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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再見,我的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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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每一步都走得比從前更慢,渾身的微顫已變成肉眼可見的小幅擺動和抽搐。趙力跟過去,在身後抱住他,形成攙扶之勢。他輕輕掙了一下,她鬆開。她明白,他不能忍受這憐憫。艾軒走到窗邊,看著無邊的夜色中星星點點的燈火。

「每當跟一個女人有深入交往的念頭之後,我會告訴她自己要丁克。嚇不走的人繼續和我交往,然後我就會在適當的時候告訴她我有家族遺傳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病,想清楚了再在一起。而那個時候我叔叔就會來干涉,偷偷把她帶到療養院,讓她親眼看看我母親、我哥哥、我姐姐的慘狀。見過之後,她們都消失了。因為畢竟聽說的和親眼所見的衝擊力完全不同。只有你,還這麼傻的不離開。」趙力問道:「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艾軒嘴角微微上揚,明明在微笑,眼底卻全是恨:「因為結了婚,妻子就是我的法定監護人。不結婚,他就是我的唯一監護人。這樣,我發病之後,集團就任由他擺弄了。他有三個兒子,個個年富力強。」

他搖搖頭,他曾經有過多麼不切實際的幻想,想著是不是有這樣的福氣,可以找到一個愛人,可以共同走上一段人生路。在兩人交往過一段之後,感情日漸深厚,這樣,即使他發病了,她也可以以妻子的身份,替他把握住艾氏家族的財富,可以幫他繼續看護著療養院裡的母親和哥哥、姐姐……多麼完美、多麼自私的打算。這麼自私,當然不會得逞。太快了,太快了,他的病不發則已,一發驚人。「這些年,我和我父親奔忙於世界各地,尋找治療亨廷頓舞蹈症的方法,集團交給我叔叔打理。天長地久,我叔叔忘了自己只是個打工的,居然恨起我來。要不是父母從前的法律保護措施得當,我早被掃地出門了。什麼是親情?我父親只有這一個弟弟,我在世上只有這樣一個健康的親人,而他是怎麼看待我的?在他眼裡,我們母子四人不過是早該進垃圾桶的廢物罷了。只要我一發病,他遲早會把我們全部送到瑞士去安樂死。」趙力想起他的兒子:「你的兒子——」艾軒緊緊地抿著嘴,胸口起伏著,極力平息自己強烈的情緒,許久才說:「他上週死了,死之前吐了很多的血,一直在叫爸爸。可是我太懦弱,不敢面對他。我一直躲在這裡,連死前最後一眼也沒有見到。他才八歲。」

他終於崩潰了,癱倒在地上,靠著牆,眼淚流了下來。

趙力也哭著,抱著他道:「你別難過,我相信你一定用了最好的醫療力量,你盡力了。」艾軒聲音沙啞:「上天讓我整個家族得這種病,就是在警告我們,我們是被挑中的劣質基因,這種基因必須滅絕。可是我們都僭越了,我以為我能反抗上天的安排,拿孩子賭了一把,結果滿盤皆輸。生命太過重大,人怎麼能代替上天做這件事?我有罪,我該死,我對不起孩子。可是,誰又對得起我們?生我們下來,誰徵求過我的意見?我母親呢?我的外婆呢?趙力,我無數次地問過上天,我們這樣的基因,活著的意義在哪裡?難道痛苦就是全部的意義嗎?」

趙力哭著,「你還有我,我不會被嚇跑,我要跟你在一起,一輩子。」

「一輩子?」艾軒重複著這個詞,像是聽到了最可笑的詞,「一輩子?我們這種被詛咒的人,哪有什麼一輩子?這種病的死法多種多樣,必有一款適合我。要麼是摔死,要麼是由於吞嚥困難噎死,要麼營養不良而死,要麼感染病死。你覺得我會喜歡哪種死法?」趙力大叫道:「不要這樣說,艾軒。」艾軒冷笑著,眼淚成串地流了下來:「這你就受不了了?告訴你,即使有最周全的看護,最好的藥,最多兩年,我就無法行走,無法獨立進食,大小便失禁,每天靠穿紙尿褲過日子,渾身臭不可聞,比現在還要瘦幾倍,喪失語言能力。花天價僱來的護工朝我臉上吐口水,扇我的耳光我也告不了狀。你以為高階療養院就不會虐待病人嗎?我們就是最悲慘的活死人,還留著一口氣的木乃伊,人人都害怕卻又可以肆意踐踏的怪物……」

趙力緊緊地抱著他:「我會永遠陪著你,我不會讓你綁在床上被人家這樣對待。」

她眼淚紛飛,但是他用盡全力地推開她:「對不起,趙力,你要的白頭偕老,我給不了。多少次面對著你,我想告訴你我有病,卻遲遲開不了口。我怕你像躲怪物一樣躲開我,像曾經那些女孩一樣。還記得我們見面的第一次嗎?在我家樓下,我的車旁。那時我剛從美國回來,我又一次實驗療法失敗了。當時我就做了個決定,要把這麼多年攢下來的畫開個畫展,展出完我就去北極,死在那裡。」趙力恍然:「原來那些畫是你畫的。」

艾軒的笑自嘲而悲哀:「是,我得了罕見的病,但是卻不像小說裡寫的那樣是個天才。並不是,除了家族給我留下的財富之外,我一無是處。我的畫技平庸,經商能力也平平。我做過那麼多次畫展,自己的那一次是效果最差的一次。我告訴自己,是因為我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治病上,所以在其他領域才毫無建樹,其實只是騙自己而已。」

趙力握住他的手,「我愛你,你熱情、敏感、聰慧、善良。我們絕大多數人,都是才能平庸的普通人,不需要傑出,也沒有義務傑出。」

艾軒輕撫著她的臉:「我本來要去死的,可是畫展上見過你之後,我對你有了興趣。或者,是你給了貪戀人世的我一個最好的藉口。所以我放緩了自殺的腳步,然後,美國那邊又傳來訊息,針對亨廷頓舞蹈症又出了一種最新的實驗基因療法。於是八個月前,我簽了生死狀,去美國接受治療。記得我跟你說過嗎?給我半年時間,就是因為半年之後就能知道這種治療方法管不管用。曾經有一段時間很有起色,我高興極了,暗暗下了決心,等去美國複查,得到好的結果之後就立刻告訴你。可是沒能等到去美國,就在樓梯上摔下來了,我終於知道,這個方法又失敗了。」趙力半跪在地上,去抓他的雙手:「我不在乎你的病。艾軒,你知道我不需要後代,只需要一個心意相通的伴侶……」

「我在乎!」艾軒打斷她,目眥盡裂,「這麼多年來,我從未放棄過尋找治療方法。一次次籤生死狀,一次次鬥志昂揚地抱著希望,一次次心如死灰地以失望告終,我真的太累了。我寧可死,也不能讓你看到我像我母親那個樣子。你現在什麼都知道了,可以走了。」

他猛烈地推搡著她,趙力被推倒在地上。艾軒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筋疲力盡,聲音帶著低低的乞求:「請你給我留點最後的尊嚴。」

趙力明白艾軒已下了決心,今晚這一幕已耗盡他全部體力。他渾身顫抖如風中單薄的葉子,要靠在門上,手緊緊地抓住門把手,才不讓自己倒下。但他仍極力地保持身子挺立,保持著最後的體面。見他雙腿一直在抖動,手指關節已發白,她無奈走出門,走向電梯。

下去的電梯不需要刷卡,趙力靠在電梯門口的牆上,遲遲不願意上前,按下電梯按鈕。今晚這場大喜大悲已經掏空她的心,現在整個人都是虛的,腦子裡空落落的,不知道該做點什麼,眼前的一切顯得不真實。她把手無意識地插進褲子口袋裡,觸到一樣堅硬的東西,那是艾軒家的鑰匙。

趙力握著鑰匙,麻木的心再度甦醒,在胸腔裡跳著,帶動著一抽一抽的痛。無論如何,她不能留他一個人在這個空蕩蕩的屋子裡喝酒喝到死,至少要談出一個今後的解決方案。

趙力快步走回屋裡,卻見門敞開著,艾軒已不在屋裡了。她四處找了找,他仍不在。她緊張起來,穿過前廳,隱約見大露臺的圍欄處坐著一個身影。她打了一個激靈,盡全力狂奔過去,一邊喊著:「艾軒,艾軒。」

艾軒坐在圍欄上,迎著和煦的夜風和璀璨的夜色張開雙臂。這金子做的天堂真美啊,誘使著人迫不及待地想縱身一跳。還在留戀什麼?為什麼不跳?跳吧,跳吧!聽到趙力的叫聲,他回頭。趙力跑到這裡,緊緊地從後面抱著他,「你不要這樣。現在基因科技那麼發達,也許就在下個月,下半年,或者明年,這種病就有救了。你已經堅持了那麼多年,請你再堅持一下。你死了,你母親、你哥哥姐姐怎麼辦?你想讓你叔叔送他們去安樂死嗎?」艾軒淚流滿面。趙力的淚水打溼了他的肩膀,哀求:「請你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事情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你的生命中遇到我,遇到潔薇,遇到那些真心愛過你的女孩。我的生命中遇到老吳,遇到你,這可能就是人被生下來的意義吧?愛別人,也被愛,這就是意義。再堅持一下,我會一直陪著你,一直等著你……」艾軒終於從圍欄上下來,癱倒在地上,趙力抱著他,一遍遍地安慰著,輕撫著他的背,直到他的情緒完全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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