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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鑄金立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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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魏書·卷十三》/b

魏故事,將立皇后,必令手鑄金人,以成者為吉,不成則不得立也。夏四月,破洛那國獻汗血馬,普嵐國獻寶劍。

b《北史·卷十三》/b

高宗(文成帝)登白樓望見,美之(李氏)。乃下臺,後得幸於齋庫中,遂有娠。常太后後問後,知之。時守庫者亦私書於壁記之,別加驗問,皆符同。及生獻文(帝),拜貴人。太安二年,(常)太后令依故事(太子之母賜死)。

一皇帝改發

拓跋濬當了皇帝以後還是改不了和馮雁幾年來養成的某些特殊習慣,其中之一就是,在她面前有時稱「我」而不稱「朕」,總叫她「雁雁」而不稱「愛卿」,更不叫她「馮氏」,就像稱呼別的夫人「某氏」那樣。馮雁則總是規規矩矩一口一個「臣妾」,不過兩人獨處時偶爾也以「雁雁」自稱。有一次拓跋濬與群臣在西苑遊獵時又稱馮雁為「雁雁」,自稱「我」,官復原職不久的中書侍郎高允當即進諫道:「皇上應嚴格遵守禮制,為天下人表率。」拓跋濬只好表示:

「愛卿所言極是,朕以後自當注意。」誰知道高允依然兩眼下垂面無表情地說:

「此錯據老臣親聞已非首次,司禮太監張佑未能提醒皇上,帝師楊寶年知而不糾,應予以……」高允支吾了一下,「降級一等。」北魏官制共分九品,每品有正從之別,正從又各分上中下三等,故而總共有六九五十四等。拓跋濬明白,鐵面無私的高允提出只降一等,實在是給自己和馮貴人留著面子。若是按著高允平時的認真脾氣,提出降個三等兩級,也說得過去。於是只好照辦,弄得他和馮雁當時都哭笑不得。但在後宮他仍然難改舊習,尤其是一口一個「雁雁」。有一次張佑聽見,笑道:

「皇上在後宮如何稱呼貴人固然無妨,在朝臣面前尚需依製為是,尤其是皇上自稱萬不可錯。若小人每隔幾日便降級一等,則旬月之間便降為庶人矣。」

馮雁聽了抿著嘴笑而不語。拓跋濬對張佑笑道:「你不必著急。你若每次降一等,朕過些日子讓你連升三等不就補回來了?」他對馮雁笑道,「雁雁,我說的是否此理?」

馮雁終於禁不住笑出聲來:「皇上又忘記了,如若高允在場,只怕臣妾也要降級呢。」

拓跋濬感慨地說:「其實後宮不必過於拘泥禮節。處處拘謹,反而顯得隔膜。朕乃天子,豈可再受恁多束縛!」雖然他從小讀書時,師傅就不斷教他宮廷禮儀,但是當了皇帝還要受這麼多拘束,卻沒有想到。

馮雁撒嬌地說:「皇上若常說錯,則高允必定要糾知錯不改之罪。長此以往,臣妾早晚也難逃降級之災矣。」張佑看見皇帝和貴人親熱的樣子,就說:

「臣告退。」

果然,張佑一走,拓跋濬就一把將馮雁拉到自己懷裡,小聲說:「果真如此,屆時朕就給你來個明、降、暗、升!」說罷熱烈地吻她,兩人親熱了一陣。

馮雁摸著他甩過來的辮子說道:

「皇上,雁雁來給陛下梳一個漢家天子的高聳髮型可好?」

拓跋濬道:「我乃鮮卑大魏皇帝,若梳漢家髮型,豈不讓臣工笑話?」他點著馮雁的鼻子道,「只怕屆時不但高允要糾劾,其他鮮卑大臣也要進諫呢。雁雁不怕降級乎?」

馮雁一聽不禁「格格」直樂。不過「鮮卑大臣」之語,倒使她若有所悟,想了想便站起來,走開幾步,又看了看拓跋濬的辮子,說:「頭乃身之首,發為首之頂,帝為人之尊。故皇帝之發非高聳不能顯其尊,豈可以髮辮下垂哉?」拓跋濬想了想,笑道:

「雁雁每發奇想,言之有理,可試為之。」

於是馮雁親自為拓跋濬梳頭。一面梳著,拓跋濬一面不斷看著銅鑑,時有微笑。梳完後又對著銅鑑反覆照看,非常滿意:「嗯,果然好看。明珠,你看如何?」

站在一旁的明珠笑道:「貴人好功夫,皇上梳了漢家髮式格外英武!」

馮雁道:「皇上穿上龍袍會更加氣派。」明珠過來幫皇帝穿上,拓跋濬左右前後反覆照鑑,不禁和馮雁兩人相視而笑。拓跋濬看著馮雁的頭髮,將她肩後的四條辮子攏過來,說:

「雁雁何不也梳一個漢家女子髮型?如此則上面可以多插一些勾決,綴以珠寶,一定格外美麗。」說罷,他對明珠說,「來,給貴人梳個漢家女子的高聳髮型!」

「慢!」馮雁朝正要走過來的明珠擺手。「皇上乃鮮卑人,梳漢家髮型有助於倡導鮮漢一家。臣妾系漢人,從小生活多隨鮮俗,著小袖服,戴渾脫帽,佩蹀躞帶,梳鮮卑髮辮,豈不更好?」

「嗯,嗯,雁雁言之有理。」

誰知道次日朝堂上由於皇帝改了髮型竟觸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在張佑的高喊「皇帝陛下駕到」聲中,早已排列整齊的眾大臣立即低頭垂手,聽見皇帝落座的聲音後便齊刷刷地跪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聽見皇帝說「平身」後,群臣起立,抬頭。大家一下子發現皇帝髮型變了,不禁面露驚訝,互相傳遞眼色,有些人小聲議論著。

沉默了片刻後,七十多歲的四朝老臣尚書右僕射宇文吉那出班道:「皇帝陛下今日頭髮忽然不再按我鮮卑編辮樣式,改梳漢家模樣,不知何故。我鮮卑列祖列宗、部落大人,向來皆梳髮辮。此改,竊以為不妥!」宇文吉那年高德劭,素來意見比較平和,沒想到今天他首先表示異議。下面有小聲贊成之聲,一些鮮卑大臣紛紛點頭。

拓跋濬沒有想到會招來這個麻煩。心想,髮型和衣服一樣,大魏對朝服雖有規定,卻並不嚴格,因此鮮漢雜穿。髮型當亦如此。一看朝堂的打扮,右邊多為文臣,多漢家服飾,寬袍大袖。高聳的髮髻上戴著冠。左邊都是武將,穿戴皆為鮮卑窄袖緊身襖服。編辮,左衽。所謂左衽就是衣襟於胸前相交,右襟壓著左襟,在左腋下挽結,或不挽結而以革帶束腰。腰帶上垂有下端有環的蹀躞,繫著佩刀、荷包之類。編辮則有一根垂於後或盤於頂或盤於頭之四周者,也有多根下垂者。

剛升任秘書令的李敷出班道:「宇文大人之言臣不敢苟同。臣以為,頭髮如何梳理,本非大事,不必過於認真。梳辮費時費力,實不可取。皇上今梳髮髻,英氣風發,更富天子氣概。美矣哉也!若謂天下楷模,此實天下美之楷模也。」

平昌公、安南將軍和其奴聽他說什麼「本非大事」、「實不可取」,不禁生氣地瞪了他一眼,道:「李大人之言臣頗不以為然。按,大魏皇帝編辮四根而非五非六,實有深意存焉,乃寓意天地四方之故。每根編緊,寓意天下萬民團結。四根齊集於頂垂於背後,寓意天下四方臣民共戴皇帝,緊隨於後。爾等漢家,哪裡懂得這些講究!」說罷不屑地哼了一聲,退回班內。

徵西將軍皮豹子也出班道:「皇上一舉一動皆應為天下垂範。皇上今梳漢家髮式,不日天下人盡皆仿效,大魏豈還像鮮卑人之天下乎!若此舉為陛下一時興起,則改之即可;若系他人唆使,則應予以責罰,以戒違禮違制之議。」

一些鮮卑大臣小聲稱是,頷首贊同,漢族官員多不做聲。拓跋濬本來以為素來講究禮制的高允又要進諫,誰知卻不言語。心想,他系漢族,或許會說幾句支援之語。就問:

「高令公,愛卿以為如何?」

高允還是目不斜視地看著笏板,語調平淡得彷彿自言自語地說:「臣也曾聽到過類似說法,原本以為只是草民見識而已,非關重大。適才聞和大人所言,則梳辮四根乃皇上專利。他人仿效,自然有僭越之罪。若超過四根,罪莫大焉。既如此,則輕者應交有司發落,重者……」說到這裡,不少鮮卑大臣嚇得縮脖攏辮,低頭不語。因為有些人也梳了三根四根,有一個頭發濃密者竟梳了七根之多,以前還曾以此為榮呢。

不等高允說完,和其奴馬上跪下囁嚅道:「老臣糊塗,老臣失言,叩請皇上恕罪。」

不少留辮多條的鮮卑大臣也都一齊跪下:「臣等叩請皇上恕罪!」

原來鮮卑人和許多北方游牧民族一樣,為騎馬方便,頭髮不易為風吹散,故皆喜編辮。此俗至魏恐怕已逾千年。各族略有不同,編辮之數亦素無定規。一般人多為一根,婦女或男性貴族則每以多為貴。鮮卑皇帝編辮四根實乃習慣而已,並無特別寓意。和其奴本想以此壓一壓漢族大臣,不想反被所制,後悔不已。

拓跋濬微笑道:「起來吧。」他看了看高允,佩服他說話往往總能抓住要害。心想,這大概就是學識淵博之故,信手拈來,皆成妙語。他說:「頭乃身之首,發為首之頂,帝為人之尊。故皇帝之發非高聳不能顯其尊貴,非合一不能顯其權威,豈可以編辮若干下垂於背後哉?再者,為君者日理萬機,朕尚年少,每日午後尚需讀書兩個時辰,豈能為梳辮多耽擱時間?且正如李敷所言,如何梳頭,本非大事,不必斤斤計較。從今以後,所有臣工,留髮,梳辮,編一,編十,悉聽尊便!」

群臣一聽,皇帝說得頭頭是道,各方面人士聽了無不覺得滿意。想不到僅僅幾個月工夫,皇帝進步如此之大,不禁齊聲高呼:「皇上英明!」

拓跋濬登基不到一年,赫連太皇太后就又給他納了兩個夫人,分別封為椒房和中式,地位低於貴人。不過最重要的是,他最愛馮雁。他知道赫連太后雖然對馮雁印象很好,但是立後則依例應在皇帝有了好幾個妃嬪後才選定。他怕萬一日後有的妃嬪條件出色,太后看中別人,所以現在就要為將來立她為後做些準備。這時典客監遊櫟稟報說,西域普嵐國與破洛那國分別派遣特使攜帶禮物來大魏朝貢,已在館驛歇息三日,現於永安宮外等候朝覲。拓跋濬前日就已得知,說:

「朕知道了,請他們稍候。宣馮貴人!」然後君臣就接著議事。不一會兒一個太監高喊:

「馮貴人到!」

大臣們對這位知書達理、謙恭寬厚、頗有見識的貴人還是宮人時就印象良好。尤其是去年馮貴人在朝堂代行太后令廷審宗愛,親臨刑場監斬,氣度雍容,行事果斷,給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後來聽說誅殺宗愛的幾個關鍵之處用的都是馮貴人計,大家更加欽佩不已。看得出來,年輕的皇帝在現有的三位夫人中最寵幸她。雖然她現在尚未受封昭儀,卻是將來立後的最佳人選。歷來接受藩國特使朝貢,皇后每每在座。皇帝特宣馮貴人,也暗合群臣心願。待馮貴人落座,群臣高呼:

「給馮貴人請安!」馮雁半起身微笑答禮。這時拓跋濬說:

「宣特使進來吧。」

司禮太監張佑向外喊道:「宣破洛那國使臣、普嵐國使臣進殿!」站在殿門外的另一個太監向外面高聲重複:

「宣破洛那國使臣、普嵐國使臣進殿!」

不一會兒,兩個西域使臣走了進來。後面各跟著兩個隨從。隨從一進門便止步,兩個使臣則走到殿中齊齊跪下,磕頭高呼:「西域破洛那國使臣阿邁達(西域普嵐國使臣沙拉丁)恭祝大魏天子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拓跋濬說:「平身!」

「謝天子!」

身材高大,頭纏白布,身披白色大袍,腳蹬皮靴,留著兩撇鐮刀胡的沙拉丁躬身道:「啟稟皇帝陛下,我普嵐國國王得知大魏皇帝陛下登基,特派微臣獻上西海夜明珠十粒,天山寶石兩顆,無敵太乙寶劍一柄,恭請皇帝陛下笑納。」說罷他向後面一招手,兩個打扮類似的年輕隨從手捧禮盒走上前來。使臣從一個隨從手捧的兩個禮盒中拿過上面那個,開啟,呈給典客監遊櫟。遊櫟捧著上前交給張佑,張佑走上臺階呈給皇帝。拓跋濬一看大喜,隨即交給坐在旁邊的馮雁。馮雁接過一看不禁面露笑容,立即放在案上,輕輕抬起,以便讓群臣都能看見。那是十粒閃閃發光的特大夜明珠,群臣莫不伸頸瞪眼。只是殿內光線不很明亮,距離又遠,看不清楚。接著張佑又呈上一個開啟的禮盒,拓跋濬一看,是一紅一藍兩顆足有拇指大的晶瑩寶石。他感嘆地對馮雁說:

「朕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夜明珠,這麼大的寶石呢。」馮雁看了看,高興地對張佑說:

「此皆稀世之寶,難得一見,拿去讓大臣們都看看吧,也不枉普嵐國王一片美意。」

群臣一聽,心中無不讚嘆馮貴人體恤臣工。

於是兩個太監分別拿了一個禮盒下去,在群臣行列中穿行。群臣看後無不「嘖嘖」稱奇。

這時張佑又將一柄明顯比較長大厚重的寶劍呈上。拓跋濬站起,用力拔出,只見一道閃閃寒光,引得群臣一片小聲喝彩。

拓跋濬問道:「此劍為何取名無敵太乙寶劍?」

沙拉丁說道:「此劍乃波斯國公主遠嫁敝國國王時,波斯國王所贈之禮品。乃波斯著名鑄劍師精選好鐵,多用奇料,鍛鍊七七四十九天方成。削鐵如泥,其聲似樂,天下無敵。太乙為宇宙之母,天地至大,敝國國王故以名之。敝國國王不敢享用此寶,特意敬獻大魏天子以為賀禮。」群臣聽了都羨慕稱道,而且對使臣說話得體和漢話水平都頗為讚賞。他們哪裡知道,這些話語是沙拉丁途經洛陽時,專門請了漢儒教學背熟的呢。

「多謝貴國國王厚禮。」拓跋濬說罷將寶劍插入鞘中,遞給馮雁。馮雁接過,感到分量很重,非體格壯偉者不能隨心所用。

四十出頭的龍騰軍領軍將軍薛野聽那使者說此劍「削鐵如泥,天下無敵」,心裡不大服氣。心想,自己各種寶刀、好劍也見過不少,都說如何如何了得,其實也就是比尋常刀劍強些罷了。此劍竟然取名「無敵太乙寶劍」,簡直有點欺我中土無兵器!就說:「皇上,既然使臣說此劍削鐵如泥,何不當場一試,也好讓臣等長些見識!」

鮮卑尚武,自幼不離刀劍,連吃飯亦需以刀割肉,故而最喜好刀。有的大臣看出薛野用意,不禁暗笑;有的也想看個究竟,於是齊聲道:

「臣等也欲開眼,請陛下恩准一試!」

拓跋濬雖然當了皇帝,畢竟還是個孩子,童心未泯。被大家一說,他自己也來了興趣,想看看此劍究竟如何鋒利。他隨祖父南征時,雖然也見過一些寶刀名劍將別的兵器砍斷,不過那些都是尋常兵器。而且砍得多了,這些寶刀名劍也都多少有些捲刃。於是就說道:

「那好吧,去拿把劍來!」

張佑讓一個太監轉身從自己身後的柱子上取下一把劍來。拓跋濬起身,從馮雁手中接過無敵太乙寶劍,下了座階,說道:「來,朕試試!」

那太監左手把鞘,右手抽出手中之劍,伸向前方。拓跋濬高舉無敵太乙寶劍,用力砍下,只聽得「鐺」的一聲,太監手中那把劍已成兩截。朝堂中頓時響起一片驚訝讚美之聲,因為這永安前殿柱子上掛的四把護衛劍均非尋常之物。

「果然名副其實!」拓跋濬的讚歎之聲剛剛落地,三十多歲的豹躍軍領軍將軍苟頹甕聲甕氣地說:

「慢!」他出班道,「皇上,此劍雖然鋒利,卻未必無敵也。」殿中不少人都點頭贊同,佩服這苟頹的直性子,有話就要直言。「臣所佩之劍乃先帝所賜,至今未遇對手。請陛下恩准一試。」

當時北魏還是鮮卑舊俗,大臣上殿可以身帶兵器。大家一聽苟頹的話都不禁笑了起來,一片小聲議論。因為這可是先帝所賜之劍,贏了固然為先帝增光,但真要在朝堂而非戰場被砍斷,豈非對先帝不敬!拓跋濬知道苟頹這把寶劍確係稀罕之物。南征時苟頹為前鋒偏將,臨敵對陣,每每衝鋒陷陣在前。太武帝嘉其英勇,將剛從劉宋一個大將手中繳獲的這把鐫有「青鋒」二字的寶劍賜給他,也曾當眾砍斷一把利劍,贏得一片喝彩。

「好吧,朕與你比試比試!」拓跋濬上前一步,舉起了手中劍。朝堂中頓時飄起了一片議論聲和笑聲。苟頹退後一步,卻不拔劍,一臉嚴肅地說:

「皇上,兩劍相砍,主動者且砍於對方中段者,得力而易勝。故應比試兩次,每人各砍一次,抓鬮搶先。」

群臣大笑,心想,真看不出來,苟頹這貌不出眾的矮胖墩子還粗中有細,挺有主意。不過也有幾位文武大臣搖頭,覺得大臣與皇上試劍有違禮制。

拓跋濬興沖沖地說:

「朕就依你,做鬮!」張佑很快就做好兩個紙團。苟頹注意到身邊有人議論,就說:

「臣與皇上試劍,與禮不合。請換人一試。」

群臣都點頭稱是,這苟頹想得還挺周到。拓跋濬也笑了。可不是嗎,哪有臣子在朝堂之上與皇帝試劍的?他剛一點頭,還未及開口,就有幾個大臣已經看出皇帝首肯,高喊道:「皇上,臣願一試!」

拓跋濬正不知答應誰好,徵西將軍皮豹子出班道:「皇上,讓臣用這把寶劍把這狗腿割了給您做午膳吧!」群臣頓時鬨堂大笑。有的年輕臣工因不知出典,忙問他人,老臣就解釋,一時朝堂氣氛熱烈。馮雁也不明白,就問身後的單壬,單壬就俯身向皇帝和馮貴人講述。原來鮮卑與不少北方游牧民族一樣,原先皆有名有氏而無姓,後來多以氏為姓。由於原有部落被征服改用征服者之新氏,故一氏人數往往數以萬計,後來有些人就以名行。苟頹為鮮卑宇文部,其鮮卑名之漢譯就叫狗腿,這種名字在鮮卑人中十分普遍,他是當年在補入殿中精甲任軍官後才改的。拓跋濬一聽開懷大笑,馮雁則只是抿著嘴笑。宮中女子「笑不露齒」可是規矩呢,何況身為貴人。

苟頹也毫不客氣地回敬道:

「皇上,等臣宰了這老豹子,剝了豹皮,給皇上做一件皮襖!那豹肉咱們君臣下酒,痛飲一番!」

有人大聲說:「皇上,臣等請分享狗肉、豹肉!」這陣鬨堂大笑更加熱烈,連排列整齊的隊伍都亂了。

馮雁坐在上面看見朝堂上這麼熱鬧,君臣如此親密,高興得抿嘴直樂。她進宮以後一直覺得特別拘束,還從來沒有見過朝堂這麼活躍呢。

有的上了年紀的三朝——若算上新帝就是四朝——老臣側目而視,覺得他們實在有些放肆,簡直是忘了道武帝立下的規矩和李栗之死的教訓了。鮮卑人本來就是自由散漫慣了的,甚至在朝堂上有時也不拘禮儀。後來太祖道武帝採納公孫表所上《韓非書》,決定以法治天下,制定各種禮儀。左將軍李栗自以為自己是道武帝身邊唯一不是親戚的心腹大臣,平時自由自在慣了,坐沒坐相,站沒站樣,在皇帝面前說話隨便,很不嚴肅。道武帝以法行禮後依然故我,有一次竟在朝堂任情咳唾。道武帝大怒,歷數他一貫的無禮言行,當場下令處死。從此誰也不敢再在朝堂上無禮。高允等老臣覺得,他們這樣大聲喧譁,任意玩笑,實在是太不把少年皇帝放在眼裡了。只是不便掃皇上與貴人的興,不說而已。

看到這個場面,拓跋濬特別高興。他覺得當皇帝以後什麼都好,就是太不自由,不少地方更甚於從前。以前只是師傅楊寶年提醒自己,不能如此,不可那樣,現在則處處要「垂範天下」,有時簡直動輒得「糾」。這時他幾乎忘了自己是皇帝,在一片大笑聲中高叫道:「朕準了!人人皆有肉吃!」

馮雁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丈夫像個孩子那樣任情說笑了,因而一聽也不禁和大家一起笑出聲來,但是立即就抿嘴噤聲。她原以為當了皇帝就能隨心所欲,誰知道皇帝也有不自由之時,比當皇孫時拘束得多,連累自己都多受許多束縛。那天為了頭髮差一點惹了大麻煩,使她明白自己當貴人後要更加小心謹慎,尤其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一言一行都不可越禮一步。

拓跋濬將手中的無敵太乙劍交給躬身行禮的皮豹子後就回到御座,和馮雁相視而笑。

苟頹和皮豹子站好位置,張佑端著一個盤子過來,拓跋濬說:

「開始吧!」張佑拿著盤子過去,皮豹子忽然說:

「皇上,臣有事稟報。」得到准許後他說:「抓鬮分出先後,先者勝率較高,仍然難以比出寶劍優劣。臣懇請皇上准許二人鬥劍,在格鬥中自然可見分曉。」

群臣有的稱是,有的認為這樣危險。拓跋濬和馮雁小聲商量後道:

「皮將軍之言雖然有理,但今日權為試劍,並非比試劍術。故你二人只可鬥劍,不可刺身!」馮貴人小聲對拓跋濬道:

「二人相距三尺,不得移步,即可保無虞。」

拓跋濬大聲說:「你二人相距三尺,不得移步,以免傷及身體!」

「臣遵旨!」

馮雁又對拓跋濬說了幾句不知什麼,然後又對身邊的任皓說話。只見任皓與另一太監從案子上拿了幾個卷著的卷宗,放在兩人相距三尺之處,原來是作為界線。

二人站好後拓跋濬一聲令下,殿中就響起丁丁噹噹之聲,其中一把的聲音格外動聽。不一會兒,皮豹子一個用力斜劈,苟頹以劍一隔,只聞「鐺」的一聲,苟頹那把「青鋒」劍便斷為兩截。群臣驚訝、歡笑、議論之聲不絕於堂。苟頹似乎有些不信地對自己這把寶劍看了又看,只好撿起斷劍,嘆氣回班。沙拉丁備覺光榮,不禁咧嘴直樂,他的兩個隨從站在門邊也笑容滿面。

皮豹子正要將劍還給皇帝,忽聞一聲大喊:「且慢!微臣的寶刀有話要說!」原來是順陽子、羽林中尉拓跋鬱,他也有一把好刀。此刀是他當年作為太武帝的貼身衛士於一次護駕親征時從一個匈奴單于身上奪來的,鋒利無比。他出班說:

「皇上,微臣今有小恙,不能親展寶刀風采,讓薛野用臣之寶刀與皮豹子一試可否?」得到皇帝允許後,薛野興高采烈地解下自己的佩劍,交給旁邊一位將軍,接過拓跋鬱的寶刀走來。

皮豹子知道自己手中這把劍的確是把與眾不同的利劍,挾著方才勝利的餘威高興地大叫:「皇上,野豬肉特香,等著吃野豬肉吧!」

朝堂內頓時又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薛野瞪了皮豹子一眼,故意齜牙咧嘴地笑道:

「皇上,豹子肉才香呢,還格外補人,等著吃豹子肉吧!」

大家笑得更加厲害,連高允都被感染得微笑起來。拓跋濬拉著馮雁的手特別快活,若不是馮雁壓著他的手,他在龍榻上幾乎要高興得跳起來。

原來薛野本名就是薛野豬,、豬,一音而異字,也是官做大了以後改的。薛野朝大家咧了咧嘴,以示必勝之心,將身上的長袍下襬塞於腰間,抱刀向對方拱手致禮後襬了一個騎馬蹲襠式,將刀橫在胸前。皮豹子還是右腿略略在前,身子微蹲,劍指前方。拓跋濬一聲「開始」,薛野立即一個突刺,皮豹子猝不及防,幾乎被他刺中身子,慌忙一躲,手伸得較長,薛野一個猛砍,「鐺」的一聲,火光四濺。皮豹子被他兩次突擊,有點心慌,但見手中之劍紋絲不損,知道在劍上絕無隱憂,於是就放心與他劈刺起來。兩人你來我往,鬥了二十幾個回合,丁丁噹噹,煞是好聽;刀光劍影,火星飛舞,實在好看,圍觀的群臣不斷喝彩,連高允都目不轉睛。這時皮豹子賣個破綻,薛野一刀劈來,皮豹子早已將劍抽出,隨即迅速劈了下去,只聽得「鐺」的一聲,薛野手中的寶刀已經斷為兩截。朝堂中一片歡笑聲、喝彩聲、惋惜聲。

皮豹子恭恭敬敬地走到中間,雙手握劍,將劍柄高舉過頭,劍尖朝天,自豪地朗聲道:「臣叩謝皇上!此劍果然天下無敵!」說罷一手捧著劍柄,一手託著劍尖,交給走下臺階的任皓。

笑容滿面的拓跋濬從任皓手中接過寶劍,和馮雁仔細兩面一看,絲毫沒有捲刃,只有一些擦痕,非常高興,就讓任皓將劍拿去讓群臣傳看。他看見薛野走到拓跋鬱面前抱拳致歉,就說:

「順陽子鬱,朕明日賜你一把好刀,以償今日之損!」拓跋鬱立即出班謝恩。

等朝堂安靜下來以後,頭纏紅布、留著連鬢鬍子身穿綠袍的破洛那國使臣阿邁達上前道:「啟稟天子,我破洛那國國王命小臣獻上雙峰駱駝兩頭,白雪黑箭汗血馬一匹,已在殿外,請皇帝陛下笑納。」

「哦!」拓跋濬一聽有「汗血馬」,興奮得站了起來。群臣也都騷動。汗血馬僅產於西域個別國家,難以繁殖,世所罕見。直至漢代西域偶爾進貢時中土方知世間有此稀罕之物。張佑、典客監遊櫟和阿邁達在前引路,拓跋濬、馮貴人與群臣一齊走到殿外。

只見一匹配著金架紅毯馬鞍的高大黑色駿馬昂首側身站在臺階之下,馬蹄輕踏,馬鬃在微風中輕輕飄拂。阿邁達一面隨拓跋濬走下臺階,一面說:「此馬日行千里,來如電,去如風。因為全身黑得發亮,只有四蹄如雪,故名‘白雪黑箭’。如果冬天在雪地騎行,就像一支黑箭在雪上飛過。汗血馬乃馬中神品,‘白雪黑箭’又是汗血馬中的極品,敝國國王命小臣獻於上國天子,聊表祝賀天子登基大喜之意。」

拓跋濬、馮貴人和群臣將走到馬前時,那馬抬起兩條前腿,微向中靠,昂首長嘶。使臣道:「此馬通人性,這是在向陛下和貴人敬禮、請安呢。」拓跋濬聽了非常高興,走到它身邊,輕輕用手摸摸它的嘴,順著脖子從上到下輕捋它的鬃毛。那馬輕噴響鼻,右前足輕輕擊地。使臣道:「這是它向天子謝恩呢。」群臣聽了無不稱奇。馮雁過去撫摸它的脖子,它轉過頭來輕聲哼哼,似與馮雁細語。馮雁右手拉住韁繩,那馬就站立一動也不動。拓跋濬伸出手去,馮雁一腳伸入腳鐙,左手摁住拓跋濬的手,一下就上了馬。那馬就在殿前廣場「嘚嘚嗒嗒」地慢跑起來。拓跋濬急忙對身邊太監道:

「讓它慢點!你們快跟著!」

阿邁達說:「陛下不必擔心,此馬識得主人心意。貴人在馬上,它是不會飛奔的。如在野外,只需用腿輕輕一夾,它就會飛馳起來。」果然,它始終不緊不慢地小跑著,跑了三圈,馮雁正想停時,它就慢了下來,回到原地一動不動,讓馮雁輕鬆地下來,然後輕輕地對她噴鼻、搖頭,有如道別。

接著拓跋濬和馮雁及群臣又來欣賞駱駝,兩人分別各騎一頭,在廣場走了一圈,盡興而散。

二馮雁墮胎

馮雁一向無病,不知怎的,這幾日有些覺得發懶。太監、宮女見馮貴人精神不爽,想請太醫來診脈,被她制止,說「不妨,免得皇上著急」。這日馮貴人感到有些噁心,幾乎嘔吐。正好馮昭儀來:「怎麼,病了?」一面摸摸她的額頭。

「無有。」

「昨日可曾吃過什麼特別食物?有無腹瀉?」知道都沒有之後,馮昭儀馬上想到可能是什麼了。她儘量抑制住興奮問道,「是否愛吃酸食?」見馮雁點頭她又小聲問道,「這個月的月事來過嗎?」馮雁搖頭。她忙問:「過了多少日子了?」接著她無比興奮地大聲說:「我兒大喜!我兒大喜呀!」一面回頭趕緊在殿中佛龕前跪下,拜了三拜,連聲道,「多謝菩薩保佑,多謝菩薩保佑!」

馮雁不解地說:「姑母大人,喜從何來?」

馮昭儀喜笑顏開道:「雁雁懷孕也,將為人母矣。若生一皇子,說不定就有皇后之尊!即使生女亦為長公主,皇上如此疼你,定會升你為昭儀。豈非大喜乎?」馮雁一聽大驚,禁不住流起淚來。

馮昭儀以為她是喜極之淚,也就並不在意,說:「你要好生養息,切毋過勞,不可騎馬顛簸。」她知道皇帝與侄女情感最篤,兩人又皆年少,對房事定然不知深淺。她沉吟了一下,終於還是附在馮雁的耳朵邊小聲叮囑道,「雁雁,一個月內千萬不可再與皇帝同房!尤其是近日,剛剛坐胎,還不牢固,同房格外危險。」馮雁羞得低下了頭,特別不好意思。「否則極易流產,嚴重者還可能終生不育。」馮昭儀知道皇帝慾火中燒時往往難以拒絕,她猶豫了一會兒後說道,「如若皇帝非臨幸不可,就對其曉以利害……動作切勿猛烈……應不難辦到。明白啦?」這是馮昭儀一生中最大的教訓和遺憾。她入宮以後,雖然相貌在美女如雲的後宮並非首屈一指,但她熟讀經史,多才多藝,見識過人,所以深得太武帝恩寵。結果懷孕不久,在一次皇帝臨幸之後流了產,以後就再未生育。

馮雁聽了直髮愣。馮昭儀又反覆叮囑太監宮女們好生照顧,這才離去。馮雁從姑母走後一直坐臥不安,心情極其矛盾,午膳和晚膳都只是草草吃了一點。天黑以後早早地躺下,但是直到深夜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朝散得早,馮貴人對皇帝說:「不知那匹汗血馬怎樣了,特別想去看看,我從來沒有騎過這麼得心應手之馬,順便也去散散心。」因為那汗血馬來自西域,恐怕它對平城水土不服,所以將它放在水草豐美、土地廣闊的西苑養著,準備等它完全適應了再帶回平城御馬房來。

拓跋濬說:「此議甚好,我也正想去西苑行獵。」

西苑行宮已經準備好了豐盛的午餐。他們吃完以後剛出行宮大門,只見臺階下面廣場上眾多馬匹中一聲長嘶,接著一匹黑馬自己就「嘚、嘚」地慢慢跑了過來。到了臺階前,正好拓跋濬和馮雁走了下來,白雪黑箭兩條前腿高高彎曲抬起,又昂首長嘶一聲,然後轉身來到馮雁身邊,向她輕輕搖頭,右前足「嘚、嘚」點地。拓跋濬對馮雁笑道:「它還認得你呢,它對你比對朕還好呢。」破洛那國的馬伕沒走,留此照料此馬。他說:

「這馬有靈性,今天它特別高興,從早起就嘶叫不停,在馬苑中走來走去,好像知道皇上和貴人要來呢。」

馮雁聽了感到格外親切,摸著馬的鬃毛,捋著它的脖子,輕輕拍了拍它的身子。汗血馬則不斷輕輕噴著響鼻,右足輕輕擊地,將脖子低下,讓馮雁的頭靠著它。拓跋濬笑道:「幸虧此馬非人,否則朕要嫉妒煞也!」馮雁嬌嗔地看了看皇帝,拉住韁繩,一腳伸入馬鐙,拓跋濬立即兩手一託,馮雁就上了馬。拓跋濬也趕緊上馬跟在她後面。

到了獵場,馮雁縱馬疾馳,彎弓怒射,故意騎馬越過高丘、小溪。拓跋濬在後面高叫:「雁雁,慢些!」由於是皇帝口諭,馮雁只好慢了下來,等著。拓跋濬騎到跟前,說:「朕要去打虎了,你慢慢騎著。」

皇帝走後,馮雁又策馬飛奔起來。抱嶷等在後面喊道:「貴人慢些!」她照樣急馳不止,他們只好緊緊跟著。騎了一陣又一陣,她不斷看看肚子,依然毫無動靜,一點也不疼。她希望能因激烈活動而流產,以免一旦生了兒子立為太子而被賜死。她寧可不做皇帝之母,不要那些虛名,也一定要活著,她覺得活著比什麼都好。何況自己已是貴人,上無皇后昭儀,也算得上是女人中之大雁了。如今滅族大仇也早已報了,她知足了。一個女人,已然應有盡有,還有何求!讓別的夫人生皇子去吧,讓她們之子立儲繼位去吧,她要和皇帝丈夫快快活活地過上一輩子。再說,自己年方十六,以後何愁再無生的機會!

在回行宮的路上她和皇帝依舊坐在遊觀輦上。這是皇帝赴外地巡幸時坐的由十五匹白馬駕的四輪大馬車。車頂有一錦緞圓蓋,上繡華蟲、金雞、樹羽、蛟龍,流蘇下垂,車行時隨風飄逸。車上猶如一間小屋,內有軟榻、錦被、繡枕、食盒。車廂外面有雕虯、文虎、盤螭之飾。車前龍首銜扼,鸞爵立衝,車後有虎頭作怒吼狀,車下是朱斑繡輪。馮雁躺在裡面十分洩氣,懶得說話。拓跋濬問她是否過於疲勞。她說不累,玩得特別盡興,只可惜白雪黑箭不能與她一起回宮。拓跋濬故意裝作生氣地說:

「雁雁喜歡白雪黑箭有甚於朕。明日我把它……」

馮雁趕緊以手捂住他的嘴。拓跋濬開心地緊緊摟著她,吻她,撫摸她。馮雁由於勞累、失望、沉思,別具一番風情,格外迷人。此時深情地望著拓跋濬,兩眼冒著灼人的火光,喘著粗氣。她身上的氣味和發上的香氣燻得拓跋濬心蕩神怡。他看著嫵媚多情的馮雁,急忙來解她的衣服。

第二天早晨,馮雁身子下面出血不止。拓跋濬急得沒了主意:「還不快傳御醫!」

常太后和馮昭儀聞訊立即趕來。

常太后即保太后。由於拓跋濬直接由皇孫繼位為皇帝,其時生母鬱久閭氏已被賜死,而其父被諡為恭宗的太子拓跋晃未及登基就已去世,故先帝無皇后。赫連太后本來就對朝政不聞不問,被宗愛謀逆先帝,矯詔殺害東平王翰、南安王餘及眾大臣弄得心慌意亂,內疚萬分,不久就生起病來,不到一年便撒手西去。於是保太后常氏就成為正式太后,稱常太后,為後宮之主。特別是在立後、選妃、賜死太子之母等事上起決定性作用,皇帝年幼時還可輔政。故魏朝選擇小皇子尤其是皇長子的乳母十分嚴格:出身仕宦之家,年不過二十,剛剛生過一個孩子,乳汁充足,健康清秀,性情溫和,寬容大度,最好還要粗通文墨。由宮中女官帶著太監分頭到京師、近畿和中原各州挑選,然後篩選出五六人來,由當朝皇后或太后面鑑。首先察驗其體貌與奶水之潔淨及濃度,再於談話中看其性格、教養,真可謂百裡挑一。常氏是皇長孫之保母,因此挑選也一樣嚴格。

常太后和馮昭儀一看便明白了,兩人相視嘆氣搖頭,對皇帝投去了埋怨的目光:「唉,貴人是流產了。」

常太后嚴厲責怪宮女、太監道:「貴人有喜,怎麼不早來稟報?致有此禍!」

眾宮女、太監嚇得全都跪下,磕頭求饒:「求太后、太妃、皇帝陛下恕罪。小人等本來要向太后、皇上稟報,貴人不讓。說是否有喜尚不能肯定,如若報錯,有欺君之罪,命小人等幾日再說。」

拓跋濬懊悔不已,埋怨地說:「都是昨日騎馬太累之故。」他回頭大聲道,「著即處死隨行太監!」

馮貴人急忙從榻上坐起說:「皇上,太后,太昭儀,此事與他人無關。他們曾一再力勸我不要縱馬疾馳,是我自己久已未到野外,一時興起,過分大意,致有此難。」

這時張太醫奉詔趕來,急忙診視。張九復因對太武帝暴薨有隱瞞之罪,幾乎被賜死。但因他醫術高明,大魏無人能及,因此僅免去太醫令而已。張九復仔細號脈,過了一會兒說道:「貴人乃流產。不過血已止住,當無大礙。只需靜養半月,即可復原。」

常太后和拓跋濬離去後,馮昭儀埋怨道:「雁雁,你怎會如此大意!我特別關照過你,你……唉,今日事不僅為皇帝之不幸,亦我馮門之難。若得一子,我馮家便有光宗耀祖之日,燕王家的血脈就會從此在大魏皇帝的身上流淌,你也不枉為人一生呀!」

馮雁沉默了一會兒,本想告以真相,又怕萬一被太后得知獲罪。猶豫了一會兒說:「流產了也罷,不流也未必是福。皇上諸妃嬪均未有娠。我若生女,尚可活命;若生男,則必將依故事賜死。」她看姑母十分吃驚的樣子,就說,「我寧可不做皇帝之母,也不願做枉死之鬼!我寧可活著做一個普通的女人,也不願做一個死了的皇后。」

馮昭儀愣著看了馮雁一會兒,若有所悟,也只好嘆息而已。

馮雁流產在宮內休養後,拓跋濬就歇於別院,每日過來看看,和她說笑一會兒。一日拓跋濬下朝後在眾臣的陪同下來到御花園新建成的白樓遊玩。白樓在東魚池東南,一條一丈多寬的小溪從西宮北牆外流入,經過西魚池,逶迤流經神淵池,流到東魚池,又從白樓旁邊繞過,故它三面臨水。樓下的壁畫剛剛畫好,散發著顏料的香氣。傢俱還沒有安置,樓上也還空空蕩蕩。太監抱嶷說:「再有半月,外面花草種齊,顏料氣味散盡,傢俱搬入,即可請皇上在此歇息。」

拓跋濬繞著樓上的走廊走了一圈,忽然看見樓下小溪對面一個年約十七八歲、身穿緊身小襖、面龐俊秀的女子正在掃地,揮動掃帚時更顯得身材窈窕。也許由於很累,她掃幾下就停下喘息,更加令人有憐香惜玉之感。拓跋濬看得呆了,過了一會兒問道:「此女是否極美?」

左右都說:「然也,美之罕見也。」

「絕佳美女!」

拓跋濬又問:「如此美人,朕於宮中怎麼從未見過?為何讓她掃地?」

抱嶷道:「回皇上,此女李氏,原為永昌王仁之妾。永昌王仁因與濮陽王閭若文共同謀反,上月在長安家中被賜死,李氏遂入宮為婢。」

「哦,原來是她呀!怪不得!」拓跋濬那年隨祖父南征時就曾聽說永昌王仁在攻下淮水壽春後,在敵駙馬府中得到一個美貌絕倫少女,是駙馬之女,便納為妾。這拓跋仁之父拓跋健是拓跋濬去世不久的祖父太武帝胞弟。按輩分拓跋仁是其堂叔,李氏乃堂嬸。不過鮮卑人從不講究這些。按鮮卑習俗,莫道是堂嬸,就是親爹死了,爹之妾照樣可以合理合法地照單全收,成為自己的妻妾。按漢人的規矩,父親之妾為庶母,若納為己妾,那是亂倫,依律當斬!儘管鮮卑及其他游牧民族民間依然保留此俗,但自道武帝定天下處處以漢家禮儀治國後,皇室與絕大多數鮮卑貴族及仕宦之家早已將此陋習廢止。先帝死後皇后自然成了太后,從左、右昭儀開始數以十計的夫人都以太妃禮奉養。由於皇帝壽命普遍較短——從道武帝登國元年至他文成帝興光初年前後近七十年,已經歷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四個皇帝,這還不算來不及當皇帝被迫尊為恭宗景穆皇帝的太子晃和剛行皇帝事就被害的南安王。所以文成帝拓跋濬繼位時,四十三年前他高祖——祖父的祖父——道武帝臨死前納的一位十四歲的夫人依然健在,在太妃前面還要加好幾個「太」呢。不過平時一律只稱太妃,有時為便於說明,便加上幾個字:某帝(某祖、某宗)某太妃,以示區別。但這個李氏則不同,其夫因大逆被誅,已剝奪一切封號,死後不能進入皇陵,她本人也早已被廢為庶人,與皇室已無任何關係。

拓跋濬走下樓臺,穿過小橋,來到李氏身旁。那李氏遠遠看見一群官吏、太監簇擁著一個人來,早就垂首侍立路旁。眼見走到近前,立即跪下磕頭。抱嶷看出皇帝對她很有興趣,就說:「皇上駕到,還不快抬起頭來!」李氏一聽,嚇了一跳,趕忙重新磕頭道:

「罪婦李氏叩見皇上!」接著便抬起頭來。

李氏雖然衣著平常,但她出身貴族,氣質高貴,天姿國色,加上勞累、驚恐,更顯得楚楚動人,別具風韻。拓跋濬見了幾乎神魂顛倒,連連說:「平身!平身!」他對隨行官吏說,「朕乏了,想要歇息,你們都回去吧。」又對抱嶷說,「去找一身乾淨衣服來給她換上。」說著就東張西望起來。

抱嶷猜到他的心思,就說:

「請皇上到前面那所院子歇息。」說罷對跟隨的宮女、太監分別關照了幾句,他們立即分頭去辦。然後抱嶷對李氏招了招手,李氏便跟他而去。

那是一所獨立小院,原是為了日後皇帝、后妃與百官在白樓宴飲時做臨時廚房、侍衛休息和存放備用物品等雜用的。現在暫時成了存放將要搬入白樓的幾、榻、被褥等物的倉庫。抱嶷進院安頓皇帝坐下後,立即將庫吏叫出門外,要他命人馬上燒一鍋熱水,並立即收拾出一個上好整潔房間,鋪好被褥。這時一個宮女已將裡外乾淨衣服取來,抱嶷讓她和另外幾個宮女趕快幫李氏洗澡、梳妝、薰香,換好衣服。好在庫中一應物品俱全,庫吏及雜役太監迅速將一間臨時行宮收拾出來。抱嶷就將煥然一新、容光煥發的李氏送入房內,然後去請皇帝。又將所有閒雜人等統統趕到院門邊的小屋裡或院子外面。只有他坐在房門外的一個小繩床上,隨時聽候吩咐,還有兩個宮女站在旁邊待命。

李氏自那天以後自然不再掃地。不但不用幹活,還住入一個單間,有一個宮女伺候。拓跋濬還不時派人把她叫去。過了半月經常太后恩准她就被封為中式,住進了一個獨立小院,有太監、宮女各四人服侍。

自從上次馮貴人不慎流產後,常太后嚴令皇帝各房夫人的宮女、太監,一旦發現自己宮中夫人有孕,一定要立即稟報於她,延誤出事者要被處死。因此兩個月後李氏剛剛出現嘔吐、噁心等反應時,常太后馬上就得到稟報並立即趕來。首先詢問了李中式自己的感覺,最近這次月事的時間。這時張太醫也已奉命趕到,診脈後確定她確係懷孕。張太醫走後常太后又反覆問她,究竟是何時懷的孕,她和拓跋仁最後一次同房是什麼時候。因為永昌王仁剛被賜死她就入宮了。李氏一五一十交代明白,常太后注意到永昌王仁死後李氏從長安來平城途中耗時十餘日,入宮又有十餘日,前後一月有餘。宮內絕對不會出事,但路上就很難說,萬一哪個押解將領看中了這個絕色美女……她立即下令將那次去長安宣詔賜死拓跋仁的太監找來。那太監道:

「太后放心。我朝規矩,滅族罪犯籍沒解京之內眷皆屬欽犯,女眷均由太監親自看管、押解,任何男子不得接近,違者立斬。奴婢願以身家性命擔保,一路上絕對無任何男子親近李氏。」

常太后又對抱嶷和那天在皇帝身邊的太監宮女一一詢問,查明時間、地點確鑿無誤。又來至那個充作臨時倉庫的小院,審問庫吏。庫吏詳細稟告那天抱嶷如何命他立即收拾屋子,準備乾淨臥具等等,然後先將李氏帶入,再請皇帝入內,兩人單獨在屋裡足足有一個時辰。常太后問道:

「事隔多日,你如何記得這等清楚?」那跪著的庫吏狡黠地笑道:

「回稟太后,小人在宮內多年,深知皇上臨幸宮人事關社稷。故那日皇上離開以後,小人就在屋內門後記下了時間。」

「哦!」常太后大出意外,高興地說,「帶我去看看。」太后身邊兩個宮女聽了不禁暗自發笑。

庫吏帶著太后進了那間屋子,那是一間長約十步寬約六步的向陽正房。他將房門推過一半,指著門後道:「恭請太后陛下查驗。」常太后一看,只見房門背後牆壁上寫著三行小字:「興安三年秋七月甲子未正至申正皇上於此臨幸李氏。」常太后至此才完全確信和放心,不禁笑道:

「你還真是個有心人哪。」於是降太后口諭:升一級,賞銀十兩,絹十匹。庫吏叩謝不已。一級可是三等呢!他雖系庫吏,卻屬於雜役太監,地位很低,通常根本無緣接觸皇帝、后妃,往往一輩子不得提升。

李氏得寵後文成帝到馮貴人這裡來得自然就少得多。起初還隔三差五地來看看她,隔七八日還來宿一夜。後來雖然下朝後有時去她那裡小坐,卻十天半月也不住一宿。馮雁當然忌妒和痛苦,但她絲毫不動聲色。皇帝寵幸別的女人,在宮中實在再平常不過,不但合法、合理,而且合情。忌妒非但無用,反會招禍,只好隨他去。雖然馮貴人地位高於李中式,但馮雁常常去看她,而且關心得無微不至,囑咐她多多保重。李氏極為感動。馮雁最初去探望李氏,純粹出於禮節,甚至是為了討拓跋濬的歡心。接觸多了以後馮雁發現李氏很有教養,溫柔善良,隨和細心,善解人意,而且通曉書計。馮雁想,怪不得皇帝這麼寵幸她。於是與她漸漸親密起來,在宮中的上千女人中馮雁感到最親切、最值得信任的,除了昭儀姑母和自己的貼身宮女明珠,就數李氏。慢慢又知道,隨著李氏腹部日隆,拓跋濬也不常來此。馮雁已經聽說皇帝最近又納平南將軍河南公乙渾的侄女為中式。乙氏不但美貌,且能歌善舞,深得皇帝寵愛,拓跋濬夜夜在那裡留宿。

幾個月後李氏生了一個兒子,拓跋濬給他取名弘,李氏被封為貴人。夫人中第一個去賀喜的就是馮雁,李氏十分感動。她看得出來,馮貴人不但非常喜歡弘,對自己得子羨慕不已,甚至不無嫉妒之感。馮雁看著熟睡的弘,不禁滴下淚來。她是多麼希望自己也能生一個這樣的兒子或女兒啊。她想,身為女人,竟不能享受為母之樂,甚至為了保命不惜自墮胎兒,豈非女人之最大不幸!

弘日長夜大,越來越漂亮神氣。他天庭飽滿,地角方圓,眼睛明亮,一逗就笑。馮雁只要三五天不去,就發現他似乎又長大了一點。後來她幾乎每天都要去看弘,兩天不見就難受得坐立不安。一到李貴人那裡,抱過弘來就不停地親,千方百計地逗他玩,常常逗得弘「格格」直樂,使得李貴人、保母和殿內所有的人都非常高興。誰都看得出來弘也最喜歡馮貴人,只要一見她就會伸出雙手「啊、啊」地要她抱。馮雁有一次竟因此流淚不止,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為高興、羨慕還是後悔。弘非常聰明,馮雁叫他:「咧嘴!」他就會張開小嘴,讓馮雁看牙。「嗬!已經八顆了!」李貴人說:「裡面還有一顆呢!」馮雁叫他:「眯一個!」他就會眯起眼睛,連帶皺起鼻子,引得大家發笑。會走路了,只要一見馮雁,他準會搖搖晃晃地向她迎來,一下撲在她的懷裡。弘最早學說的稱呼除了「媽」,就是「父皇」和「貴人娘」。不過一開始後兩個他叫不好,總是叫「皇」和「貴娘」,馮雁反而更加快活,第一次聽見他這樣叫時竟至淚流滿面,抱著弘啜泣不止。

李貴人對她說:

「你快生一個吧!你兒一定比弘更聰明漂亮,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也正是馮雁近來日益強烈的念頭。她有時為自己墮胎悔恨不已,悄悄哭過不止一次。她覺得自己做的此事簡直愚不可及,是最不像女人做的事,自己簡直不配做女人!她現在盼望皇帝臨幸已經主要不是為了夫妻之愛、男女之歡,而是要再懷一個,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將孩子生下來。兒子就兒子,萬一立為太子,自己死就死吧!只要能夠讓她好好享受幾年親吻親生兒子的喜悅,也讓別的女人羨慕她有一個漂亮聰明的孩子。她經常去燒香拜佛,悄悄許過不知多少願。有時月事晚來一兩日她就興奮不已,恨不能馬上派人稟報皇上和太后。那時如果趕上皇帝找她或要留宿,她就千方百計地找藉口謝絕。可是每次都是空歡喜一場,肚子一點動靜也沒有。她好幾迴夢中做了母親,儘管醒來依舊孑然一身,但是她相信這是神佛被她的誠心感動所致。史書和另外不少書上不都寫著嗎,許多帝王將相的母親都是夢中懷孕的,後來兒子都大紫大貴。她深信她也會的,因為她早已為自己的愚蠢和罪過懺悔了,神佛是會原諒她的。

拓跋濬在一些日子沒見馮雁之後終於發現她明顯地消瘦了,面有愁容。問她怎麼回事,馮雁說沒什麼。拓跋濬拉著她的手非常誠懇地說:「我知道你因為李氏生子,又封了貴人,朕還納了別人,擔心日後。但是你我相知多年,又共過患難,非其他夫人可比。雁雁只管放心,朕自有道理。」

馮雁流淚道:

「全靠皇上寵幸。」馮雁知道拓跋濬為人誠實,心地善良,說的不是假話。皇帝在所有的夫人中只有對她依舊叫名字,餘者皆呼「愛卿」或「卿」,甚至叫「某氏」。拓跋濬比幾年前剛登基時成熟多了。雖然李氏美貌、溫柔宮中無人可比,另外一些夫人也都各有魅力,但是如果只給他留一個,他還是會選擇馮雁。別的夫人都只能給他以夫婦之歡,只有他的雁雁還能成為他的得力助手。他有雄心壯志,他要成為太祖道武帝和先帝太武帝那樣偉大的皇帝。他知道,大臣中不乏忠貞、睿智、幹練之士。但是隻有他的雁雁具備所有這些品格,而同時又是他最可愛的妻子。他知道立馮貴人為皇后不會有什麼阻力,因為太后一直特別喜歡她,大臣更不會反對。他也可以加快這個程式,但是他不忍心。他之所以遲遲未做決定,實在是有難言之隱。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小皇帝了,不是孩子了,已成為一個有頭腦的少年皇帝。他想盡可能地讓李氏多享受幾年母親之樂,妻子之歡。

三手鑄金人

可是常太后卻早就等不及了,他把拓跋濬叫去:「皇帝,六宮不可無主呀。你雖然格外喜歡雁雁,她畢竟只是貴人,不是皇后。現在貴人已經不止一位,雁雁並無特別名分。名不正則言不順,後宮一旦有事,可就無人做主了。」拓跋濬明白太后的心思,自然也願意馮雁早日為後,只是於心不忍,還想再拖哪怕一兩年,就說:

「後宮有母后做主,孩兒放心,此事再晚幾年不妨。」

「哎!」常太后心想兒子究竟年少,想得簡單,對歷代宮中妃嬪勾心鬥角也許不甚知曉。她不以為然地搖頭說:「我在固然可保無虞,但如今我已漸入老境,生死無常,禍福難料,倘若我有個三長兩短,後宮無主,便易生亂。再說,立後與冊封昭儀、貴人、椒房、中式等有所不同,須行鑄金大典,成者方得立;不成則尚須另擇人選。不但頗費時日,且極易生變。趁我現在精神尚佳,將此事辦妥,也了卻一大心事。」常太后此時三十五歲,按當今標準還是青年婦女,怎會有「漸入老境」之慨?看官有所不知,古人命短,莫說西元五世紀北魏時,即便在清代中後期年紀一過三十便已「半老」。清嘉慶至同治(1796—1862)年間作家文康在小說《兒女英雄傳》第十四回中寫到鄧九公的女兒:「年紀約有三十光景,雖是半老佳人……」再往上幾百年,「半老」與「老」的門檻還要降低。宋代大文豪蘇軾(1036-1101)《江城子·密州出獵》雲:「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此詞作於熙寧八年(1075),其時蘇軾三十九歲,就以老夫自居了。故而北魏常太后三十五歲便生遲暮之感也就不足為奇了。

拓跋濬一看常太后主意已定,只好先答應立後,其餘再說。於是道:

「母后之言極是。只不知母后以為何人為宜。」魏朝冊封皇后之事在皇帝年幼時由太后做主,皇帝十六歲後就由皇帝與太后商定,弱冠後由皇帝自主。而現在拓跋濬正好十六歲。不過常太后為人隨和,又格外心疼兒子,諸凡選嬪之類的事總要先與他商量。兒子高興就是她最大的快樂。

太后說:「雁雁這孩子確實不錯,為人忠厚,也頗寬容。當皇后者,要能容得他人,否則爭風吃醋,後宮必亂,且將禍及朝廷。另外,雁雁知書達理,多謀善斷,還能在大事上助你一臂之力,在後妃中出類拔萃,就是和大臣比也未必遜色。」常太后沒有把「皇后不通書計可不成」的話全說出來。她聽說宗愛矯詔殺害王公大臣主要就是矯太后令。由於赫連太后糊塗,竟未發現他在太后令文字上耍的花招,以致宗愛更加肆無忌憚,幾乎斷送大魏。她曾想,若是自己,不但會看出太后令上的宗愛陰謀,而且連世祖暴薨疑點也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定會藉助源賀等大臣之力一舉除掉這幾個閹豎,何至於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肆行謀逆!不過赫連太后已薨,常太后不願數古人之過。拓跋濬早就知道太后看中馮雁,卻沒想到太后說得這麼在理,感激地說:

「母后英明,兒臣遵命。」太后說:「那就如此定了。」她對太監來喜說,「擬太后令:讓欽天監擇黃道吉日舉行手鑄金人大典吧。」

「是。」來喜應聲後準備立即去辦。太后馬上叫住他,讓他等著。又叫了一個宮女過來,小聲說:「你去馮貴人那裡問明白了,算一算她下次月事應該哪天來,鑄金一定要躲開那些日子。」她對拓跋濬說:「叫雁雁去廟裡燒燒香,許許願。這幾日每天都要沐浴、薰香、吃素,不要到處亂走,沒事就在屋裡念念經,哪怕看看書也好。總之別讓外面的鬼怪或者邪氣衝了。另外呢……」她猶豫了一下,想起那次馮雁流產。當時她就猜想是房事引起,而非騎馬勞累所致。於是說道:「你這幾日就別在她房裡過夜了,頂好少去,去了也坐坐就走。讓她心裡和身子都乾乾淨淨的,這樣菩薩才會保佑,鬼怪才沒有空子可鑽。」她知道兒子什麼都好,就是女色上管不住自己,又不便說他。唉,皇帝嘛,都這樣。再說,妃嬪不多,誰給他多生育幾位皇子呢?前朝有的皇帝子息不繁,結果駕崩以後因無太子引發宗室繼位之爭,亂朝禍國呢。

「兒臣遵命。」

馮雁得知這個訊息自然欣喜萬分。她早就知道魏朝有此立後必須手鑄金人成功方可成為皇后的規矩,若鑄金失敗則不得立,需另擇他人。而且聽說確實曾有夫人因鑄金失敗未能立後的先例。所以她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來找姑母。恰巧馮昭儀也剛剛聽說此事,興沖沖地來找她,於是二人就到御花園去,讓太監、宮女遠遠跟著,一路說些閒話。來至橋上,馮昭儀突然面容變得嚴肅起來,說:

「小心有人在鑄金中弄鬼。」

「啊!怎麼?手鑄金人大典居然還能出事?」馮雁吃驚地問道。馮昭儀點了點頭:

「大魏出過事。」

馮雁雖聽說過有人失敗未能為後,卻並不知道是有人破壞之故。她進宮之初覺得皇宮十分神聖,就像寺廟一樣。皇帝、夫人、有身份的太監宮女,在她心目中都很崇高,如同佛爺、菩薩、羅漢和金童玉女。後來眼見的、聽說的事多了,才知當年昭儀姑母所說「勾心鬥角」和鬱久閭椒房所說的「虎狼之地」實乃金玉之言。兒子弒父,太監弒帝,矯詔誅王,無奇不有。如今又出來個破壞立後鑄金大典!

馮昭儀接著說:「大魏立國幾十年,父子、兄弟自相殘殺之事均有發生。其實何止大魏,宮廷內訌乃至骨肉相殘,后妃爭寵導致社稷顛覆,歷朝歷代史不絕書。你可聽說過太宗明元帝生母劉夫人沒有立為皇后之事?」

馮雁驚奇道:「劉夫人不就是道武帝宣穆皇后嗎?」馮昭儀正要回答,看到有別的夫人帶著太監宮女進園來遊,就和馮雁下橋,走向神淵池中的一個半島。

馮昭儀感嘆道:「那是劉夫人死後,兒子當了皇帝,就是明元帝,這才追諡的,她生前只是‘夫人’。當時還沒有昭儀、貴人、椒房、中式這些名號呢。道武帝對她寵愛有加,原意要立她為後,豈料竟然鑄金人不成,不得登後位。後來太宗被立為太子,劉夫人就依太子生母賜死故事被迫自縊。」

「姑母大人的意思是說……」馮雁驚恐地看著馮昭儀,「劉夫人鑄金人不成是因為有人做了手腳?」馮雁一面跟著姑母慢慢進入水榭,一面問道。

馮昭儀點了點頭,半晌才說:「我聽宮中老太監悄悄告知,是慕容夫人買通操辦鑄金儀式的太監,在裡面不知加了什麼東西,致使金水凝固極慢,金人未能成型。」

「後來慕容夫人自己手鑄金人成功了?」

「那是當然!慕容夫人沒有生育,結果當了皇后。而劉夫人的兒子成了皇帝,她自己卻被賜死。唉,世道人心多麼可怕,命運何其難測呀!」

兩個女人相對無言,慢慢沿著半島的水邊走著。

「明元皇帝的寵妃姚夫人也因為鑄金人未成的事你聽說過嗎?」

「什麼!還有一位?」馮雁大吃一驚。她想,大魏立國至今,總共只經過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位皇帝立後,有過手鑄金人之典,竟然發生過兩起破壞大典謀取後位的陰謀,多麼令人膽戰心驚!而這三位皇帝有兩位死於非命,一位竟死於親生兒子刀下,一位死於自己最信任的太監之手!只有明元帝得善終。這還不算憂懼而死的恭宗景穆太子晃和已經行皇帝事的被害的南安王餘。宮中簡直到處充滿著陰謀與危險!想到這裡,馮雁感到不寒而慄。

馮昭儀點點頭。她見湖對面乙椒房向她行蹲禮致意,便略一點頭回禮。馮雁也躬身答禮。等她走遠,才說道:

「明元帝非常喜歡姚夫人,結果她也因為鑄金人未成而不能立後。」

「也因有人破壞嗎?」

「聽說是。」

馮雁道:「既然均系皇帝寵妃,皇帝怎麼不加保護呢?如此大事,難道皇帝或者太后就不知道麼?不能制止麼?」

「皇帝或太后即使懷疑也只能降旨或頒太后令查辦,而具體操辦全在太監。從準備爐具,選擇焦炭,挑選金粒,融化金水,到舀水澆鑄,開啟模具,等等,多少工序皆可做成手腳,簡直防不勝防!何況事後查詢,許多事情已被掩蓋,只能不了了之,受害者只好自認倒霉罷了。」馮昭儀嘆著氣,一臉的無可奈何。過了一會兒,她問:

「你仔細想想,皇帝的另外五位夫人中,有誰可能給你破壞?」

馮雁一個一個想了想,慢慢說:「我平日和她們相處和睦,從不拿大。比我年長者我每以姐事之,年幼者則以妹愛之。李貴人雖然美貌受寵,但一向和我最好。她早已擔心萬一皇子立儲以後就會賜死,所以與我情同姐妹。有一次曾流淚求我,萬一死後,要我輔佐她的兒子。長樂之母厲椒房性格溫順,沉默寡言,不像多事者。曹中式入宮不久,乙椒房與我友善,玄中式還年幼,似乎都不至於。我待人以誠,人當以誠待我。」

馮昭儀搖了搖頭,慢慢說道:「話雖不錯,只是……你以誠待人,人未必以誠待你。有些人平日似戴面具,利害關鍵之際,便會原形畢露。有的人為了些許蠅頭小利便可置多年情誼於不顧,何況立後這樣事關自己與合族最大利益之大事?我等害人之心不會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你再仔細想想,這幾位夫人中誰還有親戚在宮中擔任要職?馮雁想來想去,說:

「沒有。哦,只有乙椒房之兄乙肆虎去年補了羽林郎將,只不過統領幾十名侍衛而已。」

「嗯……新任徵西大將軍乙渾是她堂叔……總還是小心為好。」

「如此說來……姑母,如何是好呢?」

「你一定要稟告皇上,就說宮中傳言,過去多有太監受賄做了手腳,致使鑄金失敗。請皇帝降旨,作弊者誅滅五族。另一方面你讓張佑、抱嶷全程嚴加監督,每個環節均有專人負責,切不可有絲毫疏忽。」

馮雁道:「多謝姑母教導,孩兒謹記。唉,這太監怎麼這麼壞?謀逆弒帝,殘害忠良,簡直無惡不作。他們怎會這樣?」

「太監其實也很可憐。太監身為男子,卻被閹割,成了廢人。若自幼進宮被閹者,因還不懂人事,多數都較善良。但大魏門誅,男十四以下不斬,進宮為太監。有些發育早者,十一二歲已經懂得男女之事。有的進宮前已經成婚或行過男女之歡。成閹人後在這美女如雲的宮中,眼見得皇帝、皇子妻妾眾多,日夜尋歡,他們自己卻不能享受此人生之大樂。雖無行房之能,卻依舊有御女之慾。於是有些人便生畸形之心,惡毒報復,以害人為快。我之所以讓張佑、抱嶷去伺候你而不派別人,就是因為他倆皆系幼年入宮,忠心耿耿,從無差錯。」

於是馮雁立刻求了皇帝。拓跋濬愣了一下,驚訝道:「哦?居然還有這等怪事!朕怎麼從未聽說過?雁雁儘管放心,朕親自督察就是了。」隨即叫來司禮太監張佑和因單壬病重新接任中常侍的抱嶷及有關太監,厲聲告誡:「傳朕的旨意:來日鑄金大典,若有半點差池,提頭來見。任何人若敢搗鬼,皆滅五族!」

「臣等遵旨!請皇上放心!」

馮雁自己也不知怎麼回事,對乙椒房與乙肆虎總有些不大放心,後來甚至覺得自己胡亂猜疑有些對不起對自己一向謙恭有禮的乙椒房。然而左思右想,還是感到一定要把乙肆虎調離西宮。她本想請皇帝降旨,又怕將事情弄大了,得罪乙椒房。於是悄悄告訴抱嶷。抱嶷想了想道:

「此事交給臣辦,臣設法將他支開西宮便是。」

抱嶷便去拜見源賀,說立後大典急需一批物資云云,要立即派人去齊州、青州、兗州一帶採辦。請源賀讓乙肆虎帶幾個殿中精甲與太監押運,明日啟程。源賀自然照準。

張佑、抱嶷從頭至尾監督著每一個程式。對金粒反覆挑選、稱重後,張佑立即命人裝入木盒,以火漆封嚴,並蓋上他的私章。又找出陶模,裡裡外外仔細檢查了一遍,發現內壁有一些沙粒狀物,馬上讓主事太監當面用粗布擦得十分光滑為止。又讓他們將爐火燒旺,風箱緊拉,驗看風力與火苗的力度,直到合格方休。焦炭不但經過挑選,塊粒大小均勻,而且試燒,見火力旺盛才作罷。然後將金盒、火爐、風箱、坩堝、陶模、金舀、鐵鉤、焦炭等一切需用之物全部集中封存起來,由張佑派任皓、秦稚和幾個心腹太監日夜輪班看管。抱嶷親自帶了幾個宗子羽林在天安殿外日夜守衛,任何閒雜人等均不得入內。

抱嶷又將宮中各殿、各宮、各司、各衛主事太監數十人召到天安後殿,板著臉說:

「立後手鑄金人乃幾十年才有一回之盛典,餘生也晚,只是耳聞,從未親見。不過我也聽說從前曾有人受未選為立後的夫人指使,破壞鑄金,致使該立後者不得立。」抱嶷一邊說著一邊走著,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抱嶷本來就長得瘦削威嚴,單眼皮,小眼睛,短眉毛,樣子不大和善,甚至有些奸詐,現在臉色鐵青地看著大家,目光在一些覺得可疑的人身上轉來轉去,嚇得有些人毛骨驚然。突然他提高了嗓門:「皇上口諭——」所有的人頓時統統跪下。「來日鑄金大典,若有半點差池,提頭來見。任何人若敢搗鬼,皆滅五族!」抱嶷故意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威嚴地說,「人人互相監督,下人有罪,主官連坐,同死門誅!」

「臣等遵旨!」有個別太監心中暗暗叫苦。

長嘴喇叭嗚嗚地吹著平調。天安殿內外一片肅穆。

殿外平臺上、殿前廣場上層層禁軍持槍挎刀肅立。平臺下持刀衛士面向百官。剛升為殿中尚書、禁軍最高指揮官的馮熙,全身盔甲,挎著腰刀,來回巡查。

由於這是多年才有一次的盛典,為了增強其權威性,馮雁在姑母授意下向皇帝建議,經常太后恩准,此次改在殿外舉行。京師不論朝廷還是平城的五品以上文武官員均恩准觀看。女官和太監中視三品以上者均站於皇帝、太后、太妃、夫人們之後或臺邊。加上伺候的太監宮女,殿內殿外,臺上臺下不下三百人。

臺上後部正中有四把空著的大椅子,表示坐著的是太祖道武帝,太宗明元帝,世祖太武帝,還有拓跋濬的父親、沒有登基就死了的後被尊為恭宗景穆帝的拓跋晃。因為供奉在太廟的神主牌位非遷都不能移動,所以只能以座代表。鑄金成功以後,新皇后要在太后帶領下和皇帝的陪同下去太廟再次向列祖列宗正式謝恩。臺上前部正中長案上沙模站立,案邊爐火熊熊。臺下香案上紅燭高燒,香菸繚繞。整個大殿內外和殿前廣場瀰漫著通常只在寺廟中才有的濃郁好聞的檀香味。

百官、太監、宮女圍立四周,大家都懷著十分好奇的心情。因為漢族立後並無此典,北方其他各族也不曾聽說,似乎只有鮮卑才行此禮。且自延和元年(432)立赫連皇后至今已有二十多年沒有舉行此典。過去都在殿內舉行,各色人等總共超不過四五十人,所以許多入宮、入朝幾十年者都從未見過這個盛大儀式。況且成功與否關係重大,多年來宮中又悄悄流傳著一些關於鑄金的秘聞,大家都想看看這次究竟如何。喜歡馮貴人的則暗暗為她祈禱或擔心,忌妒或暗恨她的則在發出最後的咒語。

以馮昭儀為首的太妃們坐於平臺後部右側,馮貴人等夫人則立於平臺後部左側。馮雁雖知皇帝已經下了嚴令,張佑、抱嶷已作了嚴密檢查,並始終進行著嚴格監督,每日稟報,但她心中依然十分緊張,手心沁出了汗珠,不時用手指擰著衣角。馮昭儀看出她的心情,以目光遙示她務必鎮靜。

司禮太監張佑高呼:

「皇帝陛下駕到!」

馮貴人等夫人與百官等一齊跪下,太妃們則站了起來,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皇太后陛下駕到!」

全場山呼:「皇帝陛下皇太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和太后向那代表祖宗靈位的四把空椅躬身行禮後,分別坐於左右的龍椅和鳳椅上。

「宣馮貴人!」

馮貴人今日穿著一身紅色廣袖斜襟長擺寬身雲海綢袍,梳了一個後捲上翻大新型高聳髮髻,綴著些珠金佩搖,更顯得雍容華貴,端莊凝重。她緩緩走來,儀態端方,對著祖宗靈位、皇帝和太后行跪拜大禮。起,立於臺左,位置比方才靠前了一些。

馮昭儀對她的鎮靜從容面露微笑。

張佑高呼:

「鑄金大典正式開始!」

喇叭再次嗚嗚,聲音更長更響,吹高調。喇叭聲停後張佑喊道:

「驅——邪——!」

長嘴喇叭嗚嗚吹平調。

宮廷大巫師走了出來,這是一位女薩滿。當時鮮卑族的薩滿均系女性。即使偶有男子充任,也要男扮女裝。她頭戴鹿角神帽,臉上塗著油彩,面目猙獰,披頭散髮,身披紅黑雜色大袍,腳穿高腰氈靴。雙目半閉半開,彷彿半昏迷狀,揮舞著寶劍,步子忽快忽慢,忽大忽小,嘴裡唸唸有詞,說的是鮮卑語。內容是「赤山大神在此,列祖列宗降臨,邪祟鬼怪趕緊躲開」之類。她一邊舞著,一邊不時走到案子旁取幾張黃紙在香火上引著,然後拋向空中,以劍攪動,一時紙灰亂飛。

舞了一陣,大薩滿退入殿內,喇叭聲停。張佑高喊:

「熔——金!」

一個太監在眾目睽睽之下撕去金盒封皮,開啟盒子,將綠豆、黃豆大的金塊慢慢倒入早就架在爐上的坩堝內。

抱嶷圓睜著小眼睛,緊緊盯著。

一個太監拉著風箱,爐火大旺,火苗高躥,金塊慢慢熔解。金水沸騰。

抱嶷驗看後對張佑一點頭。張佑高喊:

「移——堝!」

兩個太監用鐵鉤將已化為金水的坩堝移到案子上。

「請馮貴人手鑄——金人!」

喇叭嗚嗚聲又起平調。這時全場的人都神情緊張起來,因為成功與否,在此一舉。而此舉說不定就和究竟誰入主後宮、朝廷安危甚至自己前途性命密切相關!大家伸長脖子,不敢言聲。

馮貴人上前再次跪拜祖宗靈位,心中默禱:「佛祖、大魏列祖列宗在上:馮雁若為皇后,一定悉心輔佐皇上,安邦定國,愛護黎民,弘揚佛法!如若違背此誓,甘願粉身碎骨!」接著又默唸道,「父親、母親在天之靈,保佑孩兒一舉成功!」隨後慢慢站起,轉身走到案前,穩穩地拿起金舀,將金水一勺一勺地徐徐倒入一尺多高的陶模中,直到倒滿。然後面露微笑退至原位站好,其實此時馮雁的內衣已被汗水浸溼。

其他夫人個個既羨慕嫉妒,又緊張好奇。李貴人心情十分複雜。她非常羨慕馮雁,衷心祝願她能夠一舉成功,這樣自己的兒子就有了倚靠。但同時她心裡也備感悲哀,她明白,馮貴人果真鑄金成功,那就意味著自己死期的加速來臨。

百官緊張得幾乎不敢喘氣,兩眼緊緊盯著陶模。

在剛才鑄金過程中拓跋濬急得連眼都不敢眨一下,直到馮雁回到原位。馮雁見他比自己還緊張,感到極大安慰,不禁一笑,拓跋濬心裡頓時輕鬆了許多,就也一笑。馮雁微微點頭。

「開——模——!」

金人屹立,光彩照人。全場轟動。

群臣與皇帝的其他夫人們下跪,齊呼:「吾皇、皇太后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妃們則起立躬身致意。

馮雁又一次叩拜列祖列宗靈位,叩謝皇帝、常太后,朝太妃們行蹲禮,朝夫人們和百官微微躬身致意,然後滿面春風地站立在皇帝之側,更加顯得高貴儒雅,氣度非凡,儀態萬方。常太后心中一塊巨石落地,滿面笑容地看著她。她也是過來人,知道雖然在房事上總是男人主動,但男人滿足之後就筋疲力盡,無力再戰,甚至不願女人碰他。而女人若尚未滿足,或情慾特別旺盛者,雖連戰不疲。因而常太后不喜歡長得太漂亮尤其是性格活潑的女孩,她知道這樣的女孩只會把她兒子的精血吸盡。她要為兒子物色一個他喜歡而她不但是賢妻良母且又能輔佐皇帝的女人做皇后。馮雁正是這樣的理想女孩,畢竟是燕王之後。這時張佑又高呼:

「蒙巾!祈福!」

喇叭聲又起,吹高平調。大巫師又從殿內走出,在案子前的平臺上舞起劍來。和方才驅邪舞劍面目兇狠、動作剛烈不同的是,這次她臉上雖然還有一些油彩,但是已經面目和善,步履輕盈,劍法柔美。接連點燃黃紙,拋向空中,以劍攪灰的動作都顯得緩慢飄逸。一個太監在兩個宮女的陪伴下端著一個盤子走來,馮雁立即向西方跪下。一個宮女將盤中的黑氈拿起,展開,長寬各有五尺,另一個宮女馬上拿住另一端,將它蒙在馮雁頭上。張佑高呼:

「向赤山大神謝恩!」

喇叭聲依舊,大薩滿停止舞劍,立於殿門一邊。

馮雁雙手掌心向上,舉過頭頂,緩緩將掌心轉向朝外,略略分開,慢慢放下,伏下身子,雙掌壓地,然後幾乎全身伏地,恭恭敬敬地磕頭。以黑氈矇頭向西方磕頭是鮮卑族和一些其他北方游牧民族的傳統大禮,至少已有數百年曆史。鮮卑此俗則起自最早的鮮卑各部結盟。各部大人以此禮向赤山大神盟誓,並求監督。之所以以黑氈矇頭,據說這樣才能與赤山神靈神氣相通。以後無論是皇帝登基、太子受封等各種大典,甚至鮮卑民間祭祀也每每行此大禮。當馮雁第三次磕頭畢,張佑高呼:

「還巾!」

兩個宮女上前將馮雁頭上的黑氈揭下,疊好,放回盤中,退下。這時張佑幾乎用盡全力慢慢高喊:

「禮——畢——!恭——請——馮皇后——升——座——!」

只有畢此大禮,整個立後大典才算完成。在兩位宮內女官的攙扶下,馮皇后入座。眾妃嬪表情十分複雜。李貴人禁不住流露出一絲失望,她倒不是忌妒,而是恨自己無福。但她又感到一些安慰。而乙椒房眼中則顯示出有些不甘。

群臣高呼:「皇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馮雁起立躬身答禮。

這時餘興開始,一隊宮女在鼓樂聲中入場跳「頌天舞」。馮雁沉浸在無比興奮之中,耳邊只聽得陣陣樂聲,卻聽不清是什麼旋律,眼前是一隊花團錦簇的女人在轉來轉去,一會兒她們雙手叉開朝天,一會兒又跪下磕頭,不知什麼意思。她腦子裡只有「終於做皇后了,成了真正的大雁,女人中的領頭雁了」的念頭,陶醉於無比幸福滿足之中。節目停止,她還在出神,拓跋濬輕輕碰了她一下,她才驚醒過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過了一會兒,鼓聲大作,樂聲轉為激昂,只見兩隊持刀和持槍的武士入場,表演「凱旋舞」。看著銀光閃爍的刀槍,馮雁想起來了,就對拓跋濬小聲笑道:

「皇上還記得答應過給臣妾禮物嗎?」

拓跋濬一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禮物?」

馮雁有些撒嬌地埋怨說:「哼,皇上前幾日答應的事今天就忘了!」

原來決定立她為後之後,拓跋濬曾說:「雁雁,你若順利——必定順利鑄金成功,朕一定要贈你一件無價之寶,以作紀念。你隨便挑吧!」

「臣妾能夠立後,就是皇上給臣妾最珍貴之禮物,還要何禮?」

「那可不一樣。立後時皇帝贈禮也更顯得你我恩愛非比尋常。」

「待臣妾想想。」過了好一會兒,馮雁故意撒嬌地說,「臣妾想求皇上恩賜一件寶物,只怕皇上舍不得。」說罷頑皮地嘟著嘴看著他。

拓跋濬也故意頑皮地笑道:「除了天下朕捨不得,朕還有什麼捨不得!給雁雁不就等於留與朕自己麼?雁雁儘管挑選!」

馮雁斜著眼睛抿嘴一笑:「君無戲言!」

拓跋濬哈哈大笑:「雁雁你可記得?當年你我年少時,朕就說過,我一旦為帝,就立你為後。當時你我均以‘君無戲言’問答。今日如何?」然後他故意鄭重其事地慢慢說道,「君——無——戲——言!」

馮雁一聽高興地立即跪下,說:「臣妾先叩謝皇上恩典。臣妾請皇上將無敵太乙寶劍賜予臣妾作護身之用。」

「嗯?」拓跋濬先是一愣,馬上大笑起來,「快快平身。雁雁每發奇想,居然不愛金珠寶貝,但求此劍!此雁雁之所以為雁雁也。這又何難?朕將此劍賜予你就是了。」說罷,他就將掛在西堂臥室柱上的無敵太乙劍取下,交給馮雁。

誰知馮雁接過此劍,垂首躬身道:「臣妾叩謝皇上恩賜。臣妾請皇上於鑄金大典成功之時,當眾賜予,以示隆重。」

「嗯,此議甚好!」

當初馮雁得知宗愛多次謀逆,除了皇帝麻痺,皇后糊塗,幾次矯詔外,僅僅依靠幾十個太監就弒帝、害王,殺害眾多大臣,她深感身邊一定要有幾個忠心耿耿、武藝高強的太監或宮女,自己也必須經常習武,以便一旦有事可以防身。鮮卑尚武,男女均會一些武藝。馮雁被選為貴人不久後,經皇帝與太后批准,就與明珠等幾個身邊宮女在幾個武藝較精的太監指導下習武。練了一陣之後,她們幾個就每日自練個把時辰。那日西域使臣在朝堂獻劍後,拓跋濬讓抱嶷將無敵劍帶回西堂。馮雁有時就以它練習劍術,起初頗覺沉重,後來才漸漸適應。方才皇帝要她任意挑選一物,她忽然想到,此劍鋒利無比,若能於立後大典上皇帝親賜,意義更加非同尋常。

群臣不知帝后在說些什麼,只見二人十分親密的樣子,也都高興。馮雁既沒有明眸大眼,也沒有櫻桃小口,但是五官勻稱,清秀端莊,最難得的是有一種罕見的高貴氣質,和皇后的身份極為般配。其實,大臣都很羨慕皇帝有這麼一位出色的妻子。這不僅是皇帝之福,社稷之福,也是他們為臣之幸呀。後漢之亂,多起自後宮。西晉滅亡,也系後宮之亂所致。本朝太祖之死不也是賀妃引起的嗎?殷鑑不遠啊!

拓跋濬想了想,兩手一拍道:「嗨,一時高興……朕怎麼會將此事忘了?今晨我還親自擦了一遍呢!」他回頭對抱嶷道:「速去西堂將朕的無敵太乙寶劍取來!」

不一會兒,抱嶷捧了黃絹裹著的寶劍來到,站於一邊。站在遠處者沒看清抱嶷所抱何物,近者也不知為何抱了劍來,以為或許與儀式有關。正好節目演完,拓跋濬道:

「今日全賴天佑神庇,皇后升座。朕特將此無敵太乙寶劍贈與皇后,以為立後之禮。」這時他聲音倍增,語速放慢,「此劍即朕,劍在朕在!」

百官一聽,無不大吃一驚,不少人面面相覷。在鑄金立後大典上皇帝通常不贈禮物,因為立後本身就是不能再重之禮。贈禮自然亦可,本無不尋常之處,但贈劍卻聞所未聞。在如此莊嚴的大典上贈劍,意義已經非同一般。再經皇帝口諭「此劍即朕,劍在朕在」,此劍可就成了尚方寶劍,從此馮皇后便有了先斬後奏、格殺勿論之權。高允本想立即上前反對,進諫此舉有悖後宮不得干預朝政的祖制,皇帝應收回成命。但不知怎的,話到嘴邊又猶豫起來。陸麗也覺得此舉嚴重違制,等於為馮皇后他日干政開路,易生後患。可轉念一想,馮皇后身為宮人時在皇帝登基前就已為皇孫出謀劃策,躲過劫難。從被選為貴人起就協助皇帝密定大策,誅殺宗愛,穩定朝政,幾年來卻從未弄權,於是想看看再說。李敷也認為此舉大為不妥,馮皇后從此大權在握,大臣易受掣肘,但又覺得馮皇后人品高尚,不至於此,也就不說什麼。另外一些大臣的想法也大同小異,或不願在今天這麼隆重、歡快的場合煞風景,或怕得罪皇帝和皇后,誰也不願帶頭反對。見常太后微笑著連連點頭,於是更沒人說話了。

其實常太后一開始也頗覺意外,還有點怪兒子如此大事未曾事先通報。但她馬上就理解兒子的用心。她比已經故去的赫連太皇太后更加心疼皇帝。赫連氏不是他生母或親祖母,而皇帝卻是吃她的乳汁長大的。她十九歲離子別夫進宮,在濬斷奶前根本不能見丈夫和兒子一面,後來雖然恩准偶爾得見,也受到嚴格限制,甚至都不能與丈夫單獨相處,旁邊有宮女或太監,以免常氏懷孕。因此濬幾乎成為她的一切。所以只要濬高興,不出大格。做什麼她都不會反對。再說,太武帝晚年以來這宮裡如此複雜,連皇帝都敢謀害!自道武帝立國至今,前頭三個皇帝中竟然只有明元帝一人得善終,道武帝和太武帝祖孫兩個都是在宮廷內被謀殺,已經行皇帝事的南安王也死於太監之手!兒子年少,才十六歲,不給皇后一些大權,真要有起事來,濬一人如何應付得了!在誅殺宗愛的事件中常氏知道雁雁這孩子頭腦冷靜,足智多謀,處事果斷,為人又寬容厚道,將此劍賜她,實得其人!兒子此劍給得好!說明他處事周到,成熟多了,自己亦可放心了。想到這裡,她不禁微笑著朝濬深深地點了點頭。

連馮雁都感到意外。她沒有想到皇帝會在賜劍時加上「此劍即朕,劍在朕在」這八個字。她深知此八字分量之重,覺得丈夫有點冒失。她從心底裡感謝丈夫,也擔心百官反對,以致皇帝難堪。她還來不及細想,抱嶷已將黃絹包裹開啟,馮雁連忙跪下。拓跋濬從抱嶷手中接過寶劍,雙手捧給。馮皇后磕頭後高捧雙手接過。皇帝將她扶起,馮雁接著雙手捧劍轉身向常太后行蹲禮致謝,常太后滿意地笑了。馮皇后將寶劍交給貼身宮女明珠,歸座。群臣山呼:

「皇帝、皇太后、皇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馮雁看了一眼昭儀姑母,向她微微一笑,默默致謝。經歷了這個場面,她才真正體會到,場面不但體現權力,而且可以加重權力。

四李氏託孤

就在馮貴人立為皇后的一個月之後的一日下午,一個太監帶著兩個宮女來到李貴人住的院子,他是常太后的貼身太監來喜。李貴人趕忙迎了出去躬身致禮:

「來公公一向可好!」來喜向李貴人拱手道:

「好,好。李貴人,大喜呀。常太后陛下命老奴來向貴人賀喜:皇子弘已經被立為太子啦!」李貴人一聽,頓時兩眼一黑,頭向後仰,幾乎暈倒。幸虧旁邊有宮女攙住。兩年多來,各位夫人已經為皇帝生了三個皇子,而她的兒子弘不但年長,而且特別像她,非常漂亮,也格外聰明,皇帝、太后、皇后都最喜歡。後來聽說魏朝有兒子被立為太子母親將賜死的慣例,她就變得心情沉重,精神恍惚,茶飯不思,迅速憔悴下來,再也沒有以前那麼光彩照人。最糟糕的是,她已變得毫無激情。拓跋濬因此來過夜的日子越來越少,直到不再於此留宿。他以為李貴人病了,讓御醫精心調治,還下令各地遍訪名醫,搜求偏方。結果雖吃藥無數,仍毫不見效。

李貴人跪下,無力地說:「謝太后恩典。」

來喜走後李貴人六神無主,坐立不安。反覆思索後立即帶了兒子弘去見新立的馮皇后。馮雁由於自己無兒無女,特別喜歡孩子。她覺得拓跋弘越長越可愛,他額寬發黑,印堂明亮,人中深長,隆鼻大眼,唇線鮮明,嘴角深陷,眉清目秀,一臉的福相和聰明相。這孩子天性膽大,不怕生,不愛哭,誰抱都要,討人喜歡,誰見誰愛。馮雁第一次見了就喜歡得不得了,以後就常去李貴人處,逗弘玩樂成了她生活的一個重要內容。皇子弘除了母親和保姆也最喜歡她,每見她來,就會搖搖晃晃地撲過來,最近還學會了叫:「皇后娘安!」因為孩子,馮雁和她之間早已情同姐妹。

穿著一身緊身短服正在後院練劍的馮雁聽見宮女喊「李貴人到」,連忙將劍交給麗珠,和明珠等迎了出來。她方才已經聽說此事,很想過去安慰安慰她,又怕引起她更加傷心。現在見她急匆匆地帶了兒子同來就已猜到了幾分。她急忙走到前院,從宮女手中接過弘兒,正要哄他,李貴人已經跪下,哭著說:「請皇后陛下受我一拜!」

馮雁立即一手去攙,忙說:「貴人請起!你我姐妹,不必多禮。請裡面說話。」

明珠忙將李貴人扶起,馮雁一手抱著弘,一手拉著李貴人手進了廳堂。李貴人又在馮雁面前跪下哀哭道:

「皇后姐姐,我即將命歸黃泉,只有太子弘兒放心不下。我進宮三年,深知皇后姐姐寬厚仁慈,才識卓絕。不但是我大魏之福,也是我垂死之人唯一可以託付之靠。望皇后姐姐將弘兒視如己出,我死方可瞑目!」

馮雁淚流滿面,將嚇得睜大著眼睛大聲啼哭的弘兒交給美珠,雙手將李貴人攙扶起來:

「貴人只管放心。我一定把弘兒當做我的親生骨肉,疼他,愛他,將他撫養成人,繼承帝業……」

這時一個太監進院說:「啟稟皇后陛下,太后宮中的來公公請李貴人回本宮接太后令!」

李貴人一聽淚如雨下,搶過去想再抱抱兒子,孩子見母親痛苦的樣子嚇得更加哭個不停。李貴人一咬牙,回身就走。馮雁搶上前去,挽住她的臂膊說:

「我陪你一起去!」李貴人用力將她一把推開:

「不!萬萬不可,太后會怪罪的。求皇后姐姐一定照看好我的兒子!」說罷就義無反顧地走了。

李貴人進院子時已經擦乾眼淚。來喜迎上前去躬身致意,跟著面無表情的她進入大廳,然後說:「李貴人接太后令!」

來喜身後跟著兩個太監,每人手中端著一個盤子。一個盤中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綾,另一個盤中是一個小錫壺和一個小杯,錫壺裡裝著椒酒。之所以有白綾和椒酒兩樣,一是讓被賜死者有所選擇;更主要的是當被賜死者死活不願自盡時,就由太監強灌椒酒執行之。一般被賜死者知道難逃一死,椒酒毒性發作,腹痛難忍,故多以白綾懸樑自盡,則片刻即可氣絕身亡。《魏書·卷十三皇后傳》可證:太和二十三年(499)孝文帝病危,留下遺詔:「恐成漢末(皇后、外戚專權導致天下大亂)故事,吾死之後,可賜(皇后馮氏)自盡別宮。」孝文帝晏駕之後,「北海王(拓跋)詳奉宣遺詔,長秋卿白整等人授後藥,後走呼不肯引決(自縊),曰:‘官豈有此也,是諸王輩殺我耳!’整等執持,強之,乃含椒而盡。」這位後來被諡為「幽皇后」的皇后就是馮雁的侄女、馮熙的女兒馮蕙。

李貴人緩緩地跪下,幾乎無聲地說:「臣妾李氏候太后令。」

來喜開啟手中黃卷道:「天命神佑大魏皇太后令曰:李貴人之子拓跋弘已立為太子。依大魏故事,著即賜李貴人自盡。此令。」

李貴人說「遵令」後身邊的宮女正要攙她起身,來喜又道:

「太后口諭——」李貴人只得又跪好,奇怪地望著來喜。「李氏在南邊和京師還有什麼兄弟,讓寫下來,日後自有用處。」李貴人一聽,忙磕頭道:「謝太后恩典。」接著就放聲大哭起來。她知道這是由於平時太后喜歡她,法外施恩,對她的特別關照,準備日後讓她的兄弟們有個好的出身和前程。本院主事太監科連急忙拿來筆墨紙硯,李貴人每說一個名字就痛哭一番,科連當即一一記下。總共寫了南邊老家的一個哥哥,兩個弟弟和京師一個宗兄的名字和地址。說完以後李貴人又朝皇后住的方向磕了一個頭,目光呆滯地緩緩起身,從盤中拿起白綾,無力地朝臥室一步一步走去。過了一會兒來喜和那兩個太監入內,很快就走出來,嘆了口氣,對科連招了招手,讓他們進去,然後就垂頭喪氣一聲不響地走了。

一轉眼,拓跋弘已經七歲。他正伏在案上寫字。外面喊道:

「皇后陛下駕到!」太子洗馬周訓立即迎出去拱手道:

「臣叩見皇后陛下!」

馮雁邊走邊說道:「侍講平身。」

拓跋弘早已扔下筆,跳著出門,笑著撲了上去大聲道:

「孩兒叩見母后!」

馮雁故意推開他,板著臉假裝訓斥道:

「叩見有這麼抱著的嗎?」

拓跋弘做了個鬼臉,馬上鬆手,後退兩步,垂手低頭故作嚴肅地說:

「孩兒叩見母后!」

馮雁笑道:「平身吧。」接著就兩手一拉,蹲下身子將弘擁入懷中。進得屋來,母子坐在榻邊,馮雁吻他的額頭,弘則偎依在她懷裡撒嬌。每當此時馮雁就感到無比幸福,甚至偉大。她絲毫也不覺得弘兒為他人所生,就是自己十月懷胎所出。她不止一次地想,就因為自己長年懺悔,已得到上天寬宥。所以雖然自己再也未能懷孕,但是菩薩把弘兒給了自己作為補償。她決心以加倍的母愛給弘,李貴人能夠給兒子的她一點不能少,李貴人做不到的她一定要做到,她決不能讓弘兒受一丁點委屈。她是一隻領頭大雁,她一定要把弘兒這隻小雁帶成一隻能夠飛到最高最遠處的大雁,成為一代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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