,終於在最後讓我扳回一局。日後想起來,至少我可以驕傲地說,是我不要你的,而你也曾苦苦哀求過我別離婚。」朱文俊愣愣地看著小童。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接通,走到臥室說話,聲音很小,但朱文俊已經聽到了一點:「媽,我和他談過了,沒什麼問題,這兩天就能處理完……」

門關上,聲音斷了。朱文俊明白了,小童在做這個決定之前,和她媽媽商量過,看來她是深思熟慮過了,這結局是無可挽回了。他倒在沙發上,雙掌揉了揉臉。這結果其實並不壞不是嗎,他不是也幻想過?這樣一來,他完全可以向輿論解釋說是小童誤會了他和周秋如的關係,主動跟他提離婚的,並不是他單方面攀上了有錢的拆遷妹才拋棄初戀女友兼妻子的,挺完美。他把和周秋如交往的整個過程又大致過了一遍,發現自己的確沒有主動過。這不是他的錯,一切都是命運推著他往前走的。這樣看來,對自己的良心也可以交代得過去了。朱文俊這樣在心裡勸自己,上一秒鐘,他心平氣和,甚至有點喜悅,彷彿終結了某種漫長的苦役那樣。但下一秒鐘,他心裡又空洞起來,空得沒有一點力氣。少頃,悲愴從那空洞裡漫出來,直到徹底將他淹沒。

一早上班,趙力跟小童說待會兒周例會靳主任會宣佈她正式脫離趙力這一組,單獨跑新聞的訊息。「下週市裡幾個重點大學聯合舉行校招專場,我會和人力一起去招人。你來報道這個新聞,作為你獨立採訪的第一棒。想想該從哪個角度報道,是大學生就業喜好,還是招聘中的性別歧視,或者是大學生就業區域流向。想好了可以和我交流,也許是我最後一次指導你寫稿子了。」趙力看著小童,眼神中滿滿的讚許和鼓勵,口氣卻有一點傷感。小童也有點動情,感激地看著趙力,沉吟了又沉吟,終於還是開口:「趙力姐,我經過一段時間的考慮,決定離開這裡,回老家發展。」趙力大吃一驚,「啊?不是幹得挺好的嗎?」小童笑得勉強,「我準備和朱文俊離婚了,我媽勸我回老家發展。從前她也總遊說我,我不答應,但這次我認真考慮了下,這個主意好像也不錯。我一個傷心人,何必非要留在傷心地呢。」

趙力仍沉浸在震驚中,沒有反應過來:「小童,你還記得你曾經對我說過,你喜歡做新聞,喜歡這座城市。你從高中起就想來這裡,大學一水兒報的這裡的學校,你一定要在這裡紮根。」小童道:「我記得。就在半年前我還是這麼想,可我現在改主意了。趙力姐,這裡那麼多房子,可是沒有一間是屬於我的。憑我一個人的能力想買房,太困難了。大街上走著成千上萬體面的年輕男人,可是我已經沒有勇氣再去重新認識人,重新磨合,重新一點點試錯了。我媽說趁我還沒過三十歲,趕緊回去考我們市的公務員。另外回去之後,她會給我安排相親。從前我挺鄙視相親的,現在不了。朱文俊,我在大學裡千挑萬選挑出來的,十八歲就認識,十一年來相濡以沫,結果又怎麼樣?」小童的平靜終於維持不下去了,嗓音顫了起來,眼淚順著臉龐流了下來。

趙力摟著她,輕拍著她的背,心中無比的悲愴,更有感懷身世的淒涼。小童有堅實的孃家,所以她有逃離的資格。而她呢?她何嘗不想離開這座城市,遠走高飛,隨便到哪個地方,寄情山水,了卻一生?可是年邁的父母怎麼辦?選擇堅強,原是別無選擇罷了。

小童退掉老吳房、回老家的那天,老吳和趙力都在,替母女兩人收拾著東西。她和朱文俊已經辦了離婚證,朱文俊的東西運到父母的出租屋裡去了。見他沒來,趙力罵他冷血,小童說是她不讓他來的,怕見到她媽之後再吵起來,徒增煩惱而已。小童媽冷笑一聲:「你錯了,見到他之後我會握著他的手,感謝他深明大義,放我女兒一馬,他就是我的恩人哪。」收拾好了行李,拉到快遞點打包,一一送回老家。小童看著那些包,感慨萬千。畢業後的七年裡她搬了七次家,而今終於不用再搬家了。

到了火車站,在候車室,小童坐在趙力身邊,仍是依依惜別。小童突然低低道:「如果現在告訴你,我懷孕了,兩個月。你會不會笑我腦殘?」趙力張著嘴,下巴都快驚掉了。小童點點頭,自嘲道:「這回是真的。我都笑我自己了。」原來上次那個月經並不是月經,而是胚胎著床時會有一點出血,怪不得月經量那麼少。可是小童以為那是因為這幾個月頻繁吵架,又回朱文俊老家辦結婚證,情緒波動加上作息被打亂,月經週期也被打亂所致。直到領完離婚證的第二天,她頭痛欲裂,在廁所吐得天昏地暗,加上這個月的月經遲遲不來,她起了疑心,去買了張驗孕紙,一測才知道懷孕了。她不敢相信,又去醫院檢查,終於證實,她已經懷孕兩個月了。

屈指一算,也許就是決定領證的那幾天,因為那幾天正是安全期,以前也採用過這樣的方式避孕,所以小童以為沒事。或者她也是存了僥倖的念頭,萬一懷上了,不是正好圓了這個謊嗎?走了這一大圈,這個謊言,在終於不必圓的時候,變成現實了。這真是天大的諷刺。趙力悄聲問:「你媽媽知道嗎?」

小童搖搖頭,笑容略帶悽然:「回家再打掉吧。」趙力問:「要告訴朱文俊嗎?」小童聳聳肩:「有意義嗎?」上車的時刻快到了,小童母女準備進站。臨走時小童媽上前鄭重握了握老吳的手,又摟住趙力,用力地拍著她的肩膀,淚花閃閃:「我在家裡,一想到小童在這座城市,有你們這兩個領導,大哥、大姐照顧著,心裡就覺得很安慰。有空一定來我們那裡玩,到時好好招待你們。」趙力含淚道:「小童,有時間就回來看看。」

小童只是流著淚,連敷衍的「好」都說不出口。這座城市,她連夢裡都不想見到它。她逃離的何止是愛情?那是她人生的瑰色夢想啊!三個女人哭成一團,老吳也是唏噓不已。車站日復一日地上演著悲歡離合,眼淚司空見慣。所以他們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關注,站在遠處的角落裡偷偷看著她們的淚眼迷離的朱文俊也鮮少人注意。再見了,青春,鑲著金邊的初戀,完美無瑕的生活的贗品。幸好他已經快三十歲了,可以分辨什麼才是真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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