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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血祭雙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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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麗二人快步入內。馮雁覺察到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而且一定極其嚴重,因為東宮御道非緊急軍事調動不得急馳。於是就又急忙轉身返回。只見陸麗、劉尼正在面色緊張地急促地對皇孫說話,說了沒幾句就帶了皇孫往外急走。馮雁自知身份有限,有大臣在不敢打聽,只得喊道:

「皇孫殿下!」

拓跋濬回頭道:「太后召見!」

馮雁連忙趕上輕聲道:「千萬不要離開太后一步!我送去就回。」

陸麗和劉尼出了長春殿大門這才想起忘了通知給皇孫備馬。雖然東宮有得是馬,但現在時間緊迫,不可耽誤須臾。陸麗急中生智,將皇孫一把抱了起來,放在馬上,自己也跳了上去,一手緊緊摟著皇孫,一手鞭子一抽,那馬便出了東宮大門,繞過西宮東門順德門和南門朝天門,向西宮西門神佑門跑去。進了神佑門來至神武門外,源賀正在門樓上焦急地瞭望,見他們到來,下令開門,自己也快步下來。陸麗一行一進來,神武門又立即關上。他們下了馬,快步來到赫連太后寢宮慈安宮。源賀關照了羽林中郎拓跋鬱幾句,急忙與他們一同入內。

赫連皇后聞報幾位大臣帶了皇孫濬緊急求見,不知發生何事,趕緊從內室出來,四人已進了大廳。陸麗、劉尼和源賀立即跪下,拓跋濬也跟著跪在一側。陸麗哭道:

「太后陛下,新帝已經被弒……薨了!」赫連氏聽了大吃一驚,來不及聽他說完,慌張地說:

「什麼!新帝薨了?你說新帝被弒?被誰弒了?」

陸麗道:「據說,兇手當時就被宗愛手下的人殺掉了。」赫連氏一聽感到有點放心和安慰:

「哦,兇手已經殺了。嗯,報應啊!」

源賀道:「啟稟太后,這是有人故意殺人滅口!」

「滅口?!這麼說……」

陸麗看赫連太后支吾著不知說什麼是好,知道這位太后忠厚有餘,明白不足。如今時間緊迫,務必直奔要害,速戰速決。就道:「幾個月來幾起重大變故均為宗愛一手策劃。恕微臣請問太后陛下,太后可曾頒皇后令誅殺東平王翰和幾位大臣?」

赫連太后驚訝地說:

「我怎麼會頒皇后令殺他們呢?不是說東平王、蘭延等人謀反被誅的嗎?」這時她忽然想起還沒有讓他們平身,急忙說,「啊,啊,眾位愛卿,平身吧,都起來說吧。」

四人起來互相看了看,陸麗又問道:「太后可還記得,是誅殺東平王翰等在先,還是皇后令頒發在先?」

雖然赫連皇后由於總領後宮,頒發過不少皇后令,但都是後宮之事。涉及誅殺大臣冊立新帝的事這還是首次,所以印象極深。她吃驚地說:「是宗愛說東平王翰和蘭延等謀反篡權已經被誅,群臣擁立南安王餘為帝,這才請求頒令的呀。」

「哦!」源賀、陸麗等相互對視點頭,冷笑了一下,然後源賀說:

「但是宗愛都是以奉皇后令的名義誅殺東平王和蘭延等大臣的。」

「絕無此事,絕無此事!」赫連太后急得連連擺手。這些都是意料中事,所以陸麗也不再問。就說:

「臣與御醫令張九復有通家之好,平時無話不談。臣曾秘密問過張太醫,他支支吾吾,似有難言之隱。臣問道‘先帝暴薨是否為人謀害’,其驚懼萬分,苦求臣切莫追問,他只說不知……」

赫連太后一聽,「啊」的一聲幾乎暈倒在地,宮女和太監趕快扶住。太后接著喊了一聲「先帝」,就大哭起來。陸麗本來還想繼續稟報,一看赫連太后悲痛欲絕的樣子,不敢多說,趕忙道:

「太后且莫悲傷,現在事情萬分緊急,太后與皇孫皆危在旦夕。」

赫連太后驚慌地說:「那……那……那可如何是好?」

拓跋濬在陸麗的馬背上和進宮的路上曾問過陸麗,究竟何事如此著急。陸麗只說:「現在不便,頃刻便知。」這時拓跋濬已經明白一切。他想起每當自己復仇怒火中燒時馮雁總是勸他「韜光養晦,等待時機」的話,現在豈不是天賜良機已然到來?陸麗等急忙將他帶到太后身邊,其意已明。於是道:

「源將軍,陸大人,劉大人,你們說該如何才是?」

源賀道:「國不可一日無君,當務之急是立即擁立新帝。」

太后流著眼淚說:「依眾位愛卿之見,讓誰當皇帝呢?」

源賀道:「先帝暴薨之後,由於太子已薨,本來就應當皇孫繼位。是宗愛矯皇后令誅殺東平王翰等,迎立南安王,後來又將他謀殺。現在臣等恭請太后立即頒太后令召叢集臣,佈告天下,立皇孫濬為帝。」

赫連太后一想,也只能立皇孫濬了。再說,這皇位本來就該是他的呀。就道:「好,好,就依眾位愛卿。孫兒,你就當皇帝吧。」

陸麗說:「現在宮廷內外遍佈宗愛爪牙,倘若處事不密,就有殺身之禍。需得如此如此方好。」

赫連太后本來就沒有主意,聽說眼下情勢如此嚴重,居然連自己都有性命之憂,忙道:「好,好,就依各位愛卿。」

為了封鎖訊息,宗愛令大隊人馬暫留虎賁軍營,自己帶了賈周等少數親信悄悄先回平城。宗愛累得筋疲力盡,躺在榻上閉目養神。他想,唉,年歲不饒人呀,儘管一路上始終是乘肩輿坐車,而且回來坐的都是南安王去時坐的六匹馬拉的臥輦,原先是太武帝的御輦。畢竟是太趕了。他還在想明天早朝時如何宣佈拓跋餘死的訊息,立誰為新帝,他還沒有完全拿定主意。按理說,立皇孫濬誰都不會反對,他原來也不把這個小毛孩子放在眼裡,現在覺得最好還是立個年紀更小的更為保險。那天他隨太武帝去長春殿見他習字的情景此刻忽然又浮現在自己眼前,看來這皇孫濬還挺有抱負,他若繼位,他身邊那個知書聰明的馮春衣肯定會立即封為夫人,成為他的幕後謀士。倒不如在濬的幾個小好幾歲的弟弟子推、萬壽、天賜等人中選一個,這樣自己至少在十年之內可以安枕無憂。這時接到一個太監密報,說是源賀與陸麗、劉尼去見太后了,馬上還有一人,好像是皇孫濬。宗愛聽了大吃一驚。因為他嚴令不得將南安王餘死的訊息外傳,難道已經有人洩漏出去了?他翻身下榻,馬上帶了幾個隨從來到慈安宮。不料只見宮門緊閉,他在門口竟被拓跋鬱擋住:「太后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宗愛喝道:「大膽!難道連我也不得入內嗎?」說罷將拓跋鬱一推,他身後的幾個太監手握刀柄,虎視眈眈。

拓跋鬱後退一步,大聲道:「宗公公,你敢抗太后令嗎?」

宗愛知道太后令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膽子極大的宗子羽林將領,憑這太后令就可以格殺毋論。他一看拓跋鬱手中的寶劍已經拉開了一截,他身後是四個侍衛中最精銳的宗子羽林,他們都是拓跋家族子弟,有的還是近支宗室,全都是有品級的,真要動起手來,他這幾個太監根本不是對手。於是他態度緩和了下來,依然不失威嚴地說:「老夫有要事需立即向太后稟報,請速去報告!」

拓跋鬱回頭對一個羽林擺了擺頭,那人朝門內說了句什麼,門就開了。那羽林進去了不一會兒,源賀走了出來,朝宗愛點頭道:太后鳳體不適,不願見客,公公請回。」

宗愛大怒道:「我有事關社稷要事需立即稟報太后,誰敢擋我!」說著就走向前去,四名羽林「嗖」地將刀拔出。源賀搶上一步,用身體擋住了他的去路,冷冷地大聲說:

「誰敢違抗太后令,本大人奉令就地斬決!」

宗愛知道此時既不能硬闖,也絕不能退卻。於是便厲聲道:「源賀,你竟敢矯太后令不成?!」一面隔著院子大聲叫道,「啟稟太后,臣宗愛有十萬火急要事稟報!事關社稷安危,臣要立即當面稟報!」宗愛心中有數,這樣太后就不得不出來,只要出來就有辦法。

赫連太后果然慢慢走了出來,宗愛剛剛感到欣喜,只見陸麗和劉尼在她身後,不覺一愣。太后走到離他十幾步處停下,慢吞吞說:「我身體不適,有事你就告訴西平公吧。」說罷就走了進去。宗愛最擔心的是太后與源賀等人知道了拓跋餘已死,肯定會馬上確立新帝人選,那麼他就會功敗垂成。

宗愛無法,只得悻悻地對源賀道:「西平公大人,南安王已於日前薨於盛樂,由於擔心京師發生動亂,故秘不發喪。南安王駕崩前有詔重新任命我為大司馬、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並由我節制殿中精甲。」

他沒想到,源賀聽了這個訊息非但毫不激動,而且帶著譏諷反問道:

「詔書何在?」

因為這封偽造的詔書不是給某一個人的,所以宗愛無法對他宣詔。宗愛明白他們肯定已經知道南安王暴薨的訊息,且已先他一步將赫連太后控制起來。他氣得毫無辦法,只好從前胸衣襟中掏出一個黃卷來。源賀接過一看,微微冷笑一聲,還給了他。宗愛不等源賀說話,就說:「請西平公大人立即離開西宮,殿中精甲將由老夫親自指揮。」

誰知道源賀一聽竟然哈哈大笑起來:「宗公公,你在宮中多年,怎麼連殿中精甲由皇上親自指揮的祖制都忘了?本將軍乃先帝親自任命指揮殿中精甲,南安王行皇帝事後也未曾有令改變。怎麼突然連祖宗如此重要的規矩都忘了?宗公公欲親自指揮,究竟意欲何為呀?」

宗愛被他噎得無話可說,氣得面色慘白,只好悻悻而去。不過沒什麼,軍政大權已在他掌握之中。再有幾個時辰,明天一早,他就可以決定新帝。他想立拓跋濬七歲的弟弟陽椒房生的拓跋天賜為帝。皇帝年幼,太后糊塗,便於控制。但是賈周提醒他,屆時若有很多大臣反對,就將陷於被動,務必要防患於未然。他想,一定要趕快取得幾個高階將領的支援。原虎賁軍副將新任南部侍郎乙渾與他關係不錯,可以輕易調動幾千人馬。現在要馬上派幾個親信去分頭調兵。他正想著,忽然賈周跑來向他報告:「公公,大事不好了,皇宮四門均由殿中精甲嚴密把守,奉命許進不許出。源賀還派人在平城四處敲鑼,說:‘太后有令,百官立即進宮議事!’已經有一些大臣進宮來了。」

宗愛一聽,大驚失色。沒想到源賀、陸麗他們動作竟會這麼快!他明白大勢已去,後悔莫及。早知如此,自己應該及早派人將源賀等人統統抓了。他抓耳撓腮,一籌莫展。

天文前殿,群臣肅立。赫連太后與皇孫濬端坐正中。殿內帶刀侍衛橫眉立目站在大殿兩邊。赫連太后親自口諭:「南安王餘已薨,由皇孫濬繼位為大魏皇帝。」

群臣本來對南安王餘繼位多有不滿,因此對他的死雖覺意外和疑惑,一時還來不及細想,更無悲痛之感。而皇孫濬繼位本系題中之義,可謂天遂人願,於是個個喜笑顏開,盡皆歡呼。宗愛眼見皇孫濬坐在太后身邊,明白大局已定,這時也只好跪下跟著山呼萬歲。

就這樣,時年十三歲的拓跋濬繼位為皇帝,就是後來廟號高宗諡為「文成」的文成帝。

四子貴母死

魏制,天子之夫人分為皇后、左右昭儀、貴人、椒房、中式數等,而太子之宮人有子者方能封為椒房。鬱久閭椒房(通稱閭椒房)生皇長孫,故位在十二位椒房之首,實即太子妃。所以院子也較其他夫人的略微寬大。雖然院子只有一進,但這是北房五間而非三間,除東西廂房外還有一個小跨院。

心神不定的馮雁快步走進鬱久閭椒房住的院門,幾個太監和宮女都起立點頭道:「馮春衣好!」馮雁連忙躬身答禮:「諸位公公好,姐妹們好!」皇孫為本院閭椒房所出,馮雁常來,大家非常熟悉。這些太監和宮女都知道馮雁雖是個春衣,品級甚至還不如這裡有的年資高的太監和女官,卻是皇孫最喜歡最信任的女孩,閭椒房也格外疼她。要不是太子晃去世,南安王餘繼位,她早晚會成為太子妃甚至皇妃。她知書識字,彬彬有禮,儀態端方,大家對她的印象很好。馮雁急忙將一個平日和她特別好的年僅十歲的小宮女喜鵲叫過一邊,對她小聲說:「皇孫去太后那裡了。你速去悄悄看看究竟何事,趕快回來告訴我。」

正好鬱久閭氏在房前賞花,聽見外面的說話聲,就說:「是雁雁嗎?」馮雁答應了一聲,連忙進去行蹲禮道:「啟稟椒房,太后陛下送了一些島夷進貢來的桂圓和上等蓮子給皇孫,皇孫不敢專用,命小人給椒房送來品嚐。」

鬱久閭椒房喜笑顏開地接過紙包,激動地說:

「看看我的濬兒多麼懂事!有一點好東西總忘不了我。」這時正好本宮主事太監中黃門三十多歲的任皓從外面興沖沖地進來道:「啟稟椒房,聽說南安王薨了。這回皇孫要是當上皇帝,椒方可就享大福嘍。」任皓說完後悔不已,南安王只是尚未正式登基之帝,他薨了,自己竟然高興,若是被人密報,那可是死罪!於是他立即拉下臉來,裝出一副悲痛模樣說:「怎麼好好的就突然薨了呢?」

馮雁聽了大吃一驚,急著問道:

「南安王薨了?真的?」

任皓垂首低眉作悲哀狀說:「我也是剛剛聽說。」

鬱久閭氏愣了愣,沉思了一會兒,笑著說:「濬兒要真是當上皇帝,我死也心甘情願!」

任皓這才放心,說:「椒房切勿說此不吉之言。皇孫要是繼位為帝,椒房可就是皇太后啦!」

拓跋晃被立為儲君距今已有二十餘年,所以一般太監宮女都不知魏朝有賜死太子生母之例。

馮雁這時終於明白陸麗、劉尼等急找皇孫濬去太后那裡的用意了。看來皇孫十之八九有望繼位為帝,她想自己必須立即回到皇孫身邊,幫他謀劃。正要向鬱久閭氏告辭,閭椒房開啟馮雁遞過來的兩個紙包,一看一摸,說:「啊呀,這圓咕隆咚,硬邦邦的,怎麼吃呀?」馮雁這才想起,因為急著走忘了說明了。就剝開一粒桂圓,揭下肉,又將蓮子去芯道:

「桂圓、蓮子湯擱點糖,味美可口。或者桂圓中擱點子紅棗,用小火煮少半個時辰就行。或者快煮爛時加個雞子,嫩嫩的,可補人了。」

這時喜鵲跳著進來對馮雁道:「春衣姐姐,聽說太后和皇孫還有幾位大人去了天文殿了,那裡全是侍衛,不讓靠近。還聽說南安王薨了,百官都奉命上朝呢。」

馮雁一聽皇孫和太后一起去了天文殿,就感到放心而且大有希望。正想告辭,一個太監快步進來興奮地說:

「稟報椒房,大喜呀,殿中尚書源賀將軍和南部尚書陸麗等大臣已經迎立皇孫濬為皇帝了。是太后親自在朝堂上當著百官口諭的!」

「真的?!天哪!」鬱久閭氏興奮得不禁淚流滿面,立即面南跪下,雙手合十謝天。「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呀!」嘴裡還小聲地念念有詞。

馮雁也激動得流下淚來。自皇位落入南安王餘之手後,本來她對皇孫繼位為帝自己為妃立後已經完全絕望,只是暗暗祈求上蒼讓皇孫和自己能夠太太平平,幾年后皇孫得以封王,成為統兵一方的封疆大吏,然後伺機處死宗愛,為大魏除去大害,為父母也為眾多被那閹豎誣陷而死者一報血海深仇。她想不到竟然還會有今日之幸,更沒想到會來得如此之快,甚至覺得太快了一些,快得令她十分擔心,生怕又發生什麼突然變故。因為這一年多來大魏宮廷不但屢生劇變,而且每次都變得極為迅速和出人意料。她來不及細想,院裡院外已經一片嘈雜,本宮十幾個太監和宮女齊集院中跪下,馮雁也趕忙跟著跪下,一齊高呼:

「賀喜椒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鬱久閭氏擦乾眼淚滿心歡喜地對任皓說:「快去把裡面所有的銀錢都拿出來,每人錢一萬,帛十匹,餘者都歸你。」

閭椒房的銀錢、首飾平時均由任皓保管,一聽此言,任皓疑惑地道:

「椒房自己也要留一些呀!」鬱久閭椒房笑道:

「不留啦。」

任皓心想:也是,馬上就是太后了,要什麼沒有?於是就領著眾太監宮女再次跪下:「謝椒房恩賜!」說著就進去取物。

馮雁說:「皇孫已經立為皇帝,雁雁要回去了,怕萬一皇上有事召喚雁雁。」鬱久閭氏對馮雁親切地說:

「雁雁且慢,你來!」她拉著馮雁的手進去,讓她在堂屋等著,自己進了內室。馮雁心急如焚,她恨不能馬上趕到天文殿。不過她提醒自己,在此關鍵時刻,切不可有任何違制之舉,以致因小失大。她不時朝外面看看,又不好走。不一會兒鬱久閭氏在內叫道:「雁雁,進來!」馮雁只得進去,只見她手裡拿著一個紅綢小包,開啟以後,原來裡面是個金漆首飾盒子。她說:「我,死期至矣!大魏宮中慣例,一旦確立儲君,就仿效漢武帝處死勾弋夫人故事,皇上就會降旨或頒太后令立即賜死皇太子之母,以免將來皇太后家外戚威脅皇帝權力。現在我兒已被立為新帝,我必死無疑,而且就在旦夕。」

對魏朝此事馮雁聞所未聞,簡直不敢相信,一聽連忙懇切地說:「椒房不必多慮。皇孫一向最是孝順,如今既然已經繼位為新帝,請皇上求求太皇太后不就行了嗎?」

鬱久閭夫人眼望著窗外,十分平靜地慢慢搖搖頭道:

「你哪裡知道大魏此制多麼嚴格,誰也無力改變。當年,濬兒的曾祖父太宗明元帝立為太子時,太祖道武帝令賜死其母劉貴人。太子一向至孝,哀泣不能自制,懇求父皇廢除此制,太祖大怒。太宗回宮後日夜哀泣,太祖知道後又召他入宮,太宗準備去見父皇。左右勸他千萬不能入宮,因為太祖決心已定,因你哭求,怒不可遏。你若再哀求,恐有不測之禍,不如暫時逃避,待太祖怒消再歸來不遲。太宗於是逃走,躲過一劫。否則不是被廢,就是被囚。」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馮雁覺得這樣實在是過於殘酷,何況鬱久閭夫人是個非常善良的人,皇孫濬在這些地方很像她。馮雁想,待會兒她見到新帝,一定要請他立即懇求太后,赦免閭椒房。她想,赫連太后也以忠厚善良聞名,必定會接受皇帝所求。

但是鬱久閭椒房毫無恐懼之感,平靜得令馮雁覺得難以理解。她拉著馮雁的手說:

「我兒成為皇帝,我雖死猶榮,死而無憾。一個女人還有什麼比這更加榮耀!我唯有一事放心不下。皇家雖位尊天下,富貴至極,實乃虎狼之地。近來我大魏更值多事之秋。皇帝年幼,我很擔憂。我知道皇孫喜歡你,早晚會給你名分,只希望你能悉心輔佐他,助他成就帝業。」她將盒子開啟,拿出一對分別鑲著碩大紅寶石與藍寶石的戒指和一對粗大的鏤金盤龍手鐲:「這是先父王當年給我的陪嫁之物,據說是魏武帝曹操皇后當年所用之物,大吉大利,你留作紀念吧。」她將戒指與手鐲放回盒內,仍用紅綢包好,雙手交給跪下了的馮雁。

馮雁雙手舉過頭頂,接過綢盒,捧在胸前,滿含熱淚說:「多謝椒房恩賜。椒房囑咐,雁雁謹記在心。雁雁定當以死相報椒房大恩!」

鬱久閭氏出身柔然王族,當初柔然與鮮卑和好時被作為兩家永結聯盟的禮物送給太武帝做了兒媳。她的最大願望就是兒子有朝一日能夠當上皇帝。在她看來,這比丈夫稱帝還重要,更光彩。因為丈夫有許多女人,她只是為丈夫生育了十四個兒子的十二位椒房之一,這還不算光生女兒的和沒有生育的眾多夫人,她們有的是中式,有的依舊是宮人,只不過地位略高於一般宮女而已,如春衣、女酒等。可兒子只屬於自己一個人。兒子當了皇帝,自己死後就能追封為後,陵墓規格、宗廟牌位都遠高於一般夫人。她知道魏朝故事,自己絕無生路,而且已經以時辰計。她覺得能夠得知兒子登基為帝,比那生下兒子才一年多立為太子時就被賜死的夫人已經強得多了,自己不虛此生,心中十分坦然。

這時兩個太監進了院子。為首的是赫連太后宮中的主事太監廉進禮,手捧一個黃卷。另一太監手捧放著一條白綾和一個裝有椒酒的錫壺與小杯的盤子。任皓趕緊將他倆迎入正堂。廉進禮大聲說:

「鬱久閭椒房接太皇太后令!」

已經聞訊出來的閭椒房立即跪下道:「臣妾鬱久閭氏候太皇太后令。」

「天命神佑大魏太皇太后令曰:皇孫濬已登帝位,著即依大魏故事,濬母鬱久閭椒房賜自盡。此令。」

「謝太皇太后。」鬱久閭氏十分平靜地站了起來,面帶微笑地說,「可否讓我換一身衣服?」

「椒房請便。」廉進禮垂首恭恭敬敬地說。

接著鬱久閭氏進屋,由宮女給她梳了一個盤辮高髻,插上金釵、銀扣,綴以珠花,耳朵上換了一副珍珠大金耳環,換上一身只有在大典時才穿的繡鳳朝陽雲海大禮服,戴上了如意玉佩,兩手上是金、銀、玉三副手鐲,然後出來微笑著與跪滿一地的太監、宮女與馮雁告別,還生平頭一回破例地回敬了大家一個蹲禮,然後款款進入內室。過了片刻,廉進禮等兩個太監入內,不一會兒出來向跪在院子裡的馮雁和所有太監宮女道:

「鬱久閭椒房已薨。」說罷輕輕嘆了口氣,徑自走了。

鬱久閭椒房心腸最好,從不打罵下人,連粗聲大氣都不曾有過。宮女、太監私下裡稱她為「活菩薩」。所有的人均悲泣不已,可是誰都不敢放聲大哭。因為從禮制上說,這可是喜事呢——兒子當皇帝了,可不是大喜嗎?要不這死怎麼還是「賜」的呢!

這時又一個太監進來說道:

「皇上口諭,宣馮春衣立即去天文殿見駕!」馮雁連忙跪下道:「馮雁遵旨。」

坐在龍榻上的拓跋濬看見馮雁已經站在了天文殿外,不禁面露微笑。他朝身邊太監小聲說了一句,那太監大聲道:

「春衣馮雁進殿聽旨!」馮雁極力剋制住心中的激動,跨入殿內,一直走到皇帝和赫連太皇太后前面跪下:「春衣馮雁叩見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

拓跋濬見她不敢抬頭,忍不住微笑說:

「馮雁,經太皇太后陛下恩准,朕選你為貴人,協助太皇太后總領後宮諸事。」

儘管馮雁已經猜到準是冊封,卻沒有想到自己竟會由宮女越過中式、椒房直接冊封為貴人,這已極為罕見,何況還「協助總領後宮諸事」,簡直就是為將來立後作鋪墊。她儘量忍住興奮激動,連忙行大禮叩謝道:「臣妾馮雁叩謝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大恩!皇上太皇太后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高呼:「賀喜馮貴人!」

《魏書·皇后傳》對此有記載:馮雁「年十四,高宗(文成帝拓跋濬)踐極,以選為貴人」。

馮雁微笑轉身向群臣行蹲禮。然後按照司禮太監的指示站到臺階下的左側,位在群臣之前,面向百官。

大臣們早就在各種場合注意到皇孫身邊的這個春衣和皇孫的關係格外親密。她雖不是特別漂亮,卻熟讀詩書,有一種一般女官宮女所沒有的高貴、端莊氣質,給大家留下良好的印象,第一個入選貴人乃意料中事。她比皇帝年齡略大,這一點大臣們尤其滿意。自從景穆太子拓跋晃憂懼而死,太武帝暴薨,東平王翰與蘭延等一些朝廷重臣「謀逆」被誅,接著新立的南安王餘未及登基又暴薨,朝廷內外一片混亂、驚慌,已經陷入群龍無首的地步。出身匈奴王族的赫連氏雖然姐妹三人都被太武帝納為貴人,她還成了皇后,但是姐妹三個都幾乎不通漢文,而且還都沒有一點主見。結果成了前廷無帝,後宮無主。宗愛幾次宣皇后令打的都是赫連皇后的旗號,誰都估計其中可能有詐,就是拿他沒有辦法,赫連皇后也不出來說話,也許根本就不知道。因此比新帝顯得較為成熟的馮貴人如果能夠輔佐幼帝,那麼也許就會結束後宮之亂。

今日之事完全出乎宗愛的意料。拓跋濬登基,他自然老大的不快,簡直是切齒痛恨。他恨的主要還不是拓跋濬,因為他畢竟年幼,不足為慮。可怕的是陸麗、源賀等人迎立新帝,竟然絲毫不與他商量,如此神速神秘,不但不把他放在眼裡,而且顯然對他已深具戒心。就連宣佈馮雁為後宮第一人,小皇帝和赫連太后竟然事先也不和他打個招呼。所有這一切顯然都是方才在後宮均已議定,只瞞過了他一人。儘管皇孫一旦成了皇帝,馮春衣必定成馮中式或馮椒房,可是居然……他正想著,馮貴人已經轉身微笑著朝他單獨行了一個蹲禮,還說:「謝太師公公!」這位地位相當於皇妃的貴人當著皇帝、太后和群臣的面,給他的特殊禮遇,尤其是稱呼他「太師公公」,使他感到極其舒服放心。可不是嗎,一個黃毛丫頭,一個無知小兒,還有一個糊塗太后,都不懂事,沒什麼了不起的。日後他們不靠他還能靠誰!不過他心裡明白,要真正掌握朝政還是得靠軍隊。刀把子比嘴皮子管用百倍!宗愛哪裡想到,馮雁受封后心中首先想的竟是:「宗愛老賊,我報血海深仇之日將臨,看你還能活幾日!」

由於新帝已經登基,後宮不能幹政,所以冊封完馮貴人後,馮雁就隨著赫連太后離開天文殿。太后回慈安宮,而新帝寢宮尚未決定,馮雁自然就回東宮長春宮。她坐在步輦中一路上都在想如何儘快除掉宗愛,只是一時不知從何入手。她剛接受完本宮太監、宮女朝賀,就報馮昭儀身邊太監抱嶷來到,不禁大喜。正想迎出去,忽然想到現已成為皇帝的第一個夫人,可不能違反禮制,落下話柄。於是站在正堂門內,微笑著等他進來。

抱嶷在階下站住,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禮:「小人抱嶷叩見貴人,恭賀貴人大喜。」

「抱公公快起來吧。」馮雁兩手一抬,抱嶷起身後道:

「太昭儀命小人前來向貴人道賀大喜,還說貴人去太后與保太后處謝恩時順便過去說說話以解悶呢。」說罷小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魏朝慣例,若新帝之母已薨,沒有太后,則太皇太后通常仍稱太后。

馮雁心中感動不已,姑母真是想得周到!按說方才在冊封時自己已經謝過太后無上恩典,不去也不失禮。但自己忘了還有一位保太后也應儘快去請安。姑母顯然是讓抱嶷提醒自己,以專門叩謝太后恩典為由,立即「順便」到自己那裡去一趟。她定有要事吩咐,自己也正想向姑母討教呢。於是說:

「我也正打算回來更衣後入宮叩謝兩宮太后,並去太昭儀姑母那裡請安呢。抱公公稍候,我與你同行。」誰知抱嶷卻眨了眨小眼睛道:

「太昭儀還在宮中等著小人回去辦事,小人不敢耽擱。太昭儀還讓小人轉告貴人,說是太后與貴人總領後宮,有何大事,貴人要先請太后的示下,必要時可以頒太后令。」

哦,原來如此!馮雁這才完全明白姑母的一片苦心。自己入宮謝恩,自然必須先去太后的慈安宮,然後才去姑母的福安宮,反了就有僭越之過。雖然馮雁不知陸麗與皇孫和赫連太后說了些什麼,但是從誅殺東平王翰和幾位大臣以及立南安王餘為帝都是通過頒皇后令實行,而且今日又是太后口諭皇孫繼位,可見這太后令作用非凡。儘管新帝登基後太后不再過問朝政,但是畢竟威望尚存。姑母是暗示自己,要趕緊抓住這頭一回單獨叩見太后的天賜良機,借太后令辦幾件最重要的事。但究竟怎樣借太后之力,馮雁不敢問抱嶷,姑母肯定也不會對他說。姑母讓抱嶷儘快回宮,不讓他與自己同行,顯然是怕引起宗愛等人的懷疑。

馮雁雖然早已是春衣,畢竟仍然是個高階宮女,沒有夫人的服飾。她本來想盡己所能從頭到腳打扮一番,轉念一想,現在時間緊迫,簡樸也有簡樸的好處,於是只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剛剛出門,四個殿中精甲就下跪道:

「小人等奉命警衛長春宮,叩見馮貴人,恭賀貴人大喜!」原來這裡已奉源賀之命,單設了警衛,其中帶隊的還是個宗子羽林。馮雁趕緊微笑道:

「都起來吧,日後有勞各位了。」說罷就上了步輦。

可是見了太后究竟如何充分利用這個機會,在進宮路上馮雁始終拿不定主意。她想要的太多,反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她想起了老子的話:「上德無為而無不為」,「柔弱勝剛強」。如今皇孫初登帝位,根基不固;自己雖然由宮女一步登天而為貴人,與宗愛一夥相比,仍處弱勢。初次單獨叩見太后,萬不可令她有不安、不滿之感。

坐在佛龕一側案子邊一面捋著佛珠一面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的赫連太后聽說馮貴人又專門來此謝恩,非常高興。以前拓跋濬來例行請安時她就見過馮雁,印象甚佳。這會心想這孩子真是禮數周到,為人本分,怪不得孫子要請自己頭一個立她為夫人,而且一封就是貴人呢。有她輔佐孫子,當可放心。赫連氏賜坐後一看馮雁還是穿著宮人衣服,就吩咐主事太監廉進禮說:

「去將我去年新制沒有穿過的衣服挑兩套出來,給貴人作為賀禮。」

馮雁慌忙起立道:「太后如此重禮,臣妾不敢……」

赫連氏不等她說完就揮手阻止道:

「雁雁不必客氣,先穿著,我即命織造司給你連夜趕製各式服飾。你如今身為貴人,即日要到太廟祭告列祖列宗,還有新帝登基大典,要有幾件合身衣服才是。」馮雁謝恩重新坐下後說:

「臣妾年幼無知,久居東宮,後宮之事少不了要常來討太后的示下。太后有事儘管吩咐雁雁去辦,雁雁一定盡力為太后分憂。」這幾句話是一路上她反覆琢磨過的,可謂滴水不漏,然後再相機行事。

由於現在尚未立後,才由馮貴人協助太后總領後宮。赫連氏明白自己已入老境,又不識字,而且對朝政毫不知悉,以致上了宗愛的當,覺得對不起先帝、東平王和幾位被冤殺的大臣。方才一直在唸經懺悔,祈求菩薩寬恕。好在皇天有眼,皇孫終於得到了本應屬於他的帝位,她心中略感寬慰。她想馮雁是將來立後的理想人選,一定不能讓她像自己那樣懵懂無知,從現在起就要讓她多多歷練。就說:「後宮之事你可以便宜行事,不必事事知會我。若是沒有把握再問我不遲。」

馮雁立即說:「多謝太后恩典。臣妾深感皇帝身邊一定要有一批絕對忠貞之士,確保安全無虞。故請求太后賜給幾個可靠太監、宮女。太監以年紀大些為宜,宮女則宜小些。」她猶豫了一下說,「宗公公身兼數職,終日忙於軍國大事,中常侍一職是否另擇人選?」

赫連氏明白馮雁還不知道宗愛罪行累累,就對她說陸麗等人報告的內容,馮雁一聽驚訝萬分,這才明白原來皇孫得以突然繼位之因,也更加感到務必立即採取斷然措施加強皇帝身邊安全,並儘快除掉宗愛一黨。赫連氏對廉進禮說:

「著即頒太后令,免去宗愛中常侍之職,由皇帝與貴人另擇人選,專人領袖西宮內事。」又對馮雁道:「後宮太監宮女數以千計,你儘可自定。」

馮雁急忙道:「多謝太后恩典。不過臣妾以為,宗愛一夥目前已成氣候,耳目眾多,如若今日便免去其中常侍之職,恐其生疑,易生變故。不如明日早朝時由單公公傳太后口諭免去宗愛中常侍之職不遲。若是皇上今日便宿於西宮,唯恐宮中有宗愛心腹奸細。臣妾請太后頒一手令,皇上寢宮內外之事,均交由臣妾掌管。」她見赫連氏點頭,抬頭看了看太后身邊的單壬,微笑說,「單公公伺候世祖爺多年,忠心耿耿,經驗老到,與大臣們熟悉。臣妾請太后將單公公賜予皇上。少時即請單公公宣太后手令及口諭,皇上本宮原有人員一律另行安置,由原長春宮人及臣妾所選之人接任。」

赫連氏越聽越覺得有理。心想這孩子究竟是知書達理,不但為人本分,而且比自己有心計得多。孫兒有福,也為自己立她為貴人感到寬慰,便立即允准。當初宗愛原打算將單壬放個外任,又體面,又可在太武帝跟前安插自己的親信。誰知單壬淡泊名利,只圖晚年清靜,於是便來伺候赫連皇后。現在又能回到新帝身邊,自然高興,連忙給太后與貴人謝恩。

接著馮雁又去保太后常氏那裡請安。常氏是拓跋濬的乳母,魏朝對皇子皇孫的乳母特別尊崇,稱為「保母」。其乳子若登帝位,則尊為保太后,地位僅次於太后,在諸太妃之上,只是不能頒太后令罷了。若在位太后薨了,依製成為正式太后之首選。不過,常氏畢竟原來只是皇孫的乳母,在宮中眾多妃嬪中還數不上,所以住的只是一進小院,太監、宮女也只有幾個。如今母以子貴,一步登天,近日即可遷居。常氏雖然也深居後宮,但比赫連氏有頭腦得多,她對幾個月內兩位皇帝暴薨和幾位口碑極佳的大臣「謀逆」被誅深感懷疑。只是礙於後宮不得干政,無能為力。聽說皇孫濬終於登上帝位,高興得恨不能立即到天文殿去看看兒子,幫他拿拿主意,此時正在院子裡坐立不安。她早就看好馮雁,聽說冊封她為貴人,十分滿意。她這麼快就來請安,自己格外稱心,就連忙將她扶起,說:

「雁雁,西宮可不比東宮,不知複雜多少倍呢。太后有了春秋,後宮諸事,你要多操心才是。有太后,有我為你撐腰,你儘管去辦。」

馮雁連忙站起道:「臣妾謝保太后教導,謹遵囑咐。臣妾想跟保太后要幾個可靠之人放在身邊,以保皇上安全。」

「嗯,好!雁雁想得周到。」保太后本來就想,最要緊的就是兒子的安全,要讓他儘快安排好身邊的人,不想雁雁已想在前頭,她不禁微笑著連連點頭。「秦稚在太子身邊多年,太子薨後來伺候我,一貫恭謹克己,你是知道的。如今讓他伺候皇帝,也是因緣際會。」

站在一旁的秦稚高興得趕緊下跪道:「小人遵命,多謝保太后恩典。」保太后又指著屋裡一個女孩說:「明珠也給你吧。」秦稚原來是拓跋晃的貼身太監。明珠馮雁也早就認識,比自己小一歲,長得結實,聰明伶俐。馮雁本來就想要此二人。「你姑母馮太昭儀那裡人才濟濟,你讓她幫你再挑幾個吧。」

從保太后那裡出來,馮雁又到幾位太妃那裡請安。最後才來至福安宮姑母這裡。馮昭儀雖然等得焦急,但是聽馮雁說都去了哪裡,深感侄女果然成熟多了。馮昭儀知道馮雁出來已久,要儘快回宮,便支開太監宮女,擇其要者與她密談。不一會兒一個太監進來說:

「皇上口諭:請馮貴人即迴天文後殿。」

五敲山震虎

馮雁來至天文後殿時,天文前殿的朝議剛結束不久。

宗愛因趕回京師,本來就疲憊不堪。若非陸麗等人突然襲擊,他本想好好睡一會兒再說。哪裡想到人家搶了先手,方才討論為南安王餘治喪新帝登基大典事宜,兩件均系朝廷特大事件,費力耗錢,禮儀複雜,足足議論了一個多時辰,弄得自己精疲力竭。唉,畢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散朝後他剛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賈周神色慌張地來稟報說,據心腹密報,馮貴人去了太后那裡;而且方才單壬來向天文殿太監宮女宣太后令,天文殿及天子另一處寢宮西堂伺候者全都換成了長春宮中人,另外還有原景穆太子府的秦稚、閭椒房的任皓和太后身邊的單壬分別為天文殿及西堂主事太監。宮中均由源賀加派了殿中精甲嚴密守護。宗愛一聽「噌」地坐了起來,注意地問道:

「馮貴人都去了何處,先去哪裡,後去哪裡?」

賈周對外面一招手,一個年輕太監進來,一一回察。宗愛聽了頓時放了心,新帝登基,歷來都喜歡用自己熟悉的太監宮女,不足為奇。單壬年老,忠厚有餘,機敏不足,無需多慮。這些太后、太妃當中,就數馮昭儀最有學問,又是馮貴人姑母,手下也有幾個能幹太監。但馮貴人最後才去看她,時間不長,且馮昭儀的人一個未用。他覺得比較起來,皇孫濬論經驗閱歷、人事關係、舊有班底都遠不如拓跋餘,應當容易對付。小皇帝真要為難自己,再廢他不遲。於是他說:

「知道了,都先去睡覺,養精蓄銳。諒這兩個小毛孩子一時半會兒也弄不出什麼大事來。」

拓跋濬一見馮雁歸來,興奮不已,問她都去了哪裡,太后、太妃有何吩咐,馮雁只說是到處請安,兩宮太后和各位太妃都恭賀皇上繼位大喜,要皇上多多聽取臣工意見,還要多讀些書,尤其要注意龍體康健。然後馮雁就要求皇帝陪她參觀天文殿。原來天文殿是魏朝最早建立的大殿,新帝登基歷來在此進行,馮雁從未來過。直到單壬宣過太后令,天文殿原有太監宮女統統撤走,秦稚、任皓等及長春宮中人到齊,各就各位,馮雁才到後殿內室坐在榻邊與拓跋濬單獨說話,告知與兩宮太后及昭儀姑母談話的主要內容。剛說了幾句太后關於宗愛謀逆之事,拓跋濬就一手拉住她的右手,一手點著馮雁鼻子道:「好啊,雁雁連我都瞞過了!我還以為你真的就是去請請安呢。」

「方才人雜,恐有奸細,說話不便,請皇上寬恕臣妾隱瞞之罪。」接著她嬌嗔地說道,「皇上現在身份與前不同了,凡事皆須合乎禮制,不可隨意。要稱臣妾為‘貴人’、‘愛卿’或‘馮氏’,尤其是不可說‘我’,要說‘朕’。」

「此係寢宮,就你我二人,何必如此拘泥!」拓跋濬見馮雁羞怯的樣子格外動人,就拉過她來摟著撫摸。馮雁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的毛病要犯,漲紅著臉趕緊閃開一些,小聲道:

「光天化日的……晚上再說。臣妾還有要緊事向皇上稟報呢!」其實她也很想馬上就在正式的皇宮中享受一番做皇妃的快樂,但是時間緊迫,只得剋制住自己。於是她索性站了起來。

拓跋濬見她一臉正經,也明白眼下處於非常時期,說:「行了,行了,我,唉,朕,依你就是。來,還坐著說。」

「皇上,宗愛及其黨羽掌握朝廷大權,而且皇上少年登基,諸王中難免有人不服。萬一內外勾結謀反,皇上安全亦無保障。」

「嗯。」拓跋濬原以為皇位轉到了叔父南安王餘手中,將來他必定傳位於子。自己若能保住平安,他日封王、封疆就謝天謝地了。哪裡想到事情變化竟會如此出人意料。究竟怎樣當好皇帝,他還不及細想,被馮雁一說,也著急起來,就打斷她道:

「我也正為此擔憂。依你之見,如何是好?兩位太后與馮太昭儀有何吩咐?」

馮雁本來首先想的就是報仇時機已到,打算請皇上於明日朝堂就將宗愛法辦,將他碎屍萬段。結果剛對姑母說了幾句,就被姑母重重教訓了一番:「你如今已非普通宮人,乃當今皇上第一位冊封之貴人。凡事應首先念及社稷安危,豈能將家仇置於社稷命運之上!宗愛既能謀害兩位皇帝,多位大臣,其勢力絕不可小覷,豈是在朝堂之上僅憑皇上幾句口諭或一紙詔書即可除去之人!」馮雁不敢將這些告訴拓跋濬,而是先將赫連太后與保太后的主要意思一說,接著便道:「昭儀姑母囑咐臣妾稟報皇上,務必先安內,後安外;先穩住對方,再伺機除之;武將倚重源賀,文臣重用陸麗。」

「好一個‘先安內,後安外’!」拓跋濬高興地說道,不覺又抓住了馮雁的手,馮雁下意識地抽開,見拓跋濬尷尬地一笑,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來,主動抓過他的手來。拓跋濬拍了拍她的手放開道:「馮太昭儀果然高明,我本來——」馮雁急忙打斷道:

「又‘我’了!」

「哼哼哼哼,又忘了。朕本來急於與你商量明日就設法除掉宗愛之計,現在看來還不宜操之過急。太昭儀還有何話?」

馮雁遺憾地說:「我怕在福安宮逗留時間過長,引起宗愛一黨懷疑,所以除將太后所告知其謀逆罪行察告姑母外,正想繼續討教,皇上詔臣妾回宮口諭已至。姑母就囑咐了以上言語。」

「嗯。好!」拓跋濬起來在屋裡踱來踱去,不斷地來回搓著雙手。馮雁也站了起來,想了想道:

「皇上,臣妾有一想法,不知陛下以為然否。」

「雁雁請講。」

馮雁說:「如今賴源賀將軍率殿中精甲警衛,西宮之外固然安全,宮內卻依然是宗愛一夥之天下。宗愛、賈周等僅靠幾十個太監就矯太后令誅殺了眾多王公大臣,宮內沒有可靠親信如何了得!況且源賀將軍的三千殿中精甲也還不能控制整個京師,更不必說大魏各地。宗愛現身居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眾多要職,權傾天下。一旦他與外臣勾結有變,難以控制。臣妾以為,南安王餘於眾目睽睽之下被刺而賈周等將刺客當場殺死一事,如今盡人皆知,正好可以利用。」

「哦?」拓跋濬覺得十分意外,「如何利用?」

馮雁說:「臣妾此法只怕有些大臣可能會怪皇上,而宗愛一黨則明知削弱其勢亦無法反對。」

「此話怎講?為何要怪朕?」

馮雁有點得意地說:「既然行皇帝事剋日即可正式登基之南安王都會在行宮被刺,可見宮中已毫無安全可言。因此皇上大力加強禁軍兵力與清查奸細,安排忠貞可靠之士,無可厚非。誰若反對,豈不暴露自己?昭儀姑母所言先穩再除之策亦可收相輔相成之效。進宗愛為……太原王,讓其總領登基大典及南安王后事,此乃肥缺,當可沖淡免去其中常侍之慮。賈周有誅殺兇手之功,也加官晉爵。此事不及與陸麗、源賀、劉尼等大臣通報,故恐招反對。」

「雁雁不必多慮。」拓跋濬笑道,「幾位大臣是何等明白之人,定能領會朕之用意。」

「按照昭儀姑母先內後外之議,宜將單壬、任皓、秦稚及福安宮抱嶷、張佑等人分別置於重要位置,然後秘密清查內奸,如此則宮內可保無虞。」

「嗯,好,甚好!」拓跋濬不禁擊掌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太昭儀調教出來之抱嶷、張佑定堪重任。只是他倆均系太昭儀左臂右膀,若皆調來,不知太昭儀可捨得?」

「此二人乃姑母所薦。」

「哦?」這幾個太監拓跋濬都很熟悉,不但個個可靠,而且能力不凡。「此議甚好,就照此辦理。此乃安內之策也。然則靖外何如?」拓跋濬想將源賀與陸麗等人召來密商,馮雁急忙阻攔說:

「昭儀姑母說,既然源賀、陸麗等人已冒死擁戴陛下為帝,西宮安全必定已有佈置,加上調了幾個親信太監,暫時可保無虞。眼下萬不可驚動宗愛,宜徐圖之。」

兩人反覆商議,直至二更始歇。

次日早朝,群臣山呼之後,拓跋濬說:「朕蒙天庇神佑,得以繼位大統。朕決意殫精竭慮,光大祖宗基業。但畢竟年少,全賴眾位大臣鼎力相助。眼下諸事繁雜,朕思慮再三,決意由幾位大臣分別總理一方。進馮翊王宗愛為太原王。」話音方落,朝堂就有人小聲議論。因為魏朝王號多達數十,唯太原王與京兆王地位最隆,通常授予功勳卓著的宗室。宗愛雖不動聲色,心中暗自高興。陸麗、源賀等則不禁有些納悶,不及細想,只聽小皇帝接著說道,「總理登基大典及南安王后事事宜。」拓跋濬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宗愛就出班道:

「臣領旨謝恩。」

接著拓跋濬臉色嚴肅起來:「南安王竟然於行宮被弒,可見如今宮禁鬆弛已到何等嚴重地步!朕與兩宮太后及諸太妃均無安全之感,朕心甚憂。」他看了看群臣,見大家似乎均有同感,說,「朕奉太后口諭,務必大力加強西宮戒備。太原王身兼大司馬、大將軍等職,諸事忙碌不堪,恐無暇顧及宮中事務,朕免去其中常侍一職,由單壬接任。命張佑任司禮監,秦稚副之,總領朝堂之事。抱嶷任司衛監,任皓副之,總領宮禁之事。」雖然任用張佑、抱嶷略出意外,不過宗愛心想,中常侍在自己的幾個職銜中最低,新帝任命親信太監任這幾個要職,也很自然。於是就與單壬等一同說:

「臣領旨。」

拓跋濬又說:「自世祖薨後,文臣中迭生變故。陸麗!」

「臣在。」

「朕命你為尚書左僕射,整頓各部曹。一應主要該辦之事,該添之人,與吏部及各部曹主官商議報朕。」

宗愛頓感有些不快,不過倒也並不十分吃驚。陸麗擁立新帝有功,得到提升,不足為奇。魏朝自拓跋晃監國之後再無尚書令,尚書左僕射實乃文臣之首。只是如此重要的任命小皇帝竟然不與自己這個太師商議,若不看在進自己為太原王並主持兩個大典的分上,非廷爭不可。

「西平公!」

「臣在。」源賀出班應道。

「源賀屢立戰功,進為西平王。」

源賀立即跪下:「臣源賀叩謝皇上恩典。」

「愛卿平身。宮廷內外安全,殿中精甲干係重大。世祖賓天以來,多次發生謀逆大案,甚至刺殺皇帝。可見殿中精甲三千難以確保宮中與京師安全。朕命你於十日內即將殿中精甲增至一萬,所增七千由駐守近畿之虎賁、龍騰、豹躍三軍中任意抽調忠誠精銳之士。命劉尼任殿中侍郎。平城各門及西宮、東宮內外務必嚴密把守。拓跋鬱為羽林郎,率領宗子羽林,專管朕之警衛。」

在源賀、劉尼、拓跋鬱滿意的「臣遵旨」聲中,宗愛心頭不禁一震。雖然殿中精甲歷來歸皇帝親自指揮,不受大司馬、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節制;太師雖然只是虛銜並非實職,畢竟位居百官之首。宗愛明知這是小皇帝在加強自己直接控制的兵權,但如此重要之事,竟然完全繞開自己,再不力爭,自己就會被架空。於是出班道:

「啟稟皇上。虎賁、龍騰、豹躍三軍乃大魏最精銳之主力,負有警衛京師、抗禦外敵重任。現在要從中抽調七千人馬,勢必對三軍傷筋動骨。事關重大,容老臣與太尉及三軍主將商議再奏請皇上聖裁。」

宗愛可能對皇帝各項決定有何反應,宜如何一一對策,昨晚拓跋濬與馮雁已經反覆研討。尤其是大大增強殿中精甲力量,乃所有決定之重中之重。

拓跋濬笑道:「太原王不必多慮。朕記得三軍共有……」

源賀這時已經完全明白了皇帝意圖,急忙道:「共有五萬。其中虎賁三萬,龍騰、豹躍各一萬。」

「對,共有五萬之眾。調入七千,當無大礙。況且三軍本來就是屏障京師主力,只不過建制略變而已。」拓跋濬溫和地說,「過些日子請太原王與太尉商議從外軍中補上七千就是。朕改日還要請太原王與太尉對大魏防務事宜專門商議,並請將各軍各鎮擬調動升遷將領名單報朕備批。」

「臣遵旨。」宗愛這次笑了。

退朝後回到自己院內宗愛總有些心神不定。今日之事,不知是禍是福。他完全沒有想到,小皇帝竟然會大大加強殿中精甲。源賀、陸麗等人瞞著他突然擁戴皇孫為帝,而且不讓自己單獨見赫連皇后,顯然是對他有所懷疑。現在整個西宮已被圍得鐵桶似的,在宮內即使再辦成大事,也難脫身。如果殿中精甲增至一萬,他這個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就會進一步被架空。真看不出來,繼位不過才十個時辰這小皇帝就趕緊要抓兵權。究竟是誰在為小皇帝出謀劃策?不曾聽賈周等報告說小皇帝曾與陸麗等私下接觸呀!但是皇帝又讓自己補上七千人馬,尤其是擬報各軍各鎮調動升遷將領名單,這是極度信任之舉。自己正好可以安插一批親信。只要控制住軍隊,則自己就從此坐穩了這把太師交椅。

他見賈週一直在看著自己,就說:「依你看來,此事如何是好?」

賈周道:「小人起初也覺得此事有些蹊蹺,似乎有些自相矛盾。小人以為,公公不必將事情看得過於嚴重。皇上年少,又剛剛繼位,自然要論功行賞,籠絡各位大臣。意欲加強身邊力量,亦情理中事,故有增加殿中精甲之舉。不過看來仍然最為信賴公公。」

「嗯……」宗愛沉吟了一會兒,「你讓他們這幾日務必嚴密監視源賀、陸麗等人與皇上之私下接觸。以防萬一。」

西堂院子較小,但清靜雅緻,所有正屋皆向陽,不像朝議的幾個大殿,後殿有些陰冷。故西堂又名西堂溫室,為歷代皇帝常用的寢宮。經過清掃,今夜就遷居於此。

時辰已交二更,源賀帶著幾個宗子羽林進了神武門,沿著中御道直向太后與夫人們住的後宮走去。他的行動立即被一個太監報告給了賈周。賈周大驚,馬上趕到中元殿前招呼他道:「西平王還未歇息?這種巡查小事何勞王爺辛苦,還不交給下人?」

源賀道:「例行公事,檢視檢視。賈公公也還未歇息?」

賈周道:「準備隨時聽候皇上吩咐。我來領路,陪王爺檢視。」

「那就有勞公公了。」說罷就在賈周帶領下四處轉了一大圈。路過皇帝住的西堂溫室時,只見宮門緊閉,裡面毫無聲息。正在親自率隊巡邏的拓跋鬱上前致禮。源賀就沿著西御道一直向北,對手下人說:「走,到御花園和後牆看看,不勞公公了。」賈周也就不再懷疑。再說夜間巡邏亦非自己職責,定要跟著,反會令人生疑,於是回自己屋裡去。

源賀來到御花園外,等候著的張佑說了聲:「王爺請,其他人就在外面守候,非詔不得入內。」

「好。你們都守候在此,任何人不得入內!」在張佑的引導下源賀來到一個亭子,只見新帝拓跋濬與馮貴人坐在石凳上,就躬身行禮:「臣源賀叩見皇上,拜見馮貴人!」原來拓跋濬和馮雁是從西堂溫室的後門悄悄進入御花園的。

早朝時馮雁一直在後殿諦聽。果然不出所料,對宮中人事變動宗愛未作過度反應,只是反對增加殿中精甲。由於故意宣佈以十日為期,他還不致過於緊張。現在宮中可以暫保安全,馮雁與拓跋濬商定,決定敲山震虎,迫使對手加速暴露自己。

拓跋濬忙說:「愛卿平身。請坐,不必多禮。」源賀側身坐在亭子的廊板上。拓跋濬說:「朕雖已登基,但宗愛仍為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軍政大權在握。宗愛不除,朕時感不安,且先帝與南安王被弒之謎尚未揭開,朕心不安。不知將軍可有安邦良策?」

源賀道:「老臣手下有三千精銳禁軍,除掉這幾個閹豎,易如反掌。何況皇上已命臣增加殿中精甲,臣明日即去宣旨調人,京師即可無虞。」

馮雁道:「皇上雖已命西平王增加殿中精甲,然尚在計劃之中。萬一誅殺謀逆反賊之策洩漏,宗愛以大司馬、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身份以兵符調守衛京師之虎賁、龍騰、豹躍諸軍逼宮,扶植其他宗室登基,將軍將何以處置?」

源賀沉吟了一會兒,說:「矯詔必須利用皇帝或太后之名,只能陷害王公大臣而不能謀害皇帝、皇后。而刺殺南安王不在京師。只要皇上與太后不離皇宮,即無此憂。只是西宮周圍長達二十里,三千人馬略少。皇上既然擔心有人矯詔乃至謀反,何不就在朝堂上將他抓了,一了百了?」

拓跋濬道:

「現在宮廷內外都是他的人,如若不夠穩妥,只怕反招殺身之禍。」

「陛下不必過於擔心。他們幾次謀逆,全仗矯詔之力。靠的不過是幾十個太監,還有幾十個官兵。我多帶一些親隨,把那幾個閹豎當場處死,豈不省事!」

馮雁一聽,茅塞頓開。源賀兩次提到矯詔,確是關鍵所在。宗愛屢次陰謀得逞,均靠矯詔,且都在宮內得手。自己和皇帝老想著利用外面軍馬,增加自己手中兵力,卻忘了朝堂解決之便。她想了片刻,說:

「西平王所言極是,朝堂解決,最為穩妥,且可徹底揭露先帝與南安王、東平王和諸位大臣被害之謎。只是除掉宗愛,務必名正言順,證據確鑿。目前尚無鐵定之人證物證。夜長夢多,拖延只恐又生肘腋之變。我有一計,不知是否可行?」馮雁對站在亭子外面的張佑與抱嶷招了招手。

過了一會兒,源賀就走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一個黑影閃入賈周的房間,將他叫醒,小聲對他說了幾句話。賈周大驚,立刻帶他來到宗愛屋裡。宗愛聽見響動馬上就從榻上跳起:「出了何事?」

「二更時分皇上和馮貴人在御花園秘密召見源賀,密談許久。」

「什麼?不是說皇上早就歇息了麼?現在三更已過,怎麼才來稟報?」賈周後悔地說:

「都怪小人大意。小人以為皇上一直沒有離開西堂溫室,沒想到他們從後門悄悄去了御花園。公公,我看明日早朝可能生變,現在務必採取斷然措施!」

「不是可能生變,而是必定生變!現在就看誰下手更快了。」

這時又一個太監來報:「啟稟宗公公,小人方才發現西平王從陸麗府中後門出來……」

「啊!」宗愛大驚失色,搓著雙手在屋裡來回走著。

賈周知道自己與宗愛生死榮辱與共,宗愛一旦出事,自己絕無生路,就說:「公公,與其束手就戮,何不先發制人?」說罷盯著他看。

其實宗愛豈能不明此理,只不過他心中明白,現在一無矯詔之力,二無行刺之便。拓跋鬱親率的宗子羽林不但在皇帝寢宮外晝夜巡邏,根本無法靠近,而且源賀在西宮各門均已派了親信,夜間沒有對牌根本無法出宮,唯一之法就是……

次日早朝。百官已經齊集天文前殿,等待皇帝到來議事。等了一陣,只見張佑走上臺階說:「傳皇上口諭:太后略有微恙,皇上與貴人去慈安宮請安,請各位大臣稍候。」

宗愛面帶微笑,心想,正好。他本來以為他倆約莫是昨夜密謀得遲了,今晨起得也晚。兩個小毛孩子,你們這點把戲還想瞞得過老夫!後來得到密報,說太后感了風寒,有些發熱,方才傳太醫令進宮。確實看見皇帝與貴人急匆匆進了慈安宮。他見源賀、陸麗、劉尼等都在,而且神情也均無異常之處,更加放心。諒你們幾個也想不到我會如此之快!不過他畢竟心中有鬼,眼珠不時溜轉,眉宇間流露出侷促不安:情況怎麼還不出現!西宮所有大門夜間出入本來就極其嚴格,昨夜源賀被秘密召見,定然加派了衛士。他想起當年賀妃命一個太監逾越宮牆密報清河王拓跋紹救母從而成功刺殺太祖道武帝的故事,讓那太監以繩索吊出牆外,步行到南宮東門,再找馬趕去,以免被人發現。他算了又算,北苑虎賁軍大營離西宮不過三十里,卯正就該趕回來了。現在已交辰正,不必說北苑騎兵,連駐紮在百里之外的虎賁軍主力也該抵達西宮了。

「皇上駕到!」隨著司禮太監張佑一聲喊,殿內群臣齊齊跪下,山呼之後,拓跋濬對已經起立的群臣道:

「太后偶感風寒,張太醫已經請過脈,無甚大礙。」他似乎不經意地看了看宗愛,「那就朝議吧。」

宗愛也沒有心思去聽別人上奏什麼,心想,或許是虎賁軍主力與守衛平城北門的殿中精甲發生衝突了?那裡總共不足百人……這時忽見單壬走上臺階,對皇帝小聲說了幾句,皇帝點頭道:

「宣馮貴人!」

群臣都有些驚訝,宗愛更是吃驚不已。只見馮貴人已經款款進殿,緩步走上臺階,在皇帝龍榻邊上坐下。

宗愛明白年紀大一歲又知書識字的馮貴人比小皇帝難對付,頓生不祥之感,就出班道:

「啟稟皇上,大魏祖制,后妃不得干政。請馮貴人迴避!」

後宮不得干政之制人盡皆知,只是大家感到皇孫年少,剛剛繼位為帝,或許不知此制;既然詔來,或許有何特別之故,所以都不願出頭進諫。宗愛竟然據制直諫,大家還是有些吃驚。

倒是皇帝與貴人似乎毫不生氣,反而面露微笑,看了單壬一眼。單壬就從懷中取出一紙開啟,說:「宣太后令——」

群臣都不禁吃了一驚,宗愛驚訝更不必說,怪不得馮貴人違制臨朝呢。

「天命神佑大魏太皇太后令曰:世祖太武帝一向龍體強壯,一夜暴薨,極為可疑。今行皇帝事之南安王又於行宮被刺,足證世祖之薨有謀逆之嫌。我與皇帝議決,應予廷審。因我略有微恙,特命馮貴人代行。此令。」

群臣一聽,原來如此!看來有關先帝之死的某些懷疑並非無緣無故,箇中奧秘今日或可揭曉。太后親自參加關於謀害先帝之廷審理所當然,自然不能以後宮干政視之。馮貴人來至朝堂不僅毫不違制,由於代太后廷審,其位還在皇帝之上呢!怪不得,單壬宣畢太后令,皇帝就起立請馮貴人與他並排坐於龍榻正位!

宗愛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謂「太后微恙」、「進宮請安」等等均系託詞,其實是在為此作各種準備。唉,自己小看了這兩個小毛孩子了!不過他依然相信,一時半會兒廷審不出什麼來,只要挺過這個把時辰,他就有辦法。忽然他見群臣齊齊跪下,自己也趕緊下跪:

「臣等叩見太后陛下,恭祝太后鳳體早日康復!」

在馮貴人說「平身」後,大家說「謝太后」,起立。然後又垂首高呼:

「拜見馮貴人!」

宗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弄得昏頭昏腦,不禁又朝天文殿外看了看。只見拓跋鬱遠遠地從外面直向殿中奔跑而來。宗愛心中暗喜,料定是自己調來的虎賁軍與殿中精甲在宮門外至少是城門外激戰,所以他才如此慌張。只見拓跋鬱左手扶著佩刀,從中間甬道快步上了臺階,後面還有幾個侍衛,似乎還綁著一人。拓跋鬱飛奔上殿,被殿外侍衛以長槍、短刀攔住。拓跋鬱大聲叫道:「西平王源賀將軍!卑職有要事稟報!」

在群臣一片詫異聲中源賀卻毫不驚訝不慌不忙地走了過去。其實今日凌晨他已經審過,現在不過是重新表演一遍,並且加個格外精彩的結尾罷了。他站在門內道:

「有何要事?快說!」

拓跋鬱聲音響亮,因此連坐在龍榻上的皇帝、貴人都聽得十分清楚:

「啟稟西平王,昨夜卑職在宮牆外巡查,抓住從西宮內以繩索翻牆而出的一個奸細,是個太監,在他身上搜出虎頭兵符。」說罷雙手將兵符捧上。這時群臣騷動起來。虎頭兵符只有皇帝或大司馬才有,憑符調兵,自古皆然,而且虎頭兵符調的至少都是數以千計的大軍。偷偷拿著虎符翻牆外出不是謀反還能是甚!

源賀大聲道:

「帶進來!」只見一個太監被四個侍衛押了進來,拓跋鬱將他往地上一推,他就仆倒在地。早已面無人色的宗愛一見這個傢伙原來就是自己派去調兵之人,這才明白大勢已去。他快步上前,拔出身上的佩劍朝他就刺。一面高聲喝道:

「大膽死囚,竟敢盜竊虎符!」

源賀早就料到他這一手,已經擋在那個太監身邊。源賀用左手一把抓住宗愛右手,那手被高高舉起,寶劍「鐺」的一聲落地。源賀放開宗愛的手,冷笑道:「太師何必如此著急!倘若殺了他,如何捉拿他幕後主使!」接著厲聲說:

「快快從實招來!何人給你兵符,欲往何處調兵?調兵何用?招了就饒你一命,否則就將你碎屍萬段!」

宗愛厲聲怒斥道:「好大的膽子!還不速速招供!若敢胡說,滅你五族!」

陸麗冷笑說:「太原王,滅五族需皇上降旨。公公如此說,可有僭越之罪啊!」

宗愛氣得面色蒼白,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太監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王爺饒命!王爺饒命!」他已被審過,自己本來以為必死無疑,但求死得少受些罪,並能保住家人。但聽西平王的話只要招了還能活命,便如實招供。現在他看得出來,宗愛已經失勢。於是趕快說:「皇上饒命,小人執行命令實出無奈,不從即死呀。小人願招!願招!」他戰戰兢兢地看了看宗愛,見宗愛正惡狠狠地盯著他,心想正是他害了自己,方才還企圖殺人滅口。於是說:「是宗公公派小人翻牆出宮,用虎頭兵符至北苑速調一萬精兵來皇宮……」他因說得太急,所以停頓了一下,源賀立即喝道:

「說下去!調一萬精兵來皇宮作甚?」那太監趕忙說:

「讓他們殺盡殿中精甲,逼皇上退位!」

朝堂一片譁然,群臣怒不可遏。紛紛大聲斥責宗愛,對他怒目而視。拓跋濬揮手讓大家安靜。

「你一派胡言!」宗愛聲嘶力竭地喊道,但是聲音已經有氣無力。接著他似乎突然明白過來似的,「撲通」一聲跪下:「皇帝陛下,太后陛下,馮貴人,臣冤枉,臣冤枉哪!」

拓跋濬面露微笑地說:「果然不出馮貴人所料。」

這時站在殿後的賈周不斷往外挪位,閃到柱後,被鐵塔似的拓跋丕拔刀擋住,大吼道:

「哪裡去!」嚇得他差一點癱倒在地。

「何人竟敢在朝堂喧譁!」其實源賀知道何事,因為他派給拓跋丕的任務即牢牢看住賈周。源賀故意怒喝道。整個朝堂的目光都投向那裡。被先帝稱為「拓跋家身高第一人」,身高七尺。膀大腰圓的拓跋丕將賈周像拎一隻小雞似的拎了過來,扔在地上:

「啟稟西平王,太監賈周想逃走!」

陸麗過去說道:「賈周,你想死想活?」

「小人想活!小人想活!皇上饒命!大人饒命!」賈周知道抵賴毫無用處,因為不但宗愛交代那個太監調兵時自己在場,還是自己幫他翻越宮牆出去的。他一邊說著一邊不斷向前爬去。源賀過去用腳抵住他的頭說:

「想活,那就從實招來!」

「我招,我招!是……宗公公派他去的……」

一直沒有說話的馮貴人忽然怒斥道:

「此事豈還用你招!快說,世祖太武皇帝究竟是怎麼暴薨的?」

群臣這才想起,眼下馮貴人是在代行太后令,主要目的是要查明世祖暴薨真相。於是紛紛喝道:「快快招來!」

源賀憤怒地一腳將他踢翻在地:

「還不從實招來!」

賈週一聽嚇得魂不附體,渾身顫抖起來。他知道此事比調兵謀逆還要嚴重百倍,絕對不能承認:「小人……不知……」

馮貴人冷冷地說:「宣太醫令張九復!」

群臣紛紛轉身看著殿外,不想張九復竟從後殿進來。大家這才想起,張九復早晨去慈安宮為太后請脈之事。只有宗愛心裡明白,所謂「請脈」云云全系麻痺自己,現在就看他們究竟掌握多少真情了。

張九復行跪拜禮後說:「臣為先帝驗查發現,先帝頸部有明顯掐痕,眼珠暴突,面部通紅,顯系窒息而薨。此外,先帝命球破裂,下部紅腫淤血嚴重,臉部肌肉扭曲,臨薨前顯然極度痛苦。先帝顯系被弒而薨。」。

「先帝啊!」所有大臣全都跪下痛哭起來。皇帝和馮貴人也在拭淚。過了一會兒,皇帝一擺手,大家停止哭泣,都站了起來。

拓跋濬陰沉著臉道:「張九復,你當時為何不說實話?」

張九復立即磕頭道:「罪臣該死。當時宗公公派人到舍間警告罪臣,若說實話就要滅我五族……罪臣該死,請太后、皇上、貴人饒命!」

馮貴人大聲說:「將那幾個太監帶上來!」

宗愛、賈週一看抱嶷與四個宗子羽林押著四個太監從後殿進來,頓時癱倒在地。原來一個是派去警告張九復者,另兩個是謀殺太武帝當夜值班者,三人都是奉命監視蘭延等人並殺害東平王翰的為首者。還有一人是在殿門內綁縛並殺害蘭延等的為首者。

馮貴人厲聲道:「賈周!你究竟知是不知?」

賈周明白這下徹底完了,他結結巴巴地說:「小人願招,小人罪該萬死,先帝是宗愛與小人……活活掐死的。」群臣譁然,朝堂頓時一片哭聲:

「先帝啊!」

宗愛已經被侍衛摁住跪在了地上,動彈不得。源賀咬牙切齒地過去將他一腳踢翻,他只好掙扎著爬起來又跪下連連磕頭。

於是賈周就將如何謀害先帝、東平王翰、南安王餘等一一招認。他每說一事,朝堂就一片驚訝憤怒之聲。說完以後,拓跋濬道:

「請馮貴人行太后令。」

馮雁說:「還是請皇上降旨吧。」

於是拓跋濬道:

「宗愛謀害先帝、諸王,矯詔誅殺眾多大臣,罪不容誅,著即斬首,棄市,夷五族。賈周同謀弒帝,作惡多端。念其招認,斬其本人。其餘一應參與謀逆者,交廷尉審問再作處置。」

宗愛剛剛被拉出殿外,南部侍郎乙渾出班道:「皇上,宗愛罪大惡極,斬首,棄市,滅族尚不足以警示天下,應凌遲處死。」

馮雁和皇帝都覺得凌遲過於殘忍,沒有說話。不過這樣後來也就消除了對乙渾的懷疑。他們哪裡想到,宗愛謀殺南安王餘後還曾對乙渾許諾,只要他支援自己擁立新帝,就讓他升任龍騰軍領軍將軍呢。但是乙渾所說「尚不足以」四字提醒了馮雁,父母被冤殺乃宗愛借先帝世祖之旨所行,故而她始終沒有對拓跋濬說過。今日她不僅要以宗愛首級血祭雙親與族人,告慰父母在天之靈,而且要以最隆重的形式除奸復仇!

「慢!」只見馮貴人大聲喊道,從龍榻上站了起來,皇帝也隨即起立。站在天文殿門口的拓跋鬱立即對外面押送者高喊:

「慢!」

皇帝和群臣都以為馮貴人要行太后令將宗愛凌遲。馮雁對拓跋濬說:

「宗愛罪大惡極,臣妾擬代太后親赴鬧市監斬,目睹其棄市。請皇上一同監斬,以警示天下人。」

「嗯,甚好。」

馮雁對單壬道:「下令京師從五品下以上官員一律到場。刑場準備香案香燭,為先帝、諸王大臣及其他冤魂祝告!」

「臣遵太后令!」

平城鬧市,萬眾雲集。殿中精甲嚴密警衛。

平城尹派人敲鑼傳告:「太監宗愛等人謀逆世祖太武皇帝、東平王、南安王及眾多大臣,遵太后令遵旨斬首、棄市、誅滅五族。今日馮貴人親自代太后監斬,皇上一同監斬!」

百姓聽說宗愛竟然幹了如此之多的謀逆大罪,無不驚訝萬分。再說,大家全都沒有見過新帝和貴人,誰不想一睹聖駕與貴人風采?怪不得皇上與貴人下了龍輦,皇上要讓貴人先行,貴人則拉著皇上,原來貴人代行太后令呢。究竟是宮中,瞅瞅皇上、貴人規矩多大!

馮雁和拓跋濬在香案前各舉起五支冒著嫋嫋白煙的金香祝告:

「臣妾馮雁代太后(兒臣濬)焚香祝告世祖在天之靈,並皇父及諸王大臣英靈,奸賊宗愛即將受誅,世祖、父皇與諸王大臣可以瞑目。」馮雁示意皇帝先將金香朝天三拜,自己則在心中默唸:「父母親大人在天之靈:女兒雁雁焚香再拜雙親與所有族人在天之靈,仇人宗愛即將斬首、棄市。女兒代太后監斬,皇上親自監斬,所有大臣均親臨刑場,平城萬民觀斬。女兒懇請雙親與族人安息。」說罷朝天三拜,對皇帝說:

「請皇上降旨斬決。」

拓跋濬大聲說:「將反賊宗愛斬首、棄市!」

話音剛落,宗愛已經人頭落地。圍觀民眾一片叫好,看見百官齊齊下跪就也都連忙跪下:

「太后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貴人千歲千歲千千歲!」

原來馮雁用的是敲山震虎之計。她知道皇孫突然登基,削弱了宗愛不少權力,他仍手握兵權,一定會馬上反撲。因此讓張佑把皇帝秘密召見源賀的訊息故意透露給宗愛的親信太監,迫使他們連夜採取行動。由源賀派人在宮牆外嚴密巡查,拿住把柄。另一方面利用上朝群臣等候那段時間從御醫令張九復和世祖暴薨當日值班太監那裡開啟缺口,查明真相,在朝堂上名正言順地將他們一網打盡。

回宮後拓跋濬大賞功臣。陸麗居迎立首功,進平原王,加撫軍大將軍,這是從一品中,與中書監、尚書左右僕射同秩,比一般封王者品秩更高。另賜許多銀帛。陸麗謝恩道:「陛下以正統登基,微臣盡職責迎奉,皆天理之常也。如此顯爵,領之有愧。」雖然辭謝,皇帝還是要封。陸麗又說:「臣父陸俟奉先朝,數十年以忠勤著稱,如今年屆花甲,未登王爵。臣幼蒙寵榮,於分已過,實不敢領也。」這時馮雁對皇帝小聲說了幾句,拓跋濬笑著點了點頭。他前次隨祖父出征數月,對許多文武大臣有所瞭解。他知道陸俟的祖上就是鮮卑部落領袖,他本人在太宗明元帝時就因屢立戰功,治理地方得法,賜爵建業公,拜冀州刺史,三品上的龍驤將軍。後來在世祖太武帝時又先後任平東將軍、平西將軍,遷內都大官、外都大官、散騎常侍等,也算得上是封疆大吏、榮耀顯赫了,就差一個王爵頭銜,賜之何妨!於是就說:

「朕為天下主,豈不能封卿父子二王乎?哈哈,陸俟!」

本來為兒子封王已經高興得滿面笑容的陸俟一聽皇帝叫他,還來不及仔細品味,就趕快出班:「老臣在!」

拓跋濬道:「你追隨先帝多年,文治武功卓著,朕封你為東平王。」

東南西北四個平王通常只授予宗室或外戚,陸俟、陸麗趕快謝恩,起來後群臣都向他們父子道賀。

馮雁對拓跋濬說:「父子同時封王,古今未聞。有如此忠臣作為股肱,實乃皇上之福也。」

拓跋濬看到朝堂內的熱烈景象,非常高興,真是一個良好的開局。他感慨地自言自語:「還是雁雁的主意好啊。」接著他宣佈:

「源賀定策護駕,功高蓋世,賞……」他猶豫了一下,因為他知道源賀生活簡樸,不喜金銀珠寶。在南征中有一次太武帝賞賜他金帛,就被他堅辭不受,最後太武帝將自己常佩的一把短刀贈他,他欣喜不已。此事給拓跋濬和馮雁印象極深。於是他說:「退朝以後源賀將軍可去南什庫隨意選取,數量不限。」朝堂一下子騷動起來,這是從未有過的禮遇,有些大臣甚至覺得小皇帝有點胡來了。又是父子同時封王,又是入庫任意選取賞賜,自古以來聞所未聞。高允降職以後位卑職微,由於負責朝堂議事記錄,所以不但在場,而且坐在了一張案子旁。他也認為此舉不合禮制,想要反對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又一想,這幾個月來朝廷災難不斷,好不容易大家滿意的皇孫登基,又處死了作惡多端的宗愛一黨,使社稷轉危為安,小皇帝沒有經驗,也就只好以後慢慢歷練再說了。李敷本來也想出班進諫,一看大家都預設了,心想自己還是別討沒趣。馮雁微笑不語。果然不出所料,源賀依舊只是謝恩堅辭不受。大臣們有的敬佩,有的則認為他故作姿態。馮雁道:

「源賀將軍喜歡好馬,去御馬房任選一匹好馬如何?」

源賀一聽不禁朝馮貴人投去敬佩的目光,只有她真正懂得自己的心理。南征途中有一次她陪皇孫來軍營參觀繳獲的戰利品,正好源賀在眾多馬匹群裡欣賞好馬,不時試騎。她顯然就是那次注意到的。

「謝馮貴人。那就請皇上把那匹‘飛炭’賜給臣吧。」

「飛炭」是一匹渾身漆黑沒有一絲白毛的西域純種馬,是幾個月前龜茲國王遣使朝貢之物。太武帝十分喜愛,這馬還沒來得及調教好,他就薨了。

拓跋濬道:「好,朕就將‘飛炭’賜你!」源賀急忙謝恩,滿朝欣喜。

回到西堂,馮雁在拓跋濬面前突然跪下,哭泣起來。拓跋濬慌忙說:

「雁雁何事傷心,起來講。」

「謝皇上。」

拓跋濬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馮雁說:

「臣妾要懇請皇上恩准一事。當初家父即因宗愛屢次索賄未成得罪於他,慘遭誅滅五族之難,只有兄長馮熙逃亡在外。由於至今負罪在身,不敢露面。臣妾懇請皇上儘快降旨,將臣妾之父馮朗冤案平反昭雪,並派人到秦州、雍州一帶尋訪。將我兄找到,回京擔任內廷要職,宮中可保平安。」

「好,就依你說,朕明日即讓中書擬旨,立即辦理。」

抱嶷一行十餘人騎著快馬飛馳在南下的路上。塵土飛揚,下坡涉河,穿林越村,曉行夜宿。十餘日後來至雍州州衙。刺史聞報欽差駕到,趕快出州衙迎接。進了正堂,刺史跪下,抱嶷拿出聖旨宣讀: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詔曰:查前雍州、秦州刺史馮朗一案純系逆賊宗愛誣陷所致,特予平反昭雪,籍沒之一干人等及財產悉數發還。其子馮熙流亡在外,著即來雍州或秦州衙門報到,進京候用。欽此。」

雍州刺史接旨後,即在各縣張貼文告。接著抱嶷又馬上飛奔秦州,緊接著秦州的各縣也都出了告示。

正好此日馮熙又挑著一擔柴入了霸城,在城門口聽見路人說話:「這馮刺史家總算熬到苦盡甘來了。女兒成了當今皇帝的貴人,就是皇妃,兒子要是找到,肯定也當大官。」

「咳,那有何用!五族幾十條人命,人死不能復活啊!」

馮熙見城門口貼著告示,放下柴擔,擠入一看,又擠了出來,慢慢挑擔前行。他怕其中有詐,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嗨,怎麼喝醉了走路呢?挑著擔子胡思亂想些啥呢!」原來他擋了別人的道,趕緊閃開。他將柴擔歇在一個小店門口,進去要了一壺酒,一碟豆。店裡的客人也在議論此事。只聽旁邊案子上的客人道:「我前日從京師來,也聽說了,皇上立的第一位貴人就姓馮,就是已故馮刺史之女。京師的人都說,皇上特別寵幸馮貴人,她早晚要當皇后。」馮熙心想,看來這是真的了,於是拔腳就走。店主王二追至門外大聲叫道:「哎,張三,你的柴!」馮熙回頭喊道:「這擔柴給你權充酒錢吧!」

馮熙快步來到霸城縣衙,在門口又猶豫片刻,終於上前通報了姓名,指名要見縣令。衙役將信將疑,卻不敢怠慢,立即報告縣令。縣令問了他許多問題,看來不假,馬上安排酒食,飽餐一頓之後派了縣尉和他一起快馬趕赴雍州。到了雍州衙門,恰好抱嶷從秦州宣詔歸來歇息,對馮熙又仔仔細細地問了一通,從馮雁到馮昭儀,一無差錯,大喜。於是和他連夜趕回京師。

此時京師已經風平浪靜。兄妹相見已成君臣之別,雖然拓跋濬說「此係後宮,不必行大禮」,馮熙還是行禮如儀,磕了一個頭。兄妹也不能抱頭痛哭,只能彼此泣訴別後的艱辛與思念。馮熙從懷中拿出當年馮雁繡著大雁的那幅絹巾來,馮雁看了頓時又想起當年和父親的最後一面,不禁淚流不止,說:「此巾還給我吧。」

接著自然是去拜見昭儀姑母,又是一番傷心。次日皇帝就封馮熙為殿中都尉,協助源賀、抱嶷、拓跋鬱等掌管禁軍。一年後由皇帝做主,將比他小一個月的大妹妹博陵長公主嫁於他為妻。馮熙逃亡在外時已有妻室,雖為糟糠之妻,卻是患難婚姻,並生有一子一女。皇帝問及他時,馮熙如實一一相告,寧肯不做駙馬,也不願負情休她。拓跋濬和馮雁都深為感動,讓馮熙名義上休了她,將其母子接來平城,別宅居住。博陵長公主也頗諒解。時人對此多有讚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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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在古代有不同的稱呼,用得最多的是「茶」。至唐代陸羽《茶經》統一用「茶」字代替「茶」和其他稱呼。本書為閱讀方便,用「茶」字。

北魏一尺約合今28釐米,故七尺約合1.96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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