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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心安處即是家(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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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中介紹的這款神奇的房源——車庫,單身也可以買,有五年社保就可以。看上去居然很好,雖然只有二十平方米,卻是實打實的使用面積。房主鋪了木地板,通了上下水,有獨立廁所和廚房。牆是房主為了賣房新刷過的,像足一個單身公寓。這小區這棟樓的一樓全是車庫,不過沒有人停車,都改成了住宅或商鋪。李景中介紹的這套左邊住著一對夫妻,右邊是個水果店。小區非常繁華,走出去不遠就是街道,商場、電影院、地鐵等一應俱全。看到紅彤彤的大產權證後,趙力安心多了。一平方米五萬,她立刻付了全款一百萬,帶著父母搬了進去。

房子小難不倒趙力。她從閒魚上淘了張藝術屏風,巧妙地隔出「臥室」和「客廳」。買了張雙層床,下面是一米五的雙人床,上面是一米乘兩米的單人床,階梯就是一排排的櫃子,正好放衣服和雜物。屏風右邊就是「客廳」,正好擺下一張沙發,前面放一張茶几,也當餐桌。她的羊皮落地燈,厚實綿軟的純白羊毛毯,白紗底加米色厚滌綸布,上面隱隱大朵玫瑰花的窗簾,一樣樣搬來,這家立刻有了生氣。當躺到上鋪,蓋上自己最鍾愛的全套淡粉色真絲被子,羊皮燈的桔色光暖暖燃起時,趙力的心安靜了下來。她終於給自己的心,安了一個家。她現在已身無分文,等再攢出來錢,她要把這蒼白單調的牆上貼上淡紫色牆紙,就像她曾租住過的那套房子一樣。

夜深人靜,趙力和媽媽坐在沙發上,母女倆看著那張紅彤彤的產權證,互相傻笑。笑著笑著,媽媽的眼淚掉了下來。「閨女,我和你爸拖累你了。」趙力眼圈也紅了,摟著媽媽笑道:「媽,我這輩子是沒有希望結婚了,你們和我住在一起,正好省得我孤單。你想,我下班回來,屋裡漆黑一片,我多難受?現在這樣,一走到門口就看屋裡亮著燈,一推門就看到一大桌菜,多幸福。」

爸爸早睡著了,躺在床上打著呼嚕。他失去了挑剔的興致,失去了吵架和打人的勁頭,甚至連酒也喝得少了,整個人透著一種緘默的灰敗氣息。趙力沒想到弟弟的厭棄居然對他的精神打擊這麼大,心中的恨意稍減,對他甚至有了一些同情。被自己最愛的人厭棄,世間最絕望的事不過如此吧?可是弟媳臨盆在即,她也不便再去多苛責他們,一切等以後再說吧。

艾軒要去美國治病了。那裡有一家大醫藥公司剛剛取得一項重大的突破,一種名叫「反義寡核苷酸」的藥被證實可以減少亨廷頓舞蹈症患者體內致病蛋白質的產生。醫藥公司向全球招募患早期亨廷頓舞蹈症的志願者,參與臨床試驗,每隔一個月接受四次反義寡核苷酸藥物脊椎注射,艾軒報名參加了。這個試驗要進行兩年。

芝蘭大廈門口,趙力把艾軒送上去機場的車。這一去,山高水遠,生死未卜。在車裡兩人緊緊地抱著,難分難捨。許久許久,趙力鬆開艾軒。他眼睛溼潤:「臨床試驗是很危險的,不要等我,趙力。」趙力捧著他的臉道:「我就等你。」他哽咽,那句話湧上心頭又咽下,終於還是說了:「我這身體狀況不一定能撐得過兩年。」趙力又哭又笑:「你一定要給我活著回來,不可以放棄。如果你哪一天撐不住了,一定要想一想在頂樓上的那晚。那天萬一你跳下去了,又怎麼能等到這個新藥的好訊息?」艾軒含淚點點頭,兩人又緊緊地抱在一起,直到司機溫言催道:「我們快趕不上飛機了。」

趙力下了車,兩人隔著視窗凝視著,手仍十指交纏,不願鬆開。直到司機再次提醒,艾軒終於把手收了回去。車啟動,在趙力的淚眼模糊中漸漸遠去。車庫的窗臺太小了,那些綠植放不下。趙力把綠蘿、鳥巢蕨、蘆薈、金邊吊蘭搬到艾軒家,隔幾天去澆一下水。它們在艾軒家的陽臺上一盆一盆緊挨著,枝繁葉茂,把陽臺打扮得像個小森林,讓這個久無人居住的房子顯得非常有人氣。爸爸有天突然中風了,搶救過來之後半邊身子癱了,只能坐輪椅。好在是一樓,推出去曬太陽很方便。媽媽盡心盡力地侍候著他,毫無怨言。現在老公不發脾氣,也不打人不喝酒了,又有自己的房子住。晚上等著閨女下班後,一家人一起吃飯,她覺得這簡直是有生以來最幸福的階段了。

這天一家三口正在吃飯,突然趙力手機響了,是弟媳婦的媽媽打來的,語氣急促地說弟媳婦快生了,在醫院,讓婆家趕緊去人。媽媽留下來照顧爸爸,趙力一個人去。臨走時見媽媽表情緊張,趙力道:「放心吧,在醫院,不會有事的。」趙力打了車匆匆到了醫院,一臨近產房,就聽到裡面的產婦們全都痛得大呼小叫,弟媳婦在裡面帶著哭腔道:「快點給我剖,我自己生不了。」弟媳婦的媽媽心疼得坐立難安,弟弟皺眉道:「能生就自己生吧。」

弟媳婦號叫著,聲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低的時候像垂死的人掙扎,高的時候像有人正在對她行酷刑,聲音尖利,不絕於耳,令人難以忍受。偶爾有幾十秒鐘她安靜下來,大家微微鬆了一口氣,但當陣痛再度來襲時,她又發出比之前更加高分貝的號叫,聲音已經嘶啞,聽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大家面面相覷,一會兒弟媳婦的哥哥也來了。聽著產房裡妹妹的哭叫聲,憂心不已,來回踱步。「這不是第二胎嗎?應該好生才對。」護士這時經過,沒好氣說:「她吃得太多,嬰兒太胖了,平時也基本不運動,而且胎位有點不正,誰說第二胎就一定好生的?」她看眾人的模樣,道:「不行就打無痛分娩針吧。這才開到二指就這樣了,後面我怕她受不了。」弟弟遲疑道:「那個要多少錢?」

「四千。」弟弟面露難色,弟媳婦媽媽道:「怎麼啦?這錢該花就花吧,你看她都疼成那樣了。」弟弟埋怨道:「你怎麼平時也不注意點,天天就逼她使勁吃,這回吃出巨大兒來了。」弟媳婦哥哥道:「別說了,趕緊去交錢吧。」弟弟非常不情願,站著沒動。趙力悄聲問道:「怎麼了?」

弟弟惱火道:「哪有錢?我們是外地戶口,在這兒生孩子又不能報銷。就這住院的錢還是借的呢。生孩子誰不疼?就那麼著生吧。第一胎都順產了,第二胎哪來這麼多事?」弟媳婦媽媽想抗議,卻不敢作聲。聽著女兒在裡面撕心裂肺的哭叫聲,她撇撇嘴,想哭,卻只能強忍著。

弟媳婦哥哥虎著臉道:「我出一半錢,打。」護士把一張《無痛分娩知情同意書》遞給弟弟。弟弟從上到下看著,看到一個地方,臉色更難看了。趙力一看,那上面細細地列著打了無痛分娩針可能發生的不良反應和併發症,可能引起休克、呼吸心搏驟停、嚴重臟器功能損害,甚至危及產婦及胎兒生命。可能引起神經、脊髓等組織結構損傷,可出現全脊髓麻醉、截癱、椎管內感染、腰痛、頭痛、肢體傷殘甚至呼吸心跳停止……看著很嚇人。弟弟把單子還給護士,說不打了。護士問為什麼,弟弟提高聲音道:「籤這張單子的意思就是說如果出現這些情況,你們不負責唄?」護士道:「這個,大家都是這麼籤的。」

「不打了。」

弟媳婦哥哥說:「打,這就是嚇唬人的。別那麼沒種。」

弟弟被這句話激怒了,瞪著他,「沒種?這大人小孩兒萬一出點什麼閃失,你養?站著說話不腰疼。」

雙方正僵持中,這時可能是一陣強烈的陣痛來襲,弟媳婦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嚎叫聲,聲音中飽滿的痛楚和驚恐、絕望令人不寒而慄。弟媳婦哥哥額頭青筋畢暴:「護士,拿來我籤,錢我全交。」護士為難道:「必須丈夫簽字才行,別人都不行。」趙力看不下去了:「趙勇,簽了吧。那上面寫的都是特別小的機率,醫生只是起到知情、告知的義務,不代表一定會發生那些事。」

弟弟梗著脖子,鬍子拉碴,黑瘦的臉倔強地沉默著。這時弟媳婦居然從屋裡像只大企鵝一樣艱難地挪出來,蹣跚走到弟弟身邊。她一手撐在肚子上,一手抓著弟弟的衣袖,髮絲凌亂地粘在臉上,臉色慘白,身上的病號服散發著汗餿味,腿已經站不住了,啞著嗓子哀求道:「老公,給我打無痛針,我受不了了。」

她跪倒在弟弟的腳下,眼淚紛飛,嘴唇乾裂。所有人都看著弟弟,被眾人的目光逼到牆角的弟弟暴跳起來,語無倫次地大喊了起來:「你們一個個的都在這兒當大善人,說話跟放屁一樣不負責任。我房貸都快交不上了,店快倒閉了,孩子幼兒園馬上交學費了。全沒有收入,全指著我,我快上吊了知道嗎?萬一她植物人,孩子腦癱了,我就只能跳樓了。到時候你們誰管,誰管?」

弟媳婦哥哥逼過來,一手抓起弟弟胸口的衣服,把知情同意書舉到他臉上,咬牙切齒地吼道:「你給我籤,給我馬上籤。」弟弟崩潰了,眼睛都紅了,歇斯底里地大叫:「我就不籤,那麼多女人都在生,人家都沒有打針,為什麼她不行?我不籤,我就不籤……」

兩人扭打了起來,弟媳婦癱倒在地上,高一聲低一聲地喊叫著,呼吸急促,像一條缺水的魚奄奄一息,像一隻掉進獵人陷阱裡的野獸一樣垂死掙扎。她的媽媽老淚縱橫,抱著她,束手無策。醫生道:「不行就剖腹吧,感覺她撐不過去。」護士無奈道:「剖腹同樣要籤知情同意書,同樣一堆風險,你覺得那位能籤嗎?」趙力再也無法忍受了,衝到正在扭打的兩人身邊,大吼一聲:「住手。」

兩人一愣,弟弟抬頭,趙力一抬手,猛地扇了弟弟一耳光,弟弟被打傻了,張著嘴怔怔地看著她。趙力把地上的知情同意書撿起來,舉到弟弟的面前,目光中透著兇光,聲音冰冷:「分娩是十級疼痛,沒有人該忍受這種痛苦。給我籤。」弟弟捂著臉:「我沒有錢。」啪!趙力再抬手,狠狠地扇了他的另一邊耳光,眼淚卻唰地流了下來,怒斥道:「沒有錢,為什麼要生孩子?你這個自私的混蛋!」弟弟被她震住,或者是他也累了。他看了一眼被醫生護士攙起來的妻子,竟然乖乖地接過同意書,簽了字。

六個小時之後,弟弟的女兒出生了,秀氣的眉眼像爸爸,嘟起的嘴唇像媽媽。弟媳婦像是已經靈魂出竅一般,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了。弟媳婦媽媽抱著孩子給她看,趙力給她擦著額頭的汗,一邊溫柔道:「玲玲,你生了個漂亮的女兒,恭喜你。」弟媳婦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轉過頭來,不勝愛憐地看著這嬰兒。嬰兒被放進她懷裡,她親吻著她紅紅的小臉蛋。嬰兒還沒張開眼睛,張著小手,蠕動著小嘴,微弱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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