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北史·卷二》/b
中常侍宗愛構逆(謀殺),(太武)帝崩於永安宮,時年四十五。秘不發喪。愛又矯(偽造)皇后令,殺東平王翰,迎南安王餘立。
b《魏書·卷四十一》/b
南安王餘為宗愛所殺也,(殿中尚書源)賀部勒禁兵,靜遏外內,與南部尚書陸麗決議定策,翼戴高宗(文成帝拓跋浚)。令麗與劉尼馳詣苑中,奉迎高宗。(源)賀守禁中為之內應,俄而麗抱高宗單騎而至,賀乃開門。
一太監復仇
「公公今日回來早。」
宗愛一進入西堂後面的一個小院,小黃門賈周就發現今日他情緒特別低落。賈周迎上前去請安,宗愛一言不發,只微微點了點頭,心情沉重地邁入屋子。賈周看在眼裡,跟在身後。宗愛往榻上一躺,兩手枕在腦後,兩眼望著屋頂,不一會兒又坐了起來,靠在榻背上。他在琢磨皇帝剛才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是隨便一說,還是對自己有所懷疑了?他在皇帝身邊多年,深知其城府頗深,猜疑心極重,遠過於明元帝。所謂「十帝九疑,十疑九災,十災九死」,又所謂「禍自疑始」,看來皇上對自己有所懷疑了。
賈周端上一個茶盤,放在榻前的長几上:「公公請用茶。」一面注意他的神色。宗愛下意識地來回輕輕摸著光滑的下巴,這是他一遇到麻煩就有的習慣。
宗愛這幾天心神不寧的樣子,賈周早已看在了眼裡。賈周察言觀色,已發現皇帝對太子之死深為震動,因此對誅殺崔浩等幾個大臣的事頗有悔意。只不過皇帝金口,不能隨意更改,更不能認錯。尤其是錯殺了一百餘人,皇帝面子何在?宗愛顯然是因為感到皇帝情緒的這一變化而深為不安。
「皇上這幾日好像心情欠佳。」侍立一旁的賈周似乎無心地不鹹不淡地說道。
「哦,你也發現了?」宗愛略加註意地應了一句,拿起茶杯。
賈周見宗愛果然是為此擔憂,就進一步試探道:「皇上好像是對太子之死……」宗愛將送到嘴邊的茶杯放下,偏過頭去:
「哦!皇上對太子之死怎樣?」
「小人只是感覺而已……」賈周悄悄觀察宗愛的表情,見他十分注意,就道,「不知當說不當說。」
「但說無妨。」
賈周俯身低聲說:「皇上好像覺得太子之死是因為幾位大臣被誅之故,似乎有些後悔當初……」
「說下去——坐下說。」
「謝公公。」賈周側坐在旁邊的一個小繩床上。「聽說……」賈周看了一眼四周無人,將聲音放得更低,「聽說皇上派人將東宮太監秦稚找來詢問過,問太子和崔浩等人究竟有無勾結之事。還問了……」賈周停頓了一下,「還問了太子當年為什麼讓公公離開東宮。」
「哦!」宗愛臉色驟變,站了起來,急忙問道,「他們怎麼說?」
賈周也立即站起:「這個小人不得而知。只聽說皇上聽了大發脾氣,把一隻心愛的玉如意都摔壞了。」
「哦,原來如此!」宗愛想起那天發現皇帝書房桌上的那隻斷了的玉如意。那是和闐國王進貢的一件寶物,玉中天生有著老樹、奇石、人形,冬日握著可以暖手,夏日握著則感到陰涼,據說還有敗火滋陰之效。皇帝非常喜愛,在書房中與人說話時常握著把玩。宗愛揹著手在室內踱來踱去,賈周的目光隨著他轉。良久,宗愛忽然轉身問道:
「賈周,老夫一向待你如何?」
賈周立即低頭垂手道:「公公待小人恩重如山,乃再生父母。」原來賈周之父曾任晉陽主簿,因貪賄罪被誅,賈周籍沒入宮成了太監。當時宗愛見九歲的賈周長得聰明伶俐,就要來專門伺候自己,如同養子,悉心調教,至今已快整整八年了。如今也在皇帝身邊當差。
宗愛過去將房門關上,拉住他的手走回榻前,道:「我如今恐有大難,你可有何轉機之良策?」
賈周知道他所指何事,但自己決不可先揭這層窗戶紙,就說:「公公殺伐決斷,何等英明。怎麼今日倒沒有主意了?」宗愛低眉沉吟了一會兒,半晌不語,轉身依舊看著他。
於是賈周只好說:「俗話說,‘不怕皇帝生氣,就怕皇帝生疑。氣殺,殺一個;疑誅,誅九族。’皇帝既然懷疑太子、崔浩等死因均與公公稟告內容實或不實有關,則此事就非同小可。皇上的脾氣您老是知道的……」正好此時見宗愛點頭,他就不再說下去。
「那麼,依你之見,我怎樣才能躲過此劫?」
賈周其實已有腹案,但是他深知此事性命交關,決不能從自己口中說出來,就道:「小人也不知如何是好,不過公公足智多謀,定能化險為夷。賈周為報公公大恩,萬死不辭。」
「嗯,這就好,這就好。」
不過宗愛心裡明白,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實行那個計劃,何況那要尋找機會,周密準備。現在要萬分小心才是,要千方百計讓皇帝恢復對自己的好感。因此本來已經不管伺候皇帝梳頭的宗愛,又一早就來至永安宮後殿。一個太監捧起拓跋燾的長髮,另一個梳辮時,皇帝突然頭一動,回頭一看,正好那太監想將梳下來的幾根頭髮藏起,怒道:「怪不得朕的頭都疼了,竟梳下了這許多頭髮!」一旁的宗愛立即道:
「真是廢物!拉下去打三十大板!還是老奴來伺候陛下吧。」於是親自過來給拓跋燾梳辮。留長髮或編辮者皆較少洗頭,全靠篦梳頭髮去癢去灰。輕了不能去癢,重了則頭皮生疼。宗愛動作柔和,篦頭的輕重正好,方才還怒容滿面的拓跋燾臉色漸漸平緩下來。宗愛耐心地將頭髮均勻地分成四股,先以半寸寬的紅色綢帶繫住髮根,再每股編成一根辮子,以金線扎牢。銅鑑中的拓跋燾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宗愛在給皇帝梳辮和加上頭飾時說道:
「皇上至今無一根白髮,氣色紅潤,神采奕奕,精力過人,世所罕見,實乃上天賜我大魏臣民之福也。」這話拓跋燾聽著覺得實在。祖父太祖道武帝去世時自己才一歲多,沒有印象,不過聽說他三十歲後就經常犯病。父親體質不佳,壽命比祖父更短。自己直到四十歲時,無論是騎射、上朝、御女,依然不減當年。近年雖然已不能如以往每日必御一女,不過隔日必幸,雄風依舊。宗愛又道:「老奴昨日聽說,山東有一百歲老壽星,尚能擔水下地耕作。人問其長壽秘訣,答雲:日以黑芝麻二錢,紅棗十枚,核桃十粒,將芝麻、棗泥、桃仁和以蜂蜜十錢,調成紅桃芝麻糊,早晨空腹服用,即可收補血、養顏、蓄精、順氣、去濁之效。昨日老奴已命人速去山東拜訪老壽星,求准此方,採購當地之黑芝麻、紅棗、核桃、蜂蜜,不日即可回平城。屆時老奴親自調變,敬獻皇上服用,皇上定能長命百歲。」
拓跋燾一聽不禁面露笑容。他相信藥補不如食補,尤其不信那個被說得神乎其神的寒食散。他雖然沒有公開說祖父和父親之死就是服寒食散之故,但是他們每服之後,屢屢發作,痛苦不堪。道武帝精神失常,濫殺臣僚;父親明元帝不堪萬機,只得詔自己臨朝聽政,這些盡人皆知。所以他登基後立即將這些方士逐出皇宮,永不敘用,自己自然從不服用。他一直認為漢人身材不及鮮卑、匈奴、柔然、高車等北人高大,主要就是因為漢人以素食為主而北人以食肉飲酪為主之故。他至今體壯如牛,就和終年食九鞭不斷有關。「老奴還打聽到終南山深山之中有一老道,擅長吐納導引之術。他雖然是道士,卻又有佛緣,故而佛道兩家養生之道俱皆精通。聽說今年已經八十一歲,鶴髮童顏,行走如飛,只是……」說到這裡宗愛忽然不說下去了,彷彿有所顧慮似的。拓跋燾過去就喜歡讓宗愛給他梳辮,主要倒不是他技術熟練之故,而是他邊梳邊聊得有意思,不會煩悶。這不,兩個都是壽星,長壽的人和事他百聽不厭。當皇帝的什麼都不缺,就缺長壽。於是他問道:
「‘只是’何也?」宗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只是這亦道亦僧的老東西有些不大老實……」
「如何不大老實?偷呀,盜呀?」
宗愛小聲說:「此老道因修煉得法,精力過人,雖然已八十有一高齡,卻如同一十八之少年,每日必御一女,尤喜處子。」
「哈哈哈哈,這老傢伙,癮何其大哉!」拓跋燾最愛聽這些事,百聽不厭。
「他人勸其惜精保腎,益壽延年。他說,他已得道家真諦,以內功吸取婦人之陰精,而補養己之陽精。採陰補陽,非但不會折壽,反會添壽。此即其長壽之道也。」
「哦,果真有此異人乎?」拓跋燾對此大有興趣。近年來他漸漸感到精力不如以前,雖隔日臨幸一女,有時也感到疲憊。他也讀過一些醫書,知道房事不節易損陽壽,但總是難以自已,故不時為好色與長壽的矛盾而苦惱。
「據說去該道觀求子者頗有得子者。據知道內情者透露,婦人婚後數年不曾生育而去求子者,多為二十歲左右。夜間留宿觀中,以待送子真君。其實夜深之後,該老道便從暗門進來,成其好事。睡夢中驚醒之民女見其鬚髮皆白,驚以為神,無不從之。即使有懷疑者,也不敢聲張,只得就範。」
拓跋燾聽得津津有味,連聲說:「這老貨!他這鞭厲害!」
「昨日臣剛聽說就已派人急赴終南山尋找去了。據說此老道還會發氣治病,無病則可健身。以後讓他每日為皇上發氣、補氣,皇上定能長命百歲。」
拓跋燾接過宗愛遞給的兩面銅鑑左右照著,滿意地說:
「哈哈,謝你吉言。我今年已四十有五,比太祖道武帝三十九歲,太宗明元帝三十二歲皆長壽矣。然則朕實無百歲之想,只求不遭太祖死於非命之禍,得享天年足矣。」拓跋燾這麼說其實完全是出於無心。自從四十多年前太祖道武帝被刺以後,魏朝宮廷警衛早已大大加強。莫說幾個外人翻牆入宮行刺之類,就是宮中之人夜晚想要靠近皇帝寢宮都絕不可能。但是宗愛畢竟心中有鬼,聽了不禁有點尷尬,以為皇帝所言別有用意。不過他立即告誡自己:務必鎮靜!於是說:
「太祖陛下因皇子爭位,禍起蕭牆,慘遭不幸。皇帝陛下洪福齊天,皇子、皇孫皆英明天縱,恭謹孝悌。臣工也都勤勞王事,兢兢業業。即使有個把歹人懷有二心,老奴先就親手宰了他!」拓跋燾聽他說得真誠懇切,不禁滿意地點了點頭。
太子死後,拓跋燾明顯地感到自己和皇孫比過去親了,他決心好好培養濬兒。他覺得祖父道武帝不但武功蓋世,而且下決心遷都平城,重用漢儒,典官制,定律令,申科禁,增國子太學生員達三千人,都是開國大帝在文治上的大手筆,為大魏千秋基業奠定了堅實基礎。父親不但進一步平定北方,而且禮愛儒生,博覽諸經史傳,親撰《新集》三十篇,以補劉向《新序》、《說苑》於經典正義之所闕。博學而親撰,可謂歷代君主所僅見。自己不但繼承了祖父和父親的武功文治,使得大魏疆土空前遼闊,國力超群,而且屢宣文教,詔制自王公以下至於卿士,其子息皆須入太學學習,還親自造了一千餘新字以補漢字之不足,此亦歷代君主所未聞。拓跋燾要在皇孫身上實現本應在兒子那裡實現的期望,並將自己對兒子的內疚加以補償。從現在起就要讓他有時旁聽朝議,逐漸熟悉政務;再過幾年就正式封王,任近畿某州刺史併兼領一軍;在自己北伐南征時就讓他監國,或者帶在身邊,親身歷練征戰。總之要儘快使他熟悉軍國大事,將大魏的萬世基業繼承下去。
一日,午朝散得較早,拓跋燾就來至濬的宮中。
皇孫濬聽報皇帝肩輿已入東宮大門,趕忙跑出來迎接。拓跋燾看見孫子快步跑來,非常高興,即命停下。
「兒臣濬叩見皇爺爺萬壽無疆!」
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拓跋燾特別欣慰。下了肩輿,他親自將跪接的皇孫濬拉起,扶著他的肩頭入內。馮雁第一次見到皇帝對皇孫如此親切,心中感到極大安慰。拓跋燾見書房長案子上攤著一張白紙,旁邊擺著筆墨,知道他正在習字。走過去一看,紙上寫的是「混一戎華,統一天下」八個大字。
「好!‘混一戎華,統一天下’,深合朕意,有帝王之氣!」拓跋燾又拿起白紙仔細看了看,有點奇怪地問道,「怎麼這八個字字型略有差異,連這兩個‘一’字也不一樣?」
拓跋濬看了看身後害羞的馮雁,說:
「啟稟皇爺爺,八個字中,兒臣寫了五個,‘華、下’與第二個‘一’乃雁雁所寫。」
馮雁緊張地急忙過來跪下道:「皇孫命小人一試,小人寫得難看,請皇上恕罪。」
拓跋燾高興地說:「起來吧,寫得不錯。」拓跋燾去年在南征途中與馮雁多有接觸,印象頗佳。究竟是王族後裔,氣質高貴,極具大家風範,據說還很有學問。方才那八個字中就數她寫的那三個最好。況且「一」和「下」因筆畫少特別難寫,「華」則筆畫多而又多為「十」形,也不易書寫。他仔細看看馮雁,頗有些當年馮昭儀剛進宮時的風韻。馮雁倒被皇帝看得不好意思起來。
這時宮女端來一碗桂圓蓮子湯,馮雁接過,恭恭敬敬地端上。拓跋燾端起碗來將吃,隨侍的宗愛忙說:「陛下,先讓老奴試安了再吃。」拓跋燾歷來對所進食物一律由太監或宮女當面嚐了才吃,這叫「試安」。所以端上來的盤中必有一個空的小碗和一把小勺。
拓跋燾說:「此乃皇孫宮中,不必多疑。」
馮雁趕緊說:「不勞宗公公,小人來。」說罷用勺舀了一口在小碗中,笑著吃下。接著說道:「啟稟皇上,皇孫最愛食此物。御醫說此物特養人,多吃無妨。」
拓跋濬道:「這還是皇爺爺賜予孫兒的呢。」
拓跋燾一面吃著一面道:
「不錯,朕記得。此物乃島夷劉宋朝貢之物,俗稱龍眼。朕嫌它核大肉少,何時方可解飽!蓮子雖放糖仍有苦味,朕豈能吃苦哉!聽說你愛吃此物,故而都賞了你了。」
皇孫濬道:「陛下請嘗此桂圓蓮子羹,桂圓全肉而無核,蓮心已摘去,絕無苦味。」
拓跋燾邊吃邊說:「嗯,果然好吃!」
馮雁道:「據說桂圓乃大補之物,南方老人及產婦每日必食此物。明日奴婢將桂圓肉與去心蓮子送上。」
拓跋燾說:「不必了,還是朕來此吃吧。聽說江南海邊還有一種名為荔枝之物,乃天下第一美味之果,長得有點像俺北方的紅果,挺甜,挺水靈。可惜不能久貯,只能鮮嘗。江南有這麼多美味之物,又有眾多美景,朕來年一定再要率大軍平定江南。」他摸摸拓跋濬的腦袋,疼愛地看著他說:「讓朕的孫兒天天吃桂圓蓮子湯,嚐嚐那個荔枝究竟咋樣!」
殿內油燈明亮。宗愛親自將拓跋燾的長袍脫掉,交給身邊另一個太監。拓跋燾坐在榻上,宗愛跪著將他的靴子脫下,站到一旁。
拓跋燾就寢前,照例掀起枕頭,把藏在下面的一把長僅一尺卻異常鋒利嵌著寶石的玉柄短刀拿出來,摸了摸,依舊將短刀放在枕下。又看了看橫在榻邊的那把紫雪寶劍,還有柱子上掛著的一把雕金朱漆盤龍硬弓和旁邊箭壺中的十支利箭,笑了笑。萬一有事,手一伸就可拿到。憑他的魁梧個頭、渾身力氣和幾十年征戰中練就的這身本領,加上這把削鐵如泥的紫雪寶劍以及這柄土谷渾王當年遣使朝貢的玉柄短刀,十個八個力士別想近身。自太子拓跋晃憂懼而死後,他隱隱約約地總有一些不安之感。不知怎的,這幾日拓跋燾眼皮常跳,老是覺得心中忐忑不安。他側身拿過那把久已不動的紫雪寶劍,「刷」地一下抽出,只見一道寒光,站在他身邊的宗愛嚇得頓時退了一步,臉色慘白。幸虧皇帝背對著他,沒有注意。拓跋燾不禁想起祖父太祖道武帝拓跋珪暴薨之事來。
當初由於道武帝賀妃所生的兒子清河王拓跋紹殘暴不仁,受到父皇的處罰,並屢受當時還是太子後來成為明元帝的拓跋嗣的責備,弟兄不睦。太子嗣擔心紹會發動政變。而賀妃袒護紹,譴責太子。道武帝大怒,將賀妃囚禁於幽宮,想處死她,但念及多年恩情,到天黑還沒有下定決心。賀妃秘密派了一個太監給兒子紹帶口信,讓他速來救母。深夜,拓跋紹帶了自己府中的幾個武士,由那太監引路,越牆入宮,直奔道武帝睡覺的天安殿。進了後殿,道武帝的貼身衛士和太監才發現情況突變,高呼:「有反賊!」結果立即被殺死。道武帝大驚而起,但身邊沒有一件兵器,只能徒手格鬥。於是三十九歲的拓跋珪被他十六歲的兒子拓跋紹亂刀砍死。每次想到此事,拓跋燾總是感慨:「太祖爺還是太大意啦,身邊豈可離刀!」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北國平城雖然沒有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美景,倒也綠上樹梢頭,寒留黃昏後,無風的白晝已經暖意融融。那天正是一個麗日晴空的好天,宗愛建議皇帝去西苑狩獵。拓跋燾這幾日正覺得格外煩悶,也想出去散散心。於是就帶了一些近臣、衛士、太監去了西苑。
西苑在平城之西二十餘里,是一處周圍達五十里的御用圍場。這裡古木參天,森林茂密,有山而不高,有河而不深。自道武帝天興元年(398)將帝都由去中郡的盛樂(今內蒙和林格爾西北)遷至平城以來,經過五十餘年的興建,西苑各處都有了幾所別緻的行宮,以便皇帝隨時歇息或夜宿。
若是夏季或秋日,拓跋燾去西苑行獵總要小住數日,不過如今晚上天氣還冷,故今天拓跋燾不準備在西苑過夜,出發較早。他們一行到達西苑時已經交了巳牌時分。今天拓跋燾行獵特別盡興。他縱橫馳騁,穿林越野,幾乎是箭不虛發。先是射得黃羊三隻,灰狼一隻,野兔、飛禽若干。這時已到中午,拓跋燾就與眾人在一處行宮外架火烤了那三隻黃羊和一些野兔,用了午膳。他總覺得還不過癮,午膳後便縱馬出宮向山裡馳去。忽見山前林子裡一聲虎嘯,接著就躍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虎來,相距僅百步之遙。拓跋燾身邊的衛士立即搭箭張弓,但是誰也不敢射箭,因為這虎肯定也是被人從密林中轟趕出來給皇上當獵物的。擅自殺虎,那是死罪。只有皇上面臨危險時,衛士們才能射殺。
拓跋燾一見那斑斕猛虎,先是一驚,他的坐騎嚇得前腳高高地站立起來。但是他馬上變得異常興奮,他知道自己實際上不會有任何危險。三年前也在西苑,而且也是在林中,一隻老虎突然躥出,就在他那支箭射出片刻後十幾支箭幾乎同時射中猛虎,那大蟲頓時斃命。眼下,就在拓跋燾搭箭張弓之際,那虎見人馬眾多,嚇得調頭就跑。拓跋燾策馬急追。在他兩側各有十幾名騎著高頭大馬全副武裝的侍衛緊緊相隨。那虎逃至山下,忽然又出來許多人馬,亂箭射來,那虎只得調頭向林中逃竄。就這樣追了約有半個時辰,來到一處小丘旁,老虎已經疲憊不堪,拓跋燾也已氣喘吁吁。老虎彷彿看出這人已筋疲力盡,忽然大吼一聲,撲了過來。拓跋燾急忙撥馬向右閃開,老虎又轉身一躥,躥到三十步遠處,正是射箭的最佳距離。拓跋燾手一鬆,那箭「嗖」地飛出,正中猛虎面門,虎頭頓時往下一沉,在一陣歡呼聲中,許多箭齊齊射了出去,老虎立即倒下,滾了幾下,就不動了。
有些看官讀至此處或許會暗笑道:「大同一帶,到處童山濯濯,何來什麼‘古木參天,森林茂密’,哪裡藏得老虎?純粹是胡編亂造!」在下雖不敢說不「編」不「造」,然生性膽小,「胡、亂」編造實不敢為也。列位看官有所不知,一千五百年前之平城環境與今之大同實大不同也。君家只需略翻《水滸傳》便知,多少故事皆起於林中,打死老虎何止景陽岡一處!據動物學家言,一虎之「領地」不少於四百平方公里之林地,方可維持生計。而梁山故事晚於此時達六百年,當時生態環境當更好。《魏書·卷五高宗紀》亦可證:「(和平)四年(463)夏四月癸亥,上(文成帝拓跋濬)幸西苑,親射虎三頭。」
宗愛第一個跪於拓跋燾的馬前:「皇上神武,經天緯地,萬歲萬歲萬萬歲!」所有文武大臣與太監、衛士也都跪下,山呼萬歲。宗愛接著吩咐:
「拔箭與剝虎皮時要格外小心,虎皮給皇上做一個新墊子。虎鞭回宮紅燒。虎骨燒湯一鍋,多置香料、白鹽,明日皇上與群臣同享。虎肉……」
拓跋燾對宗愛想得這麼周到十分滿意,就說:「虎肉分與群臣,朕與大家一齊享用。」於是又響起一片謝恩之聲。拓跋燾本來已準備到此為止,正要調轉馬頭,忽見林邊一隻梅花鹿緩緩出來。那鹿一見許多人馬,嚇得退入林中。鹿鞭、鹿血、鹿茸都是壯陽上品,九鞭之中以虎鞭、鹿鞭為上。拓跋燾特別愛吃烤鹿肉和燉鹿肉,於是便策馬上前。那鹿就跑了起來,正在弓箭射程之外。好不容易追上,只一箭,正中鹿腹,那鹿掙扎了幾下就斃了命。
宗愛吩咐左右:「立即將梅花鹿送回平城宮內,將鹿鞭與虎鞭一起紅燒,鹿肉……」
「鹿肉就地烤了吃。」拓跋燾想,還是宗愛最瞭解他的愛好,想得最周到。
於是拓跋燾就在林中別墅烤鹿肉吃,自然還有酒和許多其他野味。賈周不知從哪裡弄來幾個絕色胡姬,跳舞助興。其中一個最妖冶的胡姬,金髮藍眼,鼻樑挺聳,胸高臀肥,袒胸露臍,眉眼勾人,故意在拓跋燾面前扭來扭去,向前跪下,上身直往後彎曲,頓時使他心蕩神搖。宗愛使了一個眼色,那胡姬索性就上前坐在了皇帝身邊,給他一杯接一杯地敬酒。拓跋燾從她手裡喝完兩杯,就忍不住一把將她抱起,進了內室。
回到宮中已經傍黑。拓跋燾覺得有些累,對宗愛說:「喝點粥就行了,早些睡。」
但就在這時御膳房將早已燉爛了的虎鞭、鹿鞭和紅燒鹿肉端了上來,殿裡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誘人香氣。宗愛道:
「皇上今日累了,是應早點歇息。不過,既然虎鞭、鹿鞭、鹿肉均已燉爛,不妨趁新鮮嘗幾塊。太醫說,新鮮的東西最補人。」
雖然拓跋燾長年九鞭不斷,但是虎鞭和鹿鞭同時都有,卻還是頭一回,何況還有鹿肉。他一塊又一塊吃得津津有味:「嗯,味道不錯!就是鹹了點。」宗愛和賈周在一旁不斷斟酒:
「那皇上就多喝點酒,這酒清淡,不醉人,特別解乏。」
宗愛今天為皇帝準備的是有名的三升酒。此酒是用太行山一個溶洞中的千年巖水釀製,甘甜可口,香溢四周。初喝時毫不過癮,都以為何止能喝三升!其實此酒頗有後勁,三升後鮮有不醉者,以此得名。
宗愛不敢在酒中下麻藥,更不必說下毒了。因為所有拓跋燾吃的東西,他都要親眼看別人吃了以後無事才下筷或下刀。不過今天拓跋燾確實累了,不光是來回坐車顛簸和幾個時辰的連續打獵,還有和那胡姬的雲雨狂歡。那胡姬精於此道,十分主動,竟使每年不知要吃掉幾多鹿鞭的他在波濤洶湧中精疲力竭。因此他下令將那幾個胡姬都帶回宮中,慢慢享用。加上宗愛和賈周勸誘他喝了好幾斤三升酒,拓跋燾終於酩酊大醉,伏在案子上鼾聲大作。
拓跋燾哪裡想到,今天這一切,從老虎出現的時間,梅花鹿出來的距離和領舞胡姬的勾引,皆出於宗愛一手精心安排。目的是不斷激發拓跋燾的興趣,使他欲罷不能,耗盡他的體力。甚至連紅燒虎鞭、鹿鞭、鹿肉味道比平時略鹹,都是有意所致。為的是使拓跋燾喝更多的酒,定要使他醉得不省人事,方能成其大事。
「皇上!皇上!奴婢扶您去臥榻上睡吧。」賈周故意大聲地喊,但拓跋燾一點反應也沒有。這時賈周將殿中油燈、蠟燭一一吹滅,只留一盞徹夜不滅的長明油燈,歷來伺候皇帝睡覺都如此。宗愛過去,悄悄將拓跋燾枕下的短刀抽出,拿在手中;又將榻邊的紫雪劍摘下放在柱後。接著和賈周將他連抬帶扶地搬到臥榻朝天躺下。拓跋燾醉得如死豬一般,任人搬動,毫無知覺。宗愛站在拓跋燾腿部的榻邊,看了站在前面的賈週一眼。賈周點了點頭,悄悄俯身,裝作要給皇帝解衣領,兩手慢慢伸向拓跋燾的脖子。見他仍無一點動靜,突然使出渾身力氣,一下掐住拓跋燾的脖子。拓跋燾睜大了迷糊和吃驚的眼睛,喘不過氣來,動彈不得,只能在喉部發出沉悶的「哼、哼」之聲。這時宗愛猛地撲了過去,左手壓住拓跋燾的肚子,右手使勁抓住拓跋燾的睪丸,惡狠狠地說:
「我要為天下太監報仇雪恨!你生,不讓我當個真正的男人;你死,我也不讓你當個真正的男鬼!你在陰間別再想和女鬼睡覺了!你也做一回‘閹豎’吧!」一邊說一邊使出渾身力氣捏緊拓跋燾的睪丸。拓跋燾極度痛苦地輕輕「啊」了幾聲,身體抖動了幾下,便頓時氣絕身亡。時在正平二年(452)三月。
宗愛入宮時年已十三,已經知道男女之事。皇帝、皇子們雖然不會當著太監的面與后妃、宮女行歡,也不大避諱,有時甚至連帳幔都不落下,門窗都不閉。太監就在門檻外隨時聽候召喚,因此裡面的動靜一清二楚。而此類事情宮中極多。宗愛成年以後每當遇見這種事情總有一些說不出的難受。他因偷窺太子拓跋晃臨幸宮女,被逐出東宮,放到西苑,後來又被皇帝帶回身邊。拓跋燾的九鞭他曾多次「試安」吃過,也曾偷來吃過,但是身上卻毫無反應。因此他每當看見拓跋燾與女人行事,或吃鹿鞭、虎鞭、豹鞭之類,就特別忌妒。那次他大醉後高呼上天「為何如此不公」,酒醒了也深感後怕。現在這個不可一世的大魏皇帝到底死於自己的計謀之下,他覺得特別解恨。剛才拓跋燾在吃喝時他就想:「你使勁吃吧,再不吃就再沒機會了!」他甚至恨不得用手中這把拓跋燾的短刀將他那兩個命球割下來,也讓他當一回「閹豎」!把他那物事割下來,當做「鞭」煮了吃掉。這可是帝鞭,一定比虎鞭、鹿鞭還補!他平生最痛恨有人罵他或罵別的太監為「閹豎」,現在他已經把大魏皇帝閹了,他為普天下的太監出了一口惡氣,他感到從未有過的痛快!他真想坐下來和賈週一起將拓跋燾剩下的許多虎鞭、鹿鞭、鹿肉全吃了,把酒都喝了,好好慶祝一番。但是,不行!
「來,快點!」他招呼賈周,趕快將拓跋燾的屍體蓋上被子,將刀、劍放於原處,將案子上的酒肉統統收走。一切料理停當,才叮囑守候在外面的兩個值班太監:「皇上睡了,切毋驚擾。」
誰想到,百密一疏。
昨夜由於他們過分緊張、匆忙,再加上光線又暗,竟然忽略了將拓跋燾睜大了的眼睛合上。而第一個發現皇帝死了的太監一見皇帝睜大的驚恐、痛苦的眼睛,嚇得魂不附體,大聲驚叫起來,慌忙趕去稟報。因而當宗愛和賈周等來到時,已經有十幾個太監在場。宗愛一看,連忙悲嚎起來,用力將拓跋燾眼皮合上。
聞訊火速趕到的皇后赫連氏和馮昭儀等一見皇帝遺體充滿痛苦而扭曲的臉都泣不成聲,眼神中流露出嚴重的懷疑和不安。皇孫拓跋濬撲在祖父遺體上放聲大哭,被宗愛等急忙拉開。
這時尚書左僕射蘭延與侍中和疋、太原公侍中薛提等匆匆小跑著進來。蘭延奔到拓跋燾遺體前撲通跪下,悲痛欲絕地呼號:「皇上啊!」連連重重磕頭,隨即站起來仔細觀察拓跋燾的面容。他發現皇帝面部有些變形,而且顏色有點青紫,心中暗暗吃驚。他轉身對赫連皇后道:
「請皇后陛下、昭儀和各位夫人、皇孫殿下務必節哀,千萬保重貴體為要。待臣等檢視後再稟告。宗公公,請您派人將皇后陛下、昭儀、各位夫人和皇孫殿下送回各自宮中。」他們走後,他又問道:
「昨夜是誰、何時最後離開皇上?皇上情形如何?」
兩個太監跪下道:「是小人。剛剛起更,皇上已經十分疲憊,小人伺候皇上睡下,就關了門。」
「昨夜室內何人值班?」
「室內無人,門外也是小人。」
「何人、何時最先發現皇上已薨?」
「是小人。」其中一個太監道,「今晨卯正時分,小人推門進去,想問問皇上要不要洗漱,這才發現皇上賓天了。」
蘭延有些不快地問道:「御醫為何還不到來!快派人……」正說此話,御醫令張九復滿頭大汗地小跑而來。
「你為何現在才到?」蘭延臉色鐵青地大聲道。
「蘭大人恕罪。小醫上了點年紀,今日又有小恙……」張太醫就住皇宮附近,宗愛派人對他反覆威脅、叮囑:皇帝死於心疾,乃昨日過勞所致。
蘭延焦躁地說:
「趕快對皇上遺體仔細檢查。皇上龍體一向健壯,昨日還勇冠三軍,射殺猛虎,怎會突然暴薨?」
張太醫正要驗屍。宗愛靠前一攔道:「皇上已然賓天,宜及早入土為安。再說,龍體豈可任人翻動!」
蘭延本來就疑團叢叢,便冷冷地說道:「宗公公,總不能讓皇上就穿著這身衣服大行吧?再說,難道你不覺得皇上暴薨有點令人不解麼?若未經御醫檢驗便予殯殮,天下人豈不懷疑有人弒帝乎?」
宗愛聽了「弒帝」二字心頭猛地一沉,他最怕的便是現在就引起懷疑,只要躲過今日便好。蘭延這話簡直就是對他的警告,他恨不得手刃蘭延。但表面卻故作鎮靜道:「蘭大人所言極是。張太醫,請!」張太醫檢查時蘭延、和疋、薛提等也湊過去看。張太醫儘管從宗愛派來的人對他的交代中已猜到一二,等到發現拓跋燾遺體脖子上有一圈掐痕,嘴明顯地扭曲,翻開眼皮一看眼睛痛苦的樣子,仍然大為震驚。他一面檢驗,兩個太監一面為拓跋燾換上乾淨衣服。張太醫注意到拓跋燾下體腫脹淤血,顯然是命球破裂所致,嚇得腦袋「嗡」地一下,兩眼發黑,幾乎暈了過去。蘭延等趕快扶住他:
「太醫安靜!」看他終於並無大礙,便問:
「皇上薨於何因?」
其實張太醫此時不但已經明白皇帝的死因,連兇手是誰,如何行兇都已一清二楚。他看了宗愛一眼,只見他眼露兇光,盯著自己,忙道:「皇上乃……乃昨日勞累……過度,心力衰竭之症。」
宗愛臉上露出一絲難以覺察的滿意。蘭延與幾位大臣互相看了看,一時也說不出什麼別的來。蘭延心中雖然疑團不解,但他非常清楚,皇帝已薨,起死不能,回生無力。當務之急不是徹查死因,而是速立新君,穩定朝政。其餘事務待新君登基後再徹查不遲。於是道:「皇帝駕崩,新君未立,易生動亂。我意暫時秘不發喪,以待眾大臣與皇后陛下議決。」
已經基本上放心了的宗愛道:「全憑諸位大人便宜行事。」
蘭延只向宗愛略一拱手就出門而去,薛提等跟著外出。
宗愛也拱拱手,微微冷笑。待蘭延等走後,宗愛對賈周耳語了幾句,賈周點頭連連稱「是」,轉身就走。
二矯詔奪嫡
蘭延總覺得皇帝死得過於突然。因為皇帝身體的健壯連一些年輕武將都不及。南征途中初到泰山腳下時蘭延等陪著皇帝各處轉轉,看見一些軍校在一塊大空場上大聲喝彩。過去一看,原來這裡有一個不知哪裡弄來的直徑半尺多的石蛋,一些人在這裡比賽擲遠。大家一見皇帝來了,趕忙跪下請安。皇帝見地上已有五六個坑。就雙手抱起石蛋,以右手托起,突然大吼一聲,石蛋飛了出去,投得最遠。眾人都跪下歡呼。昨日皇帝還和平時一樣,怎麼一回宮中就突然薨了?果真事出宮闈的話,那麼在宮中議論擁立新君就非常危險。所以他將在場的幾位朝廷重臣匆匆帶回到自己府第,隨同他一起來的侍中和疋等四位大臣都進了他的書房。蘭延即揮手讓僕人離開,關上房門。
和疋說:「蘭大人,我總覺得皇上薨得有些太出人意料啊!」
眾人道:「是啊,皇上昨日還健壯無比,突然駕崩,令人生疑呀!」
蘭延連連點頭,說:「各位大人所言極是,老夫也頗有同感。如今皇上賓天,社稷無主。自古以來,國不可一日無君。無君則必生大亂,輕則禍及宮廷百官,重則社稷顛覆。故老夫請各位大人來此共商議立新君大事。皇上突然駕崩之真相,待新君登基後徹查不遲。老夫願聞高見。」
侍中薛提道:「蘭大人考慮周到,下官衷心擁護。太子已故,依例應由太子之長子皇孫濬繼位。」他講完以後,其他三人都默不作聲。薛提所說自然不錯,但蘭延不會不想到這些,他既然將大家召來府第而非在宮中商量,定然已有成見。當時魏朝未設丞相,尚書令即相當於丞相。自太子晃監國總揆百官之後,尚書令就從此虛位,尚書左僕射與右僕射即相當於第一和第二副丞相,為文臣之首。因此在這樣重大的問題上大家不願輕易表示己見。蘭延見別人沉默,就說:「請各位大人暢所欲言。」
他們都說:「事情緊迫,我等並無定見,請蘭大人明示。」
於是蘭延只好說:
「薛大人所言固然在理,只是近半年來,大臣受誣陷被害,太子因懼禍身亡,變故迭起,朝野驚恐。今日一向龍體強健的皇帝又突然駕崩。事出蹊蹺,疑竇叢生。若按常理自當由皇孫濬繼位,然則新帝年僅十三,且從未理政監國,只恐幼君難以控制局面,易生動亂。依我之見,宜立長君為宜。」
和疋一聽頗感意外,聽口氣蘭延心中已有人選,急忙道:
「蘭大人以為何人可立為新帝?」蘭延見大家都看著他,就說:
「先帝皇子東平王翰為人忠厚仁義,曾多次追隨先帝南征北戰,深通韜略,文武兼備,年輕力壯,宜立為新君。」
東平王拓跋翰大家都熟悉,確實各方面均十分優秀,尤其是為人寬厚。和疋沉吟了片刻,點頭道:「蘭大人所言很是。如今局勢混亂,先帝駕崩真相不明,非東平王翰不能穩定社稷。」另外兩位大臣互相看了看,都說:
「全憑蘭大人裁奪。」
薛提一看五人中四人都贊成立東平王翰,立即大聲反對:「蘭大人此議萬萬不可!」薛提歷任太子太保、徵東大將軍、冀州刺史,經驗老到,處事練達,敢說敢為。「自古以來,皇帝駕崩則太子繼位;若太子已故則皇孫登基。如此方能乾坤定位,綱紀有序。若廢嫡另立,恐皇室內部將引起紛爭,自相殘殺。此禍古今皆有,我大魏也不乏先例。皇孫繼位,百官決無異議;而若東平王翰登基,只怕百官將議論紛紛,皇室內部恐起蕭牆之禍。而且立皇孫為新帝應儘快進行,以免夜長夢多,生肘腋之變。至於皇孫年幼,經驗欠缺,有滿朝文武大臣輔佐,當不足慮。望蘭大人與眾位大人三思。」
和疋等三人聽了覺得也有道理,面面相覷,或沉吟,或點頭,或嘆氣。蘭延道:
「薛大人所言自然在理。老夫只怕幼君壓不住皇室中年長而又大權在握者,反生大亂,所以主張立年長之君,一了百了。究竟如何是好,請諸位大人反覆權衡,繼續議論,老夫去去即來。」
薛提之見確實句句在理,其實蘭延早就想過。但他認為,現在乃非常時期,非採取非常辦法不足以扭非常為正常。至於皇室內部與百官意見都不是最重要的,隨著時間過去,大家就會適應。蘭延知道,要說服薛提他們還需費些唇舌。現在必須先將東平王翰保護起來,以免不測。他來到前院,對長史官低聲囑咐了幾句,只帶了兩個隨從立即前往只有一街之隔的東平王府。
街對面有人注意著他。
下馬以後,他不等僕役稟報就匆匆入內。就在蘭延等人下馬時,一匹快馬從東平王府門前疾馳而過。
年方二十的拓跋翰正在院中喂鳥。他院子裡樹上、地上、石桌、石凳上掛著擺著幾十個大大小小的鳥籠,大者足有半人多高。養鳥是拓跋翰的唯一愛好,此好與他篤信佛教有關。魏朝佛教盛行,拓跋翰自十四歲開始隨父皇東征西討,殺敵無數,自知罪孽深重,無以為贖。又因長年軍旅生涯,難以堅持素食。因此除隨身帶著佛龕行軍和每日在家中燒香、禮佛外,決定以養鳥放生來贖殺生之罪。所以他養鳥與常人大異,不是專養畫眉、百靈、鸚鵡之類,而是什麼都養,大至鷹鷲,小至麻雀,連貓頭鷹和烏鴉都養。每隔一段時間,拓跋翰就會帶著隨從,駕著裝滿鳥籠的牛車、馬車,浩浩蕩蕩,來至平城西門外護城河邊,擺上香案,點燃香燭。他本人跪下祈禱,然後由隨從一齊開啟鳥籠放飛。每次少則三五十隻,多則百餘隻。每年總要放生五六次。因此東平王放生成為平城一景,每次他帶人出府放生時,身後跟隨的百姓能多至千人。人們看著群鳥飛向天空,不僅歡呼,一些老者、婦女甚至年輕人還都跟著下跪祈禱。由於知道東平王有養鳥放生之好,平城及近畿不少百姓便捕鳥來賣給東平王府。王府有人專門收購,多以糧帛交換。即使兒童捉了一隻麻雀送來,亦能換得一饃。故平城乞丐爭相捕鳥換食。
拓跋翰一見蘭延急匆匆地進來,十分奇怪,因為二人過去從無單獨交往。他迎上前去道:「蘭大人為何這等著急?」
蘭延二話不說,拉著他就直奔他的後堂。
「今晨,也許是昨夜,皇帝突然駕崩……」剛坐下的拓跋翰「騰」地一下立了起來:
「什麼!聽說昨日皇上還駕幸西苑,盡興遊樂……」蘭延也站了起來:「不錯。此事奇怪,不及細述。眼下朝廷無主,王爺責任重大,但可能有生命危險。因此老夫特地趕來,請王爺立即隨我到寒舍暫時躲避,也便於商量。」
拓跋翰大吃一驚,道:
「本王與世無爭,何來生命危險?再說,難道誰還敢傷害本王不成?」
蘭延拉著他就往外走:
「時間緊迫,容後稟告,請王爺馬上就走!」
蘭延與拓跋翰一行四人騎上馬剛走,不遠處一匹馬上的騎手也立即跟了上去。
蘭延領著拓跋翰從後門進去,長史官立即將門閂上。蘭延道:
「情況複雜,請王爺先在花房委屈一時。有事請交長史官辦理。千萬不可外出,以免不測。老夫去去就來。」
蘭延回到書房,和疋道:「蘭大人,方才我等聽了薛大人之言,深感有理。恐怕還是立皇孫濬為宜,而且事不宜遲,需速速進行。」蘭延正要說話,一個僕人進來報告:
「宮裡來了一位公公,說奉皇后令,請眾位大人立即進宮商議。」蘭延一聽高興地擊掌道:
「正好,皇后肯定是為了立新帝之事召見我等。究竟如何是好,可由皇后陛下定奪。請!」眾人都站起來準備進宮,但是薛提道:
「蘭大人,宮中情形捉摸不定,萬一有個閃失,豈非被人一網打盡?蘭大人位列中樞,安危繫於社稷,不宜貿然前去。不如我等先行一步,然後再由下官或和大人來接蘭大人。」
蘭延揮手笑道:「薛大人不必多慮。諒那幾個閹豎或者別的什麼小人還不敢對老夫和諸位大臣公開加害。況且皇后陛下召見,定有要事相商,不可遲延。走吧!」
馮昭儀從永安宮回來後悲痛萬分,心中疑慮叢生,坐立不安。皇帝身體昨日還健壯無比,怎麼會突然駕崩了呢?即使是勞累過度,心力衰竭,為何面部表情會有痛苦狀?而且宗愛似乎有意藉口悲悼,不讓燈光明亮,甚至不讓皇后和她靠近皇帝的遺體仔細察看。難道……一想到這裡,馮昭儀感到不寒而慄,她想起自己家的悲劇來。當年她的伯父燕天王馮跋也是身體健壯如牛,以豪飲「石酒不亂」而聞名。妻妾無數,子男竟多達百餘。魏神二年(429)得病,由於長子先死,立次子馮翼為儲君。馮翼攝政後調集軍隊以防不測。王妃宋氏想立自己的兒子受居,對馮翼說:「主上之疾將痊癒,你為何還要代父監國?」暗示他有篡位之意。老實卻頭腦簡單的馮翼竟沒有識破宋氏陰謀,離開京師回自己的封地去了。宋氏隔絕宮廷內外,有事全由太監轉達,連太子馮翼和王弟馮弘及其兒子都不得入宮探視。只有專門掌握宮中禁衛的給事中胡福能自由出入。後來馮跋的病不知怎麼越來越厲害了,胡福擔心宋氏陰謀即將實現,就密報馮弘。馮弘立即帶兵入宮,馮跋驚怖而死,馮弘就襲位為燕王。這時馮翼起兵討伐,結果戰敗而死。馮弘就將哥哥的一百多個子男全部殺光。燕國從此元氣大喪,終於導致亡國之災。而其起因就是皇帝病重——還不是被害——和繼位之爭。馮昭儀深感由於皇帝死因不明,大魏、皇孫濬和馮家面臨的局面甚至比當初的馮翼更加危險。因為堂兄馮翼當時還掌握著不少軍隊,身邊聚集著一批大臣,而如今皇孫濬除了身份之外一無所有。果真有人弒帝,則必立他人為新帝,不但斷不會讓皇孫濬繼位,他還有生命危險。馮家也就徹底斷了翻身之望!一念及此,馮昭儀更加驚慌,她立即派人把馮雁找來。她屏退左右,小聲說:
「雁雁,我看皇帝駕崩得過於突然,其中恐怕有些蹊蹺。你和皇孫都要裝作毫無察覺,以免招禍。現在太子已逝,依例皇孫應繼位為新皇帝。」
馮雁聽到這裡眼前突然一亮,不禁呆呆地望著姑母。雖然她過去就想過有朝一日皇孫會繼位為帝,自己說不定真會被立為後,但本來以為也許至少要十幾年之後,怎麼突然一下子變得機會就在眼前了!皇孫真的要繼位為帝了,自己要受冊封了!馮雁沒有注意到姑母話語的核心,而是完全沉浸於最後那句話給自己帶來的興奮之中:
「真的?」
馮昭儀點點頭,卻仍然心情沉重地說:
「但是自古以來,先帝賓天、新帝未立之時,宮中極易生變。皇孫若能順利登基,自然一順百順。萬一別人當了皇帝……」
「怎麼還會是別人呢?誰呀?」馮雁剛剛火熱起來的心中被澆了一盆冷水,當時她腦子裡正回閃著皇孫當時說「君無戲言」的情景,就在那時她第一次被臨幸,由女兒成為婦人。她深信皇孫濬一定會兌現他的諾言,她知道他非常愛她,每當她離開一會兒,他就會派人找她。她正在想著皇孫繼位後太后是封她為中式還是椒房呢。
「宮廷爭鬥錯綜複雜,因繼位之爭自相殘殺之事代不絕書,各族歷朝皆然。」馮昭儀嘆了口氣,心情沉重地說,「自崔浩等人被冤殺,太子憂懼而薨以來,宗愛權勢益增。倘若皇上果真薨於非命……」
「真的?」馮雁驚訝地問道。馮昭儀立即示意她小聲,接著說:
「十分可疑,一時不能盡言。俗話說:不防君子,需防小人。成於一萬,敗於萬一。果真如此,則謀逆者定有繼位人選。皇孫如今不大不小。萬一別人繼位,你務必勸他委曲求全,切不可去爭皇帝的名分與權力。不爭則至少無性命之憂,且可保一生榮華富貴。來日方長,或許仍有出頭之日。爭則危在旦夕,死後連皇家陵園都無葬身之地。切記,切記!」
馮雁雖然不大明白其中的全部奧秘,也已懂得要害,就連連點頭,低聲道:「雁雁謹記教誨,請姑母放心。皇孫現在十分信任孩兒,也比去年懂事得多。此中利害,皇孫當不難明白。」但她在回東宮的路上卻依然想著也許不至於那麼嚴重,姑母恐怕是出於以防萬一。她在心中默誦佛號,祈求菩薩保佑皇孫繼位。
蘭延等一行來至皇宮,在朝天門外下了馬,已有太監在那裡迎候:
「各位大人請!皇后陛下正在天文殿等候。」說罷就在前面引路。
他們進了第二道門神武門,又一個太監出來,道:「皇后陛下口渝:請蘭大人先入內商議,其餘各位大人側殿稍候。」以前皇帝有要事召見,有時也是先進去一兩位重臣,然後再陸續召見他人。蘭延聽見皇后只召他一人,也屬情理中事,深感自己責任重大。在隨著那太監進去的路上還在想,皇后歷來不過問朝政,沒有什麼主見,不會不同意自己的主張。現在需要進一步考慮的是東平王翰登基後的安排,幾個重要職位應略作調整,宮內尤需進行整頓,首先就要徹底查清先帝死因……待朝政穩定後再相機提出重新審理崔浩等大臣的冤案。蘭延走後薛提等人就跟著第一個太監進了側殿。
蘭延隨太監上了臺階,天文殿的大門早已洞開,不見一人。蘭延剛剛跨入,門就迅速關上。只見兩扇門後足有三十幾個太監,都拿著大棒和朴刀。他正要問個明白,突然有人從後面將他的脖子緊緊掐住,使他喘不過氣來,嘴剛張開,就被塞進了一團布。接著他就被繩索綁了個結結實實。這時他才發現宗愛在一旁冷笑,他想狠狠罵上幾句,但是出不得一點聲來。宗愛將手一揮,他就被連推帶搡地關進了殿後旁邊的一間小屋。
「皇后陛下請薛大人、和大人!」正在說話的薛提、和疋連忙起身,抻了抻衣服,跟著入內。他們想,蘭延進去了才這麼一會兒,自己就被皇后召見,那肯定是皇后聽從蘭延之見立東平王翰了。薛提說還要在皇后面前據理力爭,和疋則勸他事已至此,不爭也罷。為爭立新君固執己見,只恐會招來大禍。但薛提說,廢嫡另立,必啟禍端,危及社稷,此事非爭不可。結果二人也在天文殿門內被擒。蘭延看見薛提、和疋也被推了進來,愧悔不已,連連搖頭嘆息。不一會兒另外兩個大臣也已被擒。
宗愛揮手讓把縛住的大臣關在一起。然後對賈周道:
「你帶十個人立即去蘭延家捉拿東平王。」
「遵命!」
賈周剛走了幾步,又迴轉身來問道:「東平王如果反抗,如何處置?」
宗愛冷笑道:
「諒他不敢!你說奉皇后令,東平王翰謀反,就地正法。蘭延將他藏在自己府內,倒是省了我許多手腳。要在東平王府,還真不大好辦呢!」
賈周走後,宗愛對另一個太監說:「你帶兩人去南安王那裡,就說奉皇后令,宣他立即進宮。如果南安王非要問個明白,就悄悄告訴他皇帝已經賓天。注意,不要從朝天門入,而從順德門進來,我在那裡等候。」
「是!」
這些太監走後,宗愛對其餘的太監說:「還等什麼!還不快把那幾個平時不把我等放在眼裡的傢伙就地宰了!」
幾個拿刀的太監進屋道:「宗公公奉皇后陛下令:蘭延等人謀反,著即處死!」蘭延等人都被捆綁倒在地上,掙扎不得,頓時死於亂刀之下。
東平王拓跋翰在蘭延的花房中久等他不回,心神不安,踱來踱去。他實在不明白,父皇昨日還好好的,今日怎麼就突然薨了。皇帝晏駕,那就皇孫繼位吧,與他無關,他能有何危險?自己從不與任何人為敵,誰會和自己過不去?!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聞外面人聲嘈雜,出門仔細一聽,只聞一聲「搜」,知道大事不好。他急忙開啟院子後門,誰知賈周已派了兩個人轉到後面,正好被他們看見。拓跋翰手中沒有兵器,只好邊閃邊喊:
「我乃東平王翰,爾等不得亂來!」
賈周帶人在前面沒有找到,聽見後面有聲,趕來一看,笑道:
「奉皇后令,立即將東平王翰拿下!」這時五六個持刀太監不由分說地將他捆綁起來。
「立即送我去宮中,我要面見皇后!」
「你還想去宮中!好吧,這就送你回去!奉皇后令,東平王翰謀反,就地正法!」賈周使了一個眼色,這位戰功赫赫、一生仁義的東平王竟被亂刀戳死於巷內。
赫連皇后居住在後宮的慈安宮中,這時她正一腿掛在榻下,一腿盤於榻上,左手握著佛珠,右手慢慢捋著,一邊聽著跪在地上的宗愛報告。赫連皇后雖是匈奴赫連部人,其母卻是龜茲公主,因此她白皮膚,藍眼睛,一頭金髮。當初其父匈奴大單于稱帝建立大夏國時,夏魏聯姻,她成了太子拓跋燾的妃子。後來雖然兩國交惡,兵戎相見,直至大夏滅亡,卻都與她無關,照樣當了皇后。她已四十五歲,不過還看得出當年風韻。她因不曾生育,不到二十歲就開始吃齋、禮佛。三十歲後拓跋燾就很少再來她這裡過夜。她成天唸經,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寺院。平城寺廟庵堂近百,幾乎都留下了她的香火銀錢。她性格平和,與世無爭,從不干預朝中之事。
「尚書左僕射蘭延、侍中薛提、和疋等人勾結東平王翰,趁皇上賓天之際,意欲謀反、篡位,妄圖加害於皇后陛下、皇孫殿下。」赫連皇后聽到這裡,嚇得面色蒼白,渾身顫慄。她過去聽說這些人都是先帝寵信的重臣,有的還是兩朝乃至三朝元老,怎麼竟然先帝屍骨未寒就想篡位呢?她更加不解的是,自己從不掌權,也不爭權,為何竟要加害自己。「幸而被老奴等及時發現,已經伏誅。」赫連氏一聽這些反賊都受誅了,這才稍稍放心,在心中默唸「阿彌陀佛」。「眾位大臣以為皇孫年幼,難以穩定社稷,故推舉南安王餘為新帝,特讓老奴稟報,請皇后陛下定奪。」幾十年來赫連氏從來沒有處理過朝廷大事,哪裡拿得主意。既然大臣們都推舉南安王餘,那就讓他當皇帝吧,反正是先帝之子就行了。不過為了穩妥起見,她讓宗愛平身後問道:
「宗公公以為如何?」
「南安王餘乃先帝皇子,繼位乃題中之義。且南安王余文才武功兩全,德高望重,繼位為帝,定能光大先帝事業。尤其是前年先帝南征,太子北伐,南安王餘留守京師監國,功勳卓著,有口皆碑,深得先帝褒獎。請皇后陛下降皇后令昭告天下,令南安王餘即皇帝位。」
赫連氏聽宗愛說得頭頭是道,合情合理,覺得南安王餘真是恰當人選。心想既然大臣們和宗愛都是此意,就說:
「那就請公公代為擬令吧。」
宗愛道:「老奴已經按剛才說的意思擬就,請皇后陛下過目。」說罷從衣襟中取出一個黃卷,恭恭敬敬地遞了上去。其實宗愛知道赫連氏漢話雖然說得可以,漢字卻不識幾個。赫連氏接過挺認真地看了看,就說:
「既然就是公公方才說的那些,就照此宣讀吧。」宗愛馬上叫皇后的女官蓋上皇后玉璽。接著他又說:
「請皇后陛下去天文殿向百官頒令。老奴宣令後請皇后陛下口諭:‘南安王,你就將朝政管好吧。’或者說,‘南安王,你就好好當皇帝吧。’新帝繼位,皇后陛下就是太后了,對新帝要叮囑幾句的,此乃規矩。」
赫連氏點點頭。她知道新帝登基是無比大事,自己從此成了太后,是得說幾句話勉勵勉勵新帝才是。這時一個小太監進來稟報說:「稟告宗公公,百官已經到齊,賈公公說可以請皇后陛下去頒令了。」於是赫連氏一行走了出來,上了肩輿。
在天文殿等得有些焦急的百官感覺到宮中大概出了什麼事了,卻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正在小聲議論。
在場的人只有站在最前面的皇孫濬知道先帝已薨,不過他絲毫沒有表現出來。他心中激動萬分,因為依例應由自己繼承皇位,坐上那個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寶座。他方才想過,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任命殿中尚書源賀為太尉接掌兵權,尚書左僕射蘭延為尚書令。第二件事就是選馮雁為貴人,協助太后總領後宮,使她名正言順地成為自己的助手。但是他忐忑不安,拿不準下一步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因為方才馮雁提醒他存在著巨大的危險,而且一旦有險就性命交關,要他無論如何都要鎮靜。尤其是萬一真的宣佈他人繼位,一定要欣然接受,否則便會大禍臨頭。他總覺得馮雁過慮了,何至於此!太子去世,由太子之長子繼位,歷朝皆然。即使皇位落入他人之手,自己也應當依例封王,不至於有什麼危險。這時忽聽一聲喊:
「皇后陛下駕到!」
眾官有些納悶,怎麼皇帝未到皇后卻先來了?而且皇后幾乎從來不到朝堂,除了重大慶典,連見都很難見到她。不過大家來不及多想,趕快跪下,只是互相遞個不解的眼色而已。
皇后落座後,賈周喊道:
「恭祝皇后陛下!」於是百官高呼:
「皇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這時抬起頭來的百官才發現,不但皇帝未來,而且皇后不是坐在過去偶爾來朝堂時坐的偏座上,而是坐在了皇帝坐的正中大寶座上。大家更有一種不祥之感,互相看看,不敢言聲。
宗愛望了皇后一眼,赫連氏就說:
「你就宣讀皇后令吧。」
宗愛從衣襟中取出黃卷,開啟,看了下面跪著的三十多位大臣一眼:
「天命神佑大魏皇后令曰:我朝不幸,皇帝陛下已於昨夜棄我賓天。」跪著的大臣們一聽此言嚇了一大跳,紛紛抬起頭來,有幾個立即哭出聲來,大喊「先帝啊」,接著就是一片哭聲,有的邊哭邊連連磕頭,有的則邊哭邊以拳連連砸地。過了一會兒,宗愛故意咳嗽一聲,嚴厲地看了看,大家止住哭聲,低頭恭聽。皇孫濬忍悲低眉,格外專注地傾聽。他知道馬上就要宣佈繼位者,他的心緊張得都快要跳出來了。
「皇帝天縱英明,征伐四方,北掃柔然,南平淮夷,西收秦隴,東翦遼海,功高蓋世,光照千秋。東平王翰、尚書左僕射蘭延,」跪著的大臣們剛才已經注意到位居文臣之首的蘭延未到,東平王翰也不在,聽到這裡才知道出大事了。有的抬起頭又馬上低下,有的微微顫抖。「侍中薛提、侍中和疋等人相互勾結,欲趁機謀逆篡位,罪大惡極,已經降令伏誅。」
皇孫濬大吃一驚,他此時才完全明白馮雁的提醒不是杞人憂天,而是確有預見。不過他依舊還抱著希望,因為他們的遭際與自己繼位並無干係。宗愛看了皇后一眼,見她還是手捻佛珠,似聽非聽。又看了看跪著的群臣,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南安王餘乃先帝皇子,久隨先帝征戰,文武兼備,德高望重,應繼位為大魏皇帝。著即行皇帝事,另擇吉日正式登基。此令。」拓跋濬頓時腦子「嗡」的一聲,眼前一黑,但他立即鎮靜下來,隨著群臣高呼:「臣等遵令!」
皇帝平時體壯如牛,昨日還與不少人在一起行獵吃喝,說死就死了?蘭延、和疋、薛提這些大臣與大家再熟悉不過,尤其是蘭延,已經位列文臣之首,升任尚書令,加太傅之類的頭銜乃早晚之事,還謀逆作甚?東平王翰以為人忠厚、與世無爭聞名,謀逆就更加莫名其妙了。大家滿腹狐疑,面面相覷,但是誰也不敢多言。大家見皇后端坐在上,更是連懷疑的念頭都不敢再多想,個別覺得可疑的也不敢流露絲毫。
赫連皇后雖然一貫與世無爭,從不覬覦權力,但是今日卻因禍得福,竟然輪到自己來確立新帝,此時不禁沉醉在生平第一次單獨享受群臣朝拜的幸福之中,根本沒有注意宗愛在皇后令文字上耍的把戲。見他宣讀完畢,就點點頭。
群臣心神不寧的樣子原在宗愛意料之中,過幾日自然會慢慢平息下去。皇孫濬也沒有什麼特別反應,欣然接受的樣子。一個小毛孩子。還不懂得皇位的真正價值呢。於是他高聲道:
「恭請南安王就帝位,行皇帝事!」
跪在前面的南安王餘起身上階走到皇后身邊,側身坐於過去皇后坐的偏座。這時宗愛道:
「皇后陛下先回宮歇息去吧。」
赫連皇后其實還沒有坐夠這把寶座,不過也知道自己在此已無事可做。反正她本來就是個淡泊名利之人,便站起身來,在宮女的攙扶下走下御座。這才記起剛才宗愛好像還要讓她說幾句什麼,卻又想不起究竟說什麼來,見群臣還都跪著,就說道:「眾愛卿都平身吧。」
「謝皇后陛下!」群臣跪得真有些直不起腰來,剛謝恩起身。只見已經走下臺階的赫連皇后又轉過身來說:
「南安王,你就好好當皇帝吧。」拓跋餘趕快謝恩。只聽宗愛大聲道:
「百官恭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於是百官又立即趴下叩頭,山呼:「恭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儘管由於不少大臣起來、趴下,跪得不大整齊,不過昨天連夢都不敢做的,今天竟然成了事實,畢竟還是格外興奮。於是一揮手,道:「眾愛卿平身,平身!」這時宗愛忽然發現,南安王還坐在偏座上,就小聲道:
「恭請新帝正皇帝位!」
時年十九的拓跋餘這才想起還沒正位,就坐了過去。接著說了幾句官樣文章的話,無非是自己得神明庇佑,託祖宗洪福,受先帝大恩,繼承皇位,一定要勤政愛民,勉勵百官要恭謹職守,等等。
在東宮急得坐立不安的馮雁覺得時間過得實在太慢,怎麼皇孫還不回來。由於現在先帝暴薨的訊息嚴密封鎖,秘不發喪,所以她不敢對任何人說。自己雖得皇孫寵信,畢竟只是個春衣,皇孫身邊比自己品級高的師傅、太監不止一個,故不敢造次,隨便到外面打聽。她知道皇孫和自己的命運就決定於此刻。儘管她忐忑不安,還是抱有很大的希望。她安慰自己,不要庸人自擾,畢竟皇家禮制嚴格,誰也不敢輕易破例。皇孫雖還略小些,但已很懂事,且深得先帝喜愛,赫連太后和大臣們不會奪嫡另立。姑母提醒自己只是以防萬一而已。她想,年幼新帝納妃多由太后做主,自己和太后極少接觸。皇孫登基後要趕快提請太后恩准冊封自己才是。封什麼呢?中式還是椒房?通常一開始只能封為中式,要生育皇子才能封為椒房,特別受皇帝寵愛者才能封為貴人。不過她深信自己定會得到冊封,不論什麼名分,必定會成為皇帝臂膀。她一定要讓皇帝立即將宗愛的中常侍免去,任命一個姑母認為忠誠可靠的太監充此重任。然後再逐步蒐集宗愛罪證,將他凌遲處死。順利的話,這些事快則三五日多則十日就能辦妥。還要請求皇上為父親徹底平反,趕緊派人尋找哥哥馮熙……
這時她耳邊彷彿聽見了大隊人馬行進聲,以為是報喜隊伍來到,趕緊走到殿門附近一看,原來是駐紮在東宮的一支殿中精甲數百人向西宮開去。她心頭不禁一沉,悶悶不樂地回到皇孫的臥房,垂首坐在榻邊。忽聽門口太監喊道:
「皇孫回宮!」
馮雁一聽這四字頓時湧出一陣不祥之感,立即跑到門口跪接。只見皇孫面無笑容地在太監的攙扶下走出步輦,馮雁一看就明白姑母所言果真應驗了。拓跋濬說了聲「都起來吧」,就快步走了進去。
一走進屋裡,皇孫濬就大哭起來。馮雁只是求他千萬別大聲哭,但不勸他不哭,自己陪著他默默地流淚。她知道,皇孫只有將窩在心中的怨恨都哭了出來,才不會因此落下病根。皇孫將朝堂另立新帝之事簡要地訴說一番,馮雁才說:「所失者目前也只能如此,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保住現有者……」她望著淚眼汪汪的皇孫,堅決地說,「尤其是命!千萬不能成為東平王翰第二!」在去年隨先帝南征途中,馮雁多次見過東平王翰,印象極好。有一次見他親自為受傷計程車卒敷藥,還見他在掩埋戰死的部下時長跪於地,痛哭失聲,如喪父兄;他軍帳中還供著佛龕。這樣的人怎會謀逆?她也見過蘭延幾次。攻下徐州後,先帝本來要殺掉一個寧死不降的南朝官員。蘭延啟奏先帝,說此人以清廉、至孝聞名,家有八十雙親,五旬病妻,卻無兒無女。他若一死,則父母、老妻必死無疑,赦免一人,存活一家;於是先帝就赦免了他。結果此人叩謝至額破流血,接著修書一封,動員他的門生某人棄了另一城池歸順了大魏。蘭延已經位極人臣,他若謀反,所圖為何?馮雁雖然不大瞭解事變內情,不過憑直覺,她覺得既然是宗愛陪太后出來,又是他宣太后令,一定是宗愛在裡面做了什麼手腳,而且這可能僅僅只是個開始!
望著垂頭喪氣坐在榻邊的拓跋濬,馮雁明白如今自己不僅失去了一個本來幾乎馬上就會實現的美夢,而且還面臨著巨大危險。原來她與皇孫和宗愛之間隔著先帝,遙遠而十分安全。但現在宗愛的威脅就在跟前!
百官退朝後,宗愛和賈周陪拓跋餘在西宮各處走走。儘管這些地方他都十分熟悉,但現在的感覺畢竟完全不同。來至皇帝平時批閱奏摺的東書房內,他坐在御座上拿起一個青銅麒麟印泥寶盒看了看,不禁放聲大笑起來。
「皇上為何如此高興?」賈周問道。
拓跋餘對宗愛道:「你還記得那年朕在此屋玩印泥的事嗎?」
宗愛想了想,搖頭說:「老奴不記得了。」
那是拓跋餘六七歲時有一次進此屋來玩,看見這個麒麟蓋子開著,裡面盛滿紅色印泥,就用手去抓,結果弄得滿臉都是紅色,惹得皇帝哈哈大笑,將他高高地舉了起來。拓跋餘高興地叫道:「我比父皇還高!我最高!」嚇得旁邊的宗愛臉都白了。拓跋燾把他放下後卻拍著他的腦袋說:
「吾兒大志,吾帝業後繼有人也!」
出來以後,宗愛說:「小祖宗,以後千萬不可說什麼比皇上還高之類的話,這可是大逆之罪呢,今天皇上心情好,要是趕上不好,那就起碼要打幾十板子,說不定還要囚禁於冷宮,反省多日,連皇子的師傅也要受罰呢!」一番話嚇得拓跋餘哭了起來。宗愛馬上又勸慰道:
「皇子莫哭。皇上方才說,‘帝業後繼有人’。此乃大吉之語也!」宗愛說話很有分寸,「帝業後繼有人」前的那個「吾」字他沒有重複,「大吉之語」點到為止,絕不說「皇子有繼位的福分」。這些話若被密報皇上,輕則重打幾十大板,重則要掉腦袋呢。在宮中當太監、宮女並非易事,這些入宮後都要經過訓練。儘管如此,總還是有人犯了忌諱,以被責打或失去生命為他人提供警誡。
當時拓跋餘雖然還不懂他說的這「大吉之語」是指什麼,不過知道是好事,也就不哭了,長大以後才明白。可是父皇有十一個兒子,雖然小兒、貓兒、虎頭、真、龍頭這五個都早夭,哥哥晉王伏羅、臨淮王譚、廣陽王建都已先後去世,畢竟前頭還有太子晃和哥哥東平王翰。而且他倆都能文能武,功高威重。所以自己也就心灰意懶,放縱聲色犬馬。誰會想得到,太子哥哥竟然得病死了,東平王翰哥哥竟然謀反,也給殺了。皇位沒給皇孫濬,給了自己,真的讓自己「後繼」了。世上的事有時候真是變幻莫測,令人莫名其妙:自己不但沒有作絲毫努力,連想都沒有想過,就當上皇帝了!
「沒想到還真應了你當年那句‘後繼有人,此乃大吉之語’的話了。」
宗愛笑道:「還是皇上洪福齊天,老奴所言不過是天意罷了。」
賈周趁機說道:「皇上,宗公公料事如神,多謀善斷。有宗公公輔佐,皇上定可高枕無憂。皇上初登御寶,難免有人不服。皇上宜重用宗公公,以穩定朝廷內外。」
這一席話可說到拓跋餘的心裡去了。他雖然不大清楚最近發生的一連串事情的真相,不過他知道宗愛肯定是起了重要作用的。尤其是在讓他而不是侄子皇孫濬繼位的問題上,平時百事不問的赫連皇后不大可能會看中自己,百官中的大部分也不大可能真心擁戴自己。今後確實要多多依靠宗愛才行。於是他馬上說:「明日一上朝朕就任命宗公公為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封馮翊王。」
宗愛一聽喜出望外。本來他想,自己能夠由秦郡公進封為王,再封個太子太師加中軍將軍之類,就很不錯了。現在簡直是集諸多榮耀於一身,權傾天下。他馬上跪下磕頭:「老奴叩謝皇上大恩!」起來以後又道:
「此次皇上繼位和誅殺幾個反賊,賈周居功厥偉。請皇上賞賜。」
賈周不等拓跋餘說話就跪了下去。拓跋餘以前雖然見過這個小黃門,卻不知宗愛這麼器重他。今天去王府接他的就是賈周,而且一直隨侍左右,知道是宗愛心腹,是個日後極用得著的人。於是就說:
「那就封你為給事黃門侍郎吧。」
賈週一聽自己一下子由從五品中升為三品中,高興得合不攏嘴,連忙磕頭:「謝皇上大恩!」
由於拓跋燾日前死在了永安宮,所以拓跋餘不願住在那裡,賈周就建議先住在後面的紫極宮,日後再搬到喜歡的粉刷過的宮殿中去。這裡雖然小一點,卻是一個獨立小院,花草繁茂,十分安靜。屋子外面有一圈雕漆描金迴廊,是夏日納涼、秋夜賞月的絕佳之處。當天下午宗愛就把昨天拓跋燾從西苑帶回的兩個胡姬給拓跋餘送來。由於正值國喪期間,嚴禁歌舞,所以讓她們陪他飲酒作樂。拓跋餘一見這金髮碧眼女子不禁喜出望外,顧不得飲酒,拉起一個就入內室,以解飢渴。那胡姬已經知道此乃新帝,自己說不定會有妃嬪福分,於是格外曲意奉承,周到伺候,直到拓跋餘筋疲力盡。
當天下午平城下起雨來,越下越大,到傍晚還下了一陣瓢潑大雨。仲春時節平城下這麼大的雨極為罕見。俗話說,春雨貴如油。平城老百姓正為這難得的雨水高興時,忽然傳出皇帝薨了和東平王翰被殺的訊息。大家都極為震驚。有些上了年紀的就說,怪不得哩,我活這麼大歲數,三月甲寅下這麼大的雨,還是頭一遭哩。這是老天爺哭咱皇上哩。皇上在位差不多三十年,別處咱不知道,咱平城老百姓起碼過上安定日子了。許多百姓壓根就不信東平王翰會謀反,這麼好的人天底下上哪去找?東平王要是謀反了,這天底下還有好人麼?這老天爺是在哭東平王翰哩。只不過說是奉皇后令誅殺的,大家不敢公開為東平王翰喊冤抱屈罷了。
次年六月初七,一早起來天就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有些上了年紀的說了,這天熱得邪性哩,要出事哩!幾個七八十歲的老者回憶道,登國十年(395)十一月太祖爺不是在咱們平城東邊的參合陂和慕容氏燕國打了一場大仗嗎?後來四五萬燕軍投降了,結果全讓太祖爺下令給活埋了!第二年春上那個大旱喲,真是赤地千里呀,連青草都難找哩,餓死多少人呀!要不然為什麼太祖爺下決心遷都平城呢,而且一下子把太學生員增加到三千多人呢?就是因為太祖爺當初聽了那些不知仁義的大臣的建議,下的坑殺令呀。聽說太祖爺一輩子都為這件事後悔呢,說他晚年一閉眼就看見那些冤魂伸手討債呢。還記得延和三年(434)秋九月的那場地震吧,三十歲的人誰能忘了這?連當時剛剛建成的東宮都塌了好幾間,平城多少房子倒了!都九月天了,還死熱死熱的,熱得那個邪性喲!咋回事呢?那是前不久先帝世祖爺討伐山胡白龍於西河,人家白龍拼死抵抗。後來西河攻下了,世祖爺下令屠城,把全城老小都殺了!老天爺生氣了,地震了!世祖爺為了這個燒了多少香,拜了多少佛,還請了好些和尚唸經給亡靈超度。今天又熱得這麼邪性,要出大事哩!這時許多人注意到平城天空萬鳥低飛,東平王府周圍屋頂上空尤多。這事怪了!於是百姓中紛紛傳說怕是又要地震,大家都不敢在屋裡睡覺。果然,當天半夜一場大地震,平城房屋倒塌大半,所幸傷人極少。第二天,原東平王府的人說了,前一天是東平王翰的生日!怪不得哩,這是東平王派他的神鳥來給咱平城百姓報警哩!東平王他仁義呀,死了都還惦記著咱平城老百姓哪!怪不得昨天東平王府屋頂上停著一隻那麼大的老鷹,翅膀張開足足有七八尺長。平城百姓紛紛傳說那老鷹就是東平王翰顯聖,說東平王昇天後佛祖封他為鳥神了,佛號是大鵬菩薩,掌管天下百鳥。所以那天他才能調集幾萬只鳥來給咱平城百姓報警哪,少了咱不會注意哪!老百姓紛紛拿著香燭到原東平王府祭祀、祈禱,再窮的也要來磕幾個頭,門前的路堵得水洩不通。後來朝廷索性將原東平王府敕建成大鵬禪寺,皇上封東平王翰為「仁義金翅大鵬王」,為東平王翰塑了金身,供大家朝拜,香火之盛,冠於平城。平城百姓後來也都特別愛鳥,紛紛將家中的鳥拿來寺裡放生。據說真正的平城人是不捉鳥、不打鳥、不吃鳥的,連「鳥」都不罵,就是打這兒起的。後來有人還在平城西門護城河邊當年東平王翰為鳥放生處建了一座神鳥亭,亭的四角特長,遠看猶如大鵬,與各地亭子迥異,成了平城著名一景,四時香火不斷。據說北宋初年還有人在詩文中寫到呢。
不過這些都是次年的事,現在還得回來話當時。
雖然宗愛覺得皇孫濬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子,賈周卻總不大放心。他自己也才十六七歲,覺得已經非常成熟,什麼事情都看得很透,這個十三歲的皇孫聰明伶俐,在理應屬於自己的皇位問題上就沒有一點不滿?似乎不大可能。他幾次派人去東宮探視,都說正看見皇孫在玩,有時挖蚯蚓釣魚,有時候捉蜻蜓,捉知了,還拿了蟋蟀罐子到處找人鬥呢。有一次賈周自己藉口探視皇孫,一進後院只見他正趴在地上撅著屁股掏洞。賈周問道:「皇孫做什麼呢?」
拓跋濬回頭一看,忙說:「賈公公,快來幫忙,我的狼牙跑了。」
「什麼狼牙?」
「就是最厲害的那隻黑頭紅胸蟋蟀呀,誰都鬥不過它,一不小心跑了,鑽這洞裡了。」說罷,又用手在摳。
賈周道:「皇孫要是喜歡蟋蟀,我明日讓人給皇孫送幾個大的來。」
拓跋濬高興得跳起來:「你要真幫我找來特別厲害的,我請你喝酒!」
馮雁在室內看得一清二楚,不禁暗笑。
「哦,皇孫愛喝酒啦?」
「陪我的狼牙喝點。蟋蟀舔點酒格外厲害,你知道麼?」
賈周看著皇孫一臉稚氣,心想:「不讓他當皇帝,還真不委屈他。這樣的人當了皇帝,還不把大魏葬送了嗎?」
拓跋濬在賈周走後學著賈周的話說:「什麼狼牙?」說罷與馮雁放聲大笑。
馮雁心裡特別感謝昭儀姑母,她真是料事如神。自宣佈南安王餘即皇帝位後,馮雁就苦勸拓跋濬韜光養晦,等待時機。終於使他徹底明白,此乃保命之術,且為長久之計。於是拓跋濬日夜苦讀經史,以至於侍講都吃驚他的學業怎麼突飛猛進起來。拓跋濬依馮雁計,在東宮大門放了心腹,只要宗愛身邊人來,立即招手示意,他自己宮門口的衛士就即刻稟報,於是他就會出來放風箏、投壺之類。
賈週迴來向宗愛報告所見所聞。宗愛說:「一個黃口小兒,無職無兵,能成甚氣候?何必費心!」他最注意的是文武大臣們的動向。然後又小聲說:「最要緊的是,新皇上你給老夫用心盯住!」
事實證明,宗愛所慮不虛。
拓跋餘手下的人並不認為他現在已經坐穩了皇位,尤其是他原來王府的長史官,現在被封為侍中、中書監的尉遲泰,總有一種來得太快走得就快的擔心。他認為,儘管原來南安王和他們這些幕僚誰都根本沒有想過會得到這個皇位,但是如果現在有些事情還想不到,那麼一旦失去的,就不只是皇位了。一日午後,拓跋餘和他們幾個親信在迴廊中喝茶,尉遲泰說:
「皇上太心急了點兒。宗公公固然擁戴有功,不過一次就封了他如此之多、如此之大的官爵,使他軍政大權集於一身,只恐未必是皇上之福呀!」他在南安王身邊多年,深知他缺乏從政經驗,做事情心血來潮。眾多要職集於一人,乃朝廷大忌,史不絕書。只是他不便說得太露罷了。
其實拓跋餘當天晚上自己就發現了這個問題。但現在自己是皇帝金口,好開不好改,所以第二天朝堂之上還是完全兌了現。這些日子來他也想過如何收權,但是總有顧忌。好在宗愛那裡倒也沒有得寸進尺,大家相安無事。剛才讓尉遲泰一點破,他更感到確實失策,不禁深深地點了點頭。
原先王府秘書令、現在封了度支部尚書的賀丕道:「外界對先皇暴薨和東平王及蘭延等大臣之死有些傳言,不知皇上可有所聞?」
拓跋餘大吃一驚:「哦?有何傳言,快快道來!」
「我只是略有風聞。」賀丕就把聽說的情形一一稟報,尉遲泰也將所聞作了補充,但是兩人都沒有十分的把握。拓跋餘沉默地看著他倆,半天一言不發。尉遲泰道:
「依臣愚見,如此重大之事,無風不起浪。寧可信其有而虛驚一場,不可信其無而終受其害。宗公公雖然和皇上多年交善,此次擁戴實為首功。然而能立則能廢,能生則能死啊。皇上雖無害其之意,卻不可無防其之心,宜早作打算。」
幾句話說得拓跋餘毛骨悚然。他站立起來,在走廊和院子裡踱來踱去。後來回頭問道:「君言極是。只是如何是好?」
尉遲泰道:「皇上身邊切不可有原先宮中之人,即使太監也要用原先王府中的,以免有他人耳目。這些日子據我在宮中觀察,殿中尚書源賀為人正直可靠,又掌握宮中禁衛。可以將他召來,委以重任。」
賀丕道:「對宗愛還要適當做些限制才是。」
尉遲泰說:「只是不可操之過急,宜徐圖之。兵權乃權中之權,先穩住宮中,再相機收其兵權。」
拓跋餘沉吟著點頭。
次日在朝堂上拓跋餘宣佈,任命「殿中尚書源賀兼任內都大官,總管平城與宮內一切軍民事務。皇宮禁衛軍馬依大魏故事概由殿中尚書節制,直接聽命於皇帝。」又任命自己王府的三個太監分任掌管西宮禁衛事務的司衛監和住於宮內負責日夜巡邏的宿衛軍將、宿衛幢將。
宗愛馬上感覺出來南安王對自己的信任度打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折扣。這就是說,他這個「都督中外諸軍事」的大將軍,「都督」不了平城與宮中軍事。雖然宮中禁軍向來由殿中尚書節制,不過內都大官曆來卻只管民事而不管軍事,南安王顯然是在加強自己的身邊勢力。司衛監雖和中常侍一樣皆三品上,但原來那人唯宗愛是從,現在可就由南安王餘直接指揮了。至於宿衛軍將和宿衛幢將雖然只是五品上和七品上,可都直接掌管皇帝身邊的侍衛。現在要想接近餘可就不那麼容易了。他深知拓跋餘性喜享樂,能力平常。自己之所以立他為帝,也是看中於此,便於日後控制。這準是受了他身邊謀士尤其是尉遲泰和賀丕的影響。宗愛後悔當初不該立他為帝,還是立皇孫濬為好。平時交情又有何用?一當皇帝,自然怕別人分享自己的權力,肯定要重用原來的親信。當初要是立了皇孫為小皇帝,他還沒有自己的班底,就不會有今日之憂。現在可好,由於不立皇孫,一批認為破壞了立嫡舊制的大臣心中不快;而自己一手立起來的新帝看來對自己已生戒心,真是兩頭招恨。宗愛明白,現在自己雖然權傾天下,但由於在軍中和百宮中沒有深厚根基,只要南安王一翻臉,自己馬上就會被碎屍萬段。所以現在一定要大智若愚,小心謹慎。
誰知禍不單行。沒過幾時,柔然入侵,邊關吃緊。正好宗愛感受風寒,連日高燒,不能視事。拓跋餘就藉口軍情緊急,解除了他的大司馬、大將軍和都督中外諸軍事,留下了太師和馮翊王。雖說太師位列中樞,為三師之首,參與重大決策,可是還有太保、太傅、司徒、司空、太尉、大司馬和尚書左、右僕射等好幾個呢。這些加起來也不及大司馬、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的權大!本來宗愛對於南安王餘一下子就封了自己這麼多要職有些喜出望外。按說大司馬、大將軍、太師三個中的任何一個都足以叫人羨煞了。也就是餘這樣的糊塗蛋子能幹出這種不知輕重的事來。現在看來是來得太快,所以去得也格外的快。不但快,而且還招人嫉恨了。
唇亡齒寒。賈周自然也馬上感到了危險,便勸宗愛及早動手,先除掉拓跋餘的幾個親信,使他沒有左右手。
宗愛立即皺著眉頭擺手道:「不可,不可!凡事切不可只圖一時之快。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尉遲泰、賀丕之流不足慮也。除之不難。所慮者皇上也。現在萬不可因小失大,打草驚蛇。務必要安於現狀,著眼長遠,穩住對手,然後再尋找時機,爭取一舉成功。」
拓跋餘派人秘密打探宗愛對自己削去他的兵權有何想法,結果得到的彙報都是,宗愛不但毫無怨言,而且本來就覺得自己雖然做過監軍,卻從未領兵打過仗,擔任大司馬、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愧不勝任,連太師這樣的重任都如履薄冰。原本就想提出辭呈,現在皇上另擇良材,實乃英主之風,為大魏之福。宗愛病癒之後格外小心謹慎,絲毫沒有因為擁立新帝有功高自傲之態,在朝廷議事時總是謙恭寡言,還不時維護新帝權威,弄得拓跋餘倒覺得有些對不起他。畢竟沒有他的力量,自己是絕對不可能繼位的呀。
最使拓跋餘感動的是,有一次宗愛為他在朝堂上解了圍。
由於拓跋餘不是按照正常程式繼位為帝,為了拉攏群臣,他採納了尉遲泰、賀丕等人的建議,經常邀請上百位文武大臣在宮中宴飲,半夜方散。而去西苑遊獵則動用軍隊、太監、宮女數千人。這還不算,最要命的是他隨心所欲地賞賜。動輒賜帛千匹,錢百萬,粟千斛,反正度支部尚書是賀丕。度支部郎中種杲幾次上奏的摺子都被中書監尉遲泰壓下。後來南部尚書陸麗不知怎麼了解到了奏摺被壓和帑藏已空的情況,在上朝時猛烈抨擊,於是群臣譁然,源賀、高允、李敷等大臣紛紛提出嚴厲批評,要求將欺上瞞下的尉遲泰與賀丕撤職,交廷尉嚴辦,拓跋餘也被弄得有些狼狽。
這時宗愛道:「皇上繼位以來,大局穩定,尉遲泰、賀丕襄贊皇事,功不可沒。至於國庫空虛,實乃去年南征北伐耗費太過造成,結餘本已不多。開支失控,畢竟與貪汙有別。中書監尉遲泰尤其是度支部尚書賀丕難辭其咎。念其經驗不足,奏請皇上免去其本兼各職,貶為庶人。」
這一來,幾乎人人滿意。倒尉、賀者認為宗愛秉公辦事,言出有據;尉、賀一黨則感其救命之恩;拓跋餘則覺得還是宗愛忠心耿耿,處事謹慎,強似他人。拓跋餘壓根就沒有想到,就是宗愛讓人悄悄將種杲等被壓的奏摺內容及國庫空虛的情況透露給陸麗的。
尉遲泰與賀丕的去職不但使拓跋餘失去兩個最可靠的心腹,也有些丟面子,心裡不大痛快。宗愛就建議他趁現在柔然已經遠遁,天氣尚未大冷,去舊京盛樂金陵祭祀列祖列宗,為明年正式登基作準備,順便到大草原上游獵一番。拓跋餘覺得此議極好,心想,還是宗愛最瞭解自己,最心疼自己,究竟是在皇帝身邊幹了一輩子的老太監。
於是拓跋餘一行來至故都盛樂皇陵祭祖。
大草原上拓跋餘帶著一批隨從縱馬馳騁。大隊人馬追趕著一群黃羊,終於將其團團圍住,弓箭起處,黃羊紛紛倒地。
盛樂舊皇宮內,燈火輝煌。拓跋餘和宗愛及一些近臣一邊欣賞著歌舞,一邊用刀切著烤全羊,邊吃邊喝著美酒。
一陣急促的鑼鼓聲之後,尖銳的笳聲響起,接著是蒼涼的長嘴喇叭聲中夾雜著急風暴雨般的琵琶聲,一隊八個戴著頭盔身穿戎服的武士手持木刀「啊」地從側門衝至大堂正中,開始表演《力士舞》。他們或橫或豎,或一排或兩行,舉手、蹈足、嗔目、頷首,以刀作搏殺狀,後退,前進。當有一次前進到刀尖離拓跋餘僅兩尺時,一直虎視眈眈地站在他身後兩側的四名侍衛——都是拓跋家族子弟宗子羽林——「刷」地抽出佩刀,挺身向前。這是源賀從殿中精甲中專門撥出保衛新帝的。
拓跋餘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哈哈大笑:「他們那些刀都是假的!」
宗愛對站在他身後的賈周道:
「拿給他們看看。」
賈周過去從已經停止舞蹈的力士中將一把刀拿過來,又命其他人將另七把都扔在地上,果然發出的都是低濁的木頭撞擊聲。賈周將手中那把木刀給那四個宗子羽林看了看,他們面無表情地將自己的刀插入鞘中。
力士們退下後,接著響起了一陣羯鼓聲,然後兩架鳳首箜篌在琵琶和笳聲的伴奏下奏出了美妙的樂曲。一隊穿著彩色綢袍腳蹬馬靴頭插珠花的美貌胡姬從側門上場,表演踏歌。她們十二人都拉著手,按著「踏、踏」的節奏,或成圓圈,或成一行,或右腳點地踢左腳,或左腳點地踢右腳,邊舞邊唱道:
天佑神庇,大魏吾皇。與民同樂,萬壽無疆!
踏歌是鮮卑等北方游牧民族最喜愛的一種歌舞,形式簡單而又可變化,歌詞隨意而作。觀眾隨著歌舞者的節拍跺腳或擊節並和聲,往往就索性入場同舞,所以人總是越來越多,在草原上往往參加者可多至百人甚至數百人,以至於大圈裡面還有小圈。拓跋餘剛看了一會兒就以手擊案,打起了拍子,身子也晃動了起來。宗愛道:「皇上踏歌最好,何不與群臣同樂一番?」
拓跋餘知道若不是自己在場,有這麼漂亮的胡姬,所有人早都下去了。於是他站了起來,走下臺階。隊伍中間最美麗的兩個胡姬立即迎了上來,拓跋餘拉著她倆就人列踏歌。宗愛和幾個大臣也下去同舞。這時歌詞改為:
茫茫草原,乃我故鄉。姑娘盼望,英雄情郎!
兩個胡姬一邊唱著,一邊不斷用眼神勾引著拓跋餘。因此當樂聲一停,全體胡姬行蹲禮要退場時,拓跋餘還拉著那兩人,她們就索性隨他一同上來坐在他身邊,為他切肉斟酒。不一會兒,樂聲大作,八個武士打扮的揮舞著木刀跳起了《馬舞》。在急促的琵琶聲中,他們忽前忽後,作衝鋒、劈殺、俯身等各種動作。宗子羽林和四周的侍衛依然緊張地注視著這些表演者,唯恐其中混有刺客。因為刀雖然是木頭的,但身上和靴子裡藏把匕首卻不難。坐在拓跋餘左側的胡姬拿過宮女斟滿的酒杯給他敬酒,他色眯眯地一飲而盡,揮手讓原來那兩個宮女退後,順手摟著她。坐在他右側的胡姬斟滿一杯酒給他遞來,他又是一飲而盡,用另一隻手摟著她。左側那個胡姬就用短刀為他切肉,以刀叉肉舉到他的面前,拓跋餘笑著張開嘴,示意她送至嘴邊,那女子舉刀就送了過去。另一胡姬就又為他敬酒。如此再三,拓跋餘吃得非常開心。群臣也自顧自吃喝,欣賞歌舞,還不時小聲說話。這時馬舞者已經在表演得勝歸來,雙手握轡,兩腳交替慢慢點地,身子輕輕搖晃,全場的人都以手腳擊節或踏地,氣氛極為熱烈。忽然只聽一聲慘叫,大家慌忙停下尋找,抬頭一看,只見一把短刀直插進拓跋餘嘴裡,他當時就斃了命。不等宗子羽林反應過來,旁邊的賈周和另一個太監拔劍刺死了那兩個胡姬。
三迎立新帝
就在拓跋餘等想到源賀,決定藉助其力量阻遏宗愛勢力急劇膨脹時,另一人也想到了源賀。目的雖異,但著眼點卻一樣,看中的都是源賀掌握的而且大部分駐紮在東宮被稱為殿中精甲的三千禁軍,即御林軍。
此人就是平原公、南部尚書陸麗。他從各種蛛絲馬跡判斷,宗愛弒先帝、陷害誅殺東平王與諸大王的傳言絕非無中生有,而南安王餘死的訊息傳來使他對此不再有任何懷疑和猶豫。但他除了府中的幾個親隨和莊子上的一些家丁外,調不動一兵一卒。思來想去,唯有殿中尚書源賀為人最為可靠,而且有力量扭轉乾坤。
源賀穿著便服正在花廳前的院子裡舞劍,旁邊木架上還插著一些長短兵器,忽報陸麗來訪。源賀心想,自己與陸麗雖然同朝為官多年,但是素無私下交往,今日他來作甚。他正要說「請」,陸麗已經急匆匆地闖了進來,氣喘吁吁地道:
「陸麗有要事求見西平公大人!冒昧闖入,尚請見諒。」
源賀吃驚地抱劍拱手說:「不知平原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乞恕罪。裡面請!」說罷將劍交給一個侍從,用手一指,陸麗就上了臺階。進屋以後陸麗看了一眼奴僕,源賀就對他們說:「你們退下!」並將房門關上。
陸麗立即跪倒在源賀面前哭道:
「請西平公大人拯救社稷!」
源賀雖然已經看出陸麗此來定有要事相商,但是絕想不到會如此嚴重。陸麗與自己品秩、職級相仿,卻哭著行此大禮,更加使他大吃一驚。忙說:
「陸大人何出此言?快快請起!」說罷雙手將陸麗扶起,「究竟出了何事,請大人快說!」
兩人分賓主坐下後陸麗道:「西平公可知新帝已經被害了!」
「啊!」源賀驚訝得大叫一聲,「噌」地站了起來。先帝暴薨不過數月,怎麼又一位皇帝暴薨了?而且是被害!他急忙問道:「此事當真?何人所為?!」
陸麗也連忙站起,道:
「千真萬確。據宗愛說是被兩個歌舞的美女所殺。」
「那兩個美女可曾捉住?何人指使?」
陸麗冷笑道:「那兩個女子當時就被賈周等太監殺了,無有口供。據說那兩個女子原系東平王翰府中侍妾,東平王翰被誅後被南安王納入府中,這次隨行去了盛樂。」
「如此說來,那兩個女子係為東平王翰報仇?」源賀疑惑地問道。
陸麗搖頭,然後慢慢說道:
「據說,宗愛系如此說。但東平王與南安王乃同胞兄弟,從未聞二人有何衝突。東平王死而南安王繼位,非南安王自己所為。兩女如此‘報仇’,莫非有人想以此證明系南安王指使殺害了東平王?再說,刺殺新帝,事關重大,理應立即逮捕兇手嚴加審訊,怎能一殺了之?此事疑點叢生,絕非如此簡單。而且還有人說,東平王府中根本從來就沒有這兩個女人!」
源賀一愣,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陸大人,此事關係重大,恕老夫多心再問。適才大人所言,絕對可靠麼?」因為南安王此行衛隊中有一千殿中精甲,按說發生瞭如此嚴重的弒帝大事,應該有人立即返京稟報,自己怎會一無所知!
「絕對可靠。此事發生後,宗愛當即宣讀遺詔,他又被任命為大司馬、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宗愛以皇帝暴薨在外朝廷易生動亂為由,嚴禁洩露任何訊息,違者門誅。是當時在場親眼目睹一切的下官的一箇舊部,覺得此事可疑,秘密派人趕回京師告知下官。」
源賀點頭道:「嗯,老夫明白了。平原公有何見教,只管直言。」陸麗又到門邊拉開一條縫隙看看,外面確實無人。就過來問道:
「西平公可覺得先帝薨得過於突然了麼?」
「哦?!」源賀覺得這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南安王還沒來得及正式登基就不明不白地被兩個美女殺害了。連不久前暴薨的世祖太武帝也死於謀殺,這還得了!他一把抓住陸麗,憤怒地問道:「陸大人此言果真?難道先帝薨於有人謀害?是誰幹的?老夫要將他千刀萬剮!」
「據說也是宗愛與賈周等人所為。」
「這幾個閹豎,老夫要親手剮了他們!這麼說,東平王翰和幾位大臣也是他們下的毒手?」太武帝之死的傳言他雖也略有所聞,但覺得沒有根據,只是命令帶隊的拓跋丕等,他們或手下的宗子羽林一刻都不能離開南安王左右。而東平王翰曾與他並肩作戰多次,源賀深知其為人,二人乃忘年之交,所以對東平王翰謀反之說一直心存疑惑。
「不錯。宗愛一行日夜兼程趕回京師,又是秘不發喪,定有陰謀。卻將鹵簿、衛士等千餘人馬統統駐蹕於離京師數十里之虎賁軍營,要明日抵京。事急矣,請西平公大人務必早作打算。」
源賀一手拉住陸麗道:
「陸大人,走,待我調集兵馬,將這幾個閹豎都殺了,為先帝報仇!」
陸麗連忙阻止道:
「將軍暫且息怒。如今宗愛手握兵權,兵符在他手裡,如何調得重兵!若被他發現,你我身首異處倒也罷了,只是社稷不保,如何向先帝在天之靈交代!」
「依陸大人之見……」
「如今朝廷無主,只有如此如此方可。」二人耳語一番,源賀點頭道:
「此計甚妙。全憑陸大人調遣,請即刻進行!」陸麗拱手道:
「全仗將軍鼎力支援!陸麗告辭了。」陸麗一走,源賀大聲道:
「來呀,立即進宮!」
東宮長春殿內。拓跋濬津津有味地喝著桂圓蓮子羹,對馮雁道:「這桂圓蓮子羹真好吃。你拿桂圓、蓮子各一包,給母親送去,讓她也嚐嚐。」
「皇孫孝順,雁雁這就送去。」
馮雁拿了兩個紙包出了長春殿,正要穿越東宮正中御道去西宮鬱久閭椒房住的地方,只見陸麗與羽林郎劉尼策馬急匆匆地奔來,不禁停下一看。陸麗也看見了她,知道她是皇孫的貼身女官,跳下馬來就焦急地問道:「馮春衣,皇孫可在?」馮雁忙行蹲禮答道:
「皇孫正在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